第303章 夺嫡之八

作者:石头与水 书名:千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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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妃们都这般感激了,谢莫春的大哥谢持听说后,也觉着这位王妃堂姐是个好人,谢持的母亲是公主,他们带着妹妹回帝都过日子,手里自不缺银钱的,谢莫如给的五百亩庄子也不算什么大庄子,可粗粗一算,也得五千银子,这就不是小数目的,且又是叫妹妹自己学着打理,谢持认为,妹妹跟着堂姐挺好的,非但能把妹妹带到更高层次的权贵圈里,女孩子该学的都能学到,断不会耽搁了妹妹去。祖母当然也好,只是,祖母有了年岁,纵是有心教导妹妹,谢持也担心会累着祖母。

  谢持都这般想了,谢思安的母亲于氏更是喜笑颜开,满嘴都是大姑姐谢王妃的好话,她嫁到谢家,娘家给的陪嫁亦是丰厚,田庄也有两个,也只有一处是帝都附近的庄子,大姑姐这般大方,于氏一想到闺女,就觉着,果然是个有福的。于氏并不是个爱显摆的人,且如今长嫂吴氏也有了闺女,于此事,于氏更得低调,怕自己欢喜太过倒叫长嫂心里别扭。毕竟说来,她闺女谢思安虽是做姐姐的,她们却是二房,长嫂吴氏所出的谢思平年岁小些,却是长房所出。说来都是命,于氏头胎就生了谢家第四辈第一个女孩儿,那时吴氏也生了长房长子,彼时于氏心里颇是过意不过,觉着没给婆家生个儿子,偏生谢王妃喜欢女孩儿,于氏抱着闺女随太太过去闽王府,谢王妃一见就很喜欢,给取了名字谢思安,后来谢莫春同哥哥们回帝都,谢王妃留了谢莫春在自己身边,便接了谢思安与谢莫春做个伴,由此,谢思安便长住闽王府了。后来,俩孩子大些,到了念书的年纪,谢思安顶着谢莫春伴读的名义,一道入宫同公主郡主们念书去了。原本,这已是难得的体面,如今又得了个五百亩的小庄子,于氏纵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心下亦是欢喜的紧。纵也想着不能在长嫂面前欢喜太过,可人有了喜事,哪里按得住。于氏纵要低调,那也实在有些低调不起来。果然让长嫂吴氏很有些郁闷,不为别个,于氏有闺女,她也有闺女啊,偏生,她运道就差些,闺女生得比于氏晚,她倒不是眼红五百亩的小庄子,就是觉着闺女不如侄女命好,得谢王妃亲自教导。这里外里的差别,眼下只是五百亩庄子,以后更有不同呢。

  吴氏每念及此,便心口发闷。

  不过,闷就闷了,除了闷,也别无他法,总不能谢家孩子都让谢王妃去教导吧,人家谢王妃只是做姑妈的,且是嫡庶有别的姑妈,人家肯教导一个,已是天大颜面了。吴氏郁闷,也唯有郁闷闺女生得晚了,倘闺女生得早,怕如今被谢王妃接到身边照看就是自家闺女了。

  郁闷无用,都是姓谢的女孩子,侄女好了,于她闺女也没坏处,这个道理,吴氏还是明白的。而且,丈夫在闽王府为官,日后前程也是有的。故此,按下心头郁闷,在于氏欢喜时,吴氏也颇赞了侄女谢思安几句。谢玉之妻宋氏倒没两位嫂子这许多想头,主要是,她没闺女,暂时就一个儿子。

  谢太太见孙媳妇间和睦,愈发喜悦。家里好了,孩子们都不会差。

  谢太太就趁机给孙媳妇们开了个会,说了外头传国玉玺流言的事,谢太太道,“这起子存心不良的小人,放出这样的流言是什么意思。咱们既是知道,心里便要有个数,日后不论你们听谁说了,绝不能不吭气,任人说去。这世间,三人成虎的事还少了?”

  吴氏于氏宋氏几人皆是大家出身,纵阅历浅些,谢太太说得这般明白,她们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纷纷说外头小人可恨。谢太太道,“正是。非但咱们自家人心下有数,前头我去宫里,贵妃娘娘赏了些难得的鲜果。你们带些,回娘家给亲家们尝尝,也说一说这等无稽之谈给亲家们知道,外人管不着,可咱们一家子,咱们的亲族不能受此蒙骗。”把孙媳妇都发动回家辟谣了。

  于氏回娘家时同母亲说起来都道,“再没有我家娘娘这样人品的了,对小辈们看顾的很。思安这在我家娘娘身边,那些个衣裳首饰就不说了,我都觉着,给她那么个小小人穿用,可惜了的。如今这又同莫春妹妹一道去宫里念书,也能长些见识。前儿娘娘还给了她个小庄子,说她们学了算数,叫学着看账。要我说,就是我自己个儿养闺女,怕也想不了娘娘这般周全。”

  北昌侯夫人常年住在城外,故此,府内是姨娘李氏管事,李氏年轻时倒也并不生得如何貌美,只是她生养的子女多,又是个本分的,北昌侯令她打理内闱事务罢了。李氏静静听女儿眉飞色舞的说了,也替外孙女高兴,笑,“这也是思安的福气。我虽无福见过谢王妃,也知道这是个有本事的人。这几年帝都多事,闽王不在帝都,却从未听说过闽王府有什么事的。谢王妃不是寻常人,思安得她教导,你也要告诉思安懂事方好。”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于氏在娘家就不憋着心下喜气了,眉开眼笑,“娘娘这般对思安,思安再不懂事,那成什么了。”

  于氏回娘家好生显摆了一回,顿觉身心畅快,同时也同母亲说了外头流言的事,“我们家老太爷还去了一遭闽王妃,听娘娘说,再没有的事,都是些心怀叵测的人瞎传的。娘,你要是在外头听到有人胡说八道,可得替我家娘娘分辩一二。”

  李氏道,“我也不大出门,不过你也放心,倘我听闻此事,断也不会不理。”谢王妃这么照顾她外孙女,两家又是亲家,李氏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于氏道,“也同我爹说一声。”

  李氏笑,“难得你跟女婿过来,我已打发人去衙门里同侯爷说了,叫侯爷下午早些回府,你跟女婿留下用晚饭,多少话说不得。”

  于氏自然称好。

  北昌侯因有个糟心的儿子于湘,该子最初的起\点很不错,北昌侯不会委屈自家儿子,早早把于湘安排做了皇长子伴读,这样的出身,只要好生当差,以前弄个前程不难。可惜,于湘这昏了头的,不走正道,因帮皇长子传江行云的谣言,做了皇长子的替死鬼,被穆元帝打发回了家,自此成了家里蹲。没了皇长子身边的差使,北昌侯便安排于湘从科举出身,有北昌侯这么个爹,只要略差不离,总能有个前程的。偏生这小子给卷进科弊案,倘不是北昌侯简在帝心,非得把北昌侯一并连累不可。

  有这么个儿子做对比,可想而知北昌侯对谢兰这个女婿瞧的多顺眼的,北昌侯还问了问女婿在朝的差使如何。谢家子孙有个特点,有谢柏这样少年成名的,也有谢兰这普普通通的,但甭管哪一种,普通的也知道老实过日子。谢兰说的中规中矩,北昌侯难免指点他一二,又道,“现下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尤其江南,百废待兴,五殿下平定江南,处处等着派官呢,中低品的官员都不凑手。”

  于湘连忙道,“爹,要不,你给我安排个缺,官小些也无妨。”

  北昌侯瞥他一眼,“你?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吧。”

  谢兰忙道,“大哥是长子,家里顶梁柱,就是我家里大哥,也就是跟着大姐姐出去了几年,还是要回帝都的。不为别个,长子为重。”

  于湘心下稍稍舒服了些,北昌侯见女婿还算会说话,还真动了给女婿在江南弄个官儿的意思。他是吏部尚书,把谢兰外放,于北昌侯,不过一句话的事。不过,谢尚书在位,女婿到底是外姓人,他也不过暗示一句,到底如何,还得女婿自家做主。

  至于传国玉玺谣言的事,北昌侯根本没放在心上,谢王妃既然知道了,必要反击的。不过,女儿女婿拜托他辟谣的事,他自然也会应承。

  此时便看出联姻的好处来了,谢芝三兄弟所娶,均是帝都大户之女,不说姻亲之家,就是谢氏族中,也颇有联姻。谢太太请族中女眷们喝茶说话时也郑重提及此事,而且,谢家很鸡贼的一点是,他家并非直白的说一句,谣言是假的。光说是假的,能有什么力道,他家说的深,就直说了,这是在构陷五皇子,离间天家父子,等着叫五皇子倒霉呢。谢家除了三老太太一房,没人盼着五皇子倒霉。无他,谢远如今的前程都摆大家眼前了,族中有一位王妃的好处,不明白的看看谢远也明白了,哪怕不看谢远,只要好生念书,族中每考出一名秀才,谢王妃资助银子一百两,考出一位举人资助三百两,进士是五百两。不见差这几百两银子,但这份体面难得呀。且,虽然不一定个个有谢远的好运,可只要好生念书,也能在谢王妃面前露个名姓。故此,大家都是盼着王妃能过得好,然后提携娘家族人什么的。

  谢莫如从来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她也从来没对族人许过什么愿,以后如何如何的,事实上,她能认得的族人都不多。但,谢远是因她提携起来的,族人有了功名,她真金白银拿出来过。于是,在族人心里,可想而知谢王妃是怎样光辉的形象。

  人就是如此,有共同利益时,指挥起来就容易多了。何况,谢尚书是族长,于族中素有威望,连带着三老太爷一房,谢尚书也很是耐心的同三老太爷说了其间利害,然后,应承给三老太爷的重孙弄个国子监名额,还说只要三老太太别再出妖蛾子,谢尚书就为三房在谢莫如面前说好话啥啥的,当然,谢尚书话说的委婉,不过三老太爷也都听懂了。谢尚书说的是,“咱们本就是骨肉至亲,还有行云那孩子,与王妃姐妹一般。纵有误会,一家子骨肉都能解开,我担心的就是,这正当口的,倒是咱们一家子有所分歧。”谢尚书不担心三老太爷,毕竟叔侄多年,这些年,谢尚书也没少照顾三老太爷一家,只是谢莫如不理三房而已。可如果这当口三房要给谢莫如扯后腿,谢尚书也是会翻脸的,故此特意亲自过来说一声。三老太爷毕竟是他亲叔叔,谢尚书不愿意与亲叔叔反目,但,他也有他的考量,政治上的,家族前途,在这些面前,谁要执意挡在他面前,谢尚书亦是不会手软的。

  三老太爷年纪比谢尚书都长,道,“你放心,我不叫你婶子出去乱说,就是阿燕,也叫她少家来,没的添乱。”

  有能向谢王妃示好的机会,三房是不会放弃的。眼瞅着二房巴结上谢王妃,谢云当年不过十六,刚断奶的年纪就跟了谢王妃出去,这才几年,据说就升到五品官,据说待江南论功还有得升。还有谢远那八竿子搭不着的,不过族人一个,血缘远的很,也因得了谢王妃眼缘,升得比谢云都快,如今都从四品了。三房这几年,看着别人升官发财没自己的事儿,两房媳妇李氏于氏不知埋怨了三老太太多少遭,都是三老太太糊涂,得罪了谢王妃,不然家里何至如此?

  当然,三房这样想也有失公道,倘家里有个薛帝师那般才干的,当然,不需薛帝师的水准,有个柳扶风那等才干的,今也不会为家里前程担忧。可说起来,不是没有么。说起来,这世间,还是凡人居多。

  于是,三房早想着,寻个机会巴结巴结谢王妃了,奈何谢王妃身处高位,再加上族中想巴结的谢王妃的人太多,一时寻不着机会。如今可算寻着机会了,哪里能不看好了罪魁祸首三老太太。连谢燕回家同三老太太说什么传国玉玺的话,立刻便被俩嫂子李氏于氏斥了去,且一个比一个说话难听,李氏道,“我劝妹妹还是别乱说话,大嫂子早同我们讲了,这是外头小人们胡乱传的,就是为了叫五皇子不好,才传的谣言。妹妹你也是为人妻为人母的,这样的话,且干系皇家,不为咱们娘家人想,就是为婆家想一想,嘴也严实些好。”

  于氏更是冷笑,“前儿我出门见有人说这些没来由的屁话,立刻两巴掌抽了过去,我还说是那些个人没见识,想着小姑子素来见识不凡的人,怎么倒同那些愚妇愚夫一般了!妹妹这话,不要回娘家说,咱们娘家没一个信的!妹妹想说,还是在你婆家说去吧!昨儿你二哥才说,妹妹出门子的人了,总这么三不五时的往娘家跑,很不像话。”

  谢燕给俩嫂子气跑了,三老太太也难免气了一回,李氏于氏俩人也都是做婆婆的人了,见三老太太发火,俩人便一道哭天抹泪,一个说,“老太太得罪王妃得罪的还不够么,因着与王妃发嫌隙,这些年,族中都怎么看咱们家的,母亲难道不知?母亲不为我们想,为孙子重孙子们想一想,也不该这样纵着小姑了。”另一个说,“咱家是姓谢又不是姓宁的,咱家是把小姑子嫁到了宁家去,难不成阖家都要改姓了宁?也不知怎么姓宁的就在咱家说一不二了?咱们不听族长堂兄的话,难不成去听宁家的话?那姓宁的哪里安过半点儿好心!是,他家是个有闺女去给太子做了侧室,可人宁家闺女做侧室与咱家有什么相干,咱家正经的贵妃娘娘、王妃娘娘的不去孝敬,管什么外八路的宁侧妃!老太太要真瞧不上我们,只管请小姑子回来当家罢了,我们带着儿孙去家庙过活也是一样的。”根本不给三老太太发昏的机会。

  谢莫如对待流言的方式很简直直接,她立刻发帖子再开了回茶话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与诸皇子妃、公主们说明白了,“谁要是说殿下自靖江王那里缫获了传国玉玺,那必是嫌我家殿下未能身死江南,急着他回来为他构陷罪名,只怕咱们天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谢莫如向来敢说话,这一席话说出来,大家连一句打趣的话都没了,纷纷道,“再不能信这等小人谣言的。”

  谢莫如亲自说了这等狠话,起码皇子们表面上是没人去多嘴此事了,这个时节,没必要得罪五皇子府。长泰公主去婆婆兼姑妈文康长公主府上请安时说起此事,文康长公主轻声一叹,抬手落下碧纱窗,遮去窗外深秋的萧索,眉宇间透出十分的厌倦,“这帝都城,竟是没有清静的一日。”还要进宫看好老娘,断不能叫老娘搀和进这等是非里去。

  谢莫如自然也不忘进宫同苏妃打起招呼,苏妃道,“都说这传国玉玺是个宝贝,这宝贝,没人见过,可每次提及都少不得一番血雨腥风,要我说,这委实不是什么宝贝,倒似天下最大的祸根。”

  谢莫如神色清淡且坚定道,“母妃心里有个数,不要为这等谣言所扰就好。”顿一顿,谢莫如忽然问,“母妃,当年辅圣公主活着时,有什么特别值得信任的人吗?”

  “你是说……”苏妃回神,有些讶异,若她没记错,这还是谢莫如第一次问她有关于辅圣公主的事。

  “还在世的人,能接触到辅圣公主手边政务的人。”

  苏妃仔细想了想,“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姑妈重用的大臣多不在了,如果还在的,就是苏相,不过,当时苏相年轻,位置也并不靠前。”苏相得穆元帝重用多年,苏妃觉着这位族兄怕是不大可靠的。苏妃忽然想到,“我与敏姐姐都不大懂那些朝中事,要说起来,还有一人。”

  “是谁?”

  “她是老英国公幺女,虽较我与你母亲长了一辈,其实年岁不比我们大几岁,她也常在公主府中,不过并不与我们一道,倒是常帮姑妈整理些事务。要说姑妈当初的一些政务,别人不知晓,她定知晓的。”苏妃轻叹,“只是,她这些年,都说在郊外养病,许多年未见她进宫了。”

  谢莫如心底浮现一个人,“北昌侯夫人?”

  苏妃轻轻颌首。

  谢莫如微微蹙眉,方家满门是死在辅圣手里,这位还活着的北昌侯夫人,不见得就对她有好感。苏妃低声提醒谢莫如,道,“别忘了,你外祖父同样姓方,昔年,她与你外祖父兄妹情分极深。”

  谢莫如倒不是怕与北昌侯夫人打交道,北昌侯夫人再难打交道,谢莫如也有把握去见她一见,谢莫如为难的是,北昌侯为朝廷重臣,北昌侯夫人多年未露人面,还不知在哪儿呢?

  谢莫如一面命人去打听北昌侯夫人所在,寻个日子请王老夫人过府说话,王老夫人与谢莫如素有交情,在权贵圈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也是令权贵圈许多人百思不能解的一件事了。先为说平国公府与谢尚书府向来没甚交情,就是往祖上论,谢王妃外祖父姓方,当初便是英国公府方家把王老夫人的娘家宁国公府给干掉的,虽把祖上的事安到谢王妃头上有些不厚道,但,俩人算起来绝对是有怨无恩的。不知怎么回事,这俩人硬是相交莫逆,便是王老夫人的爱孙柳扶风亦是走的五皇子的路子方名场天下。

  反正吧,谢莫如与王老夫人的关系是好的不得了。

  虽然许多人无法理解,主要是这俩人还都是性格强悍的类型,也不知俩人如何来的交情。

  但,人家交情就是非同一般。

  谢莫如相请,王老夫人收到谢王妃的帖子,其孙媳小王氏还道,“我陪祖母一道去吧。”老人家年岁有了,其实已不大出门,不过,谢王妃相邀有所不同。

  王老夫人想了想,道,“王妃只请我一个,怕是有什么事,让大郎陪我去就是。”

  小王氏不由思量,谢王妃是有什么事要特意与祖母商议呢?眼下倒是有流言纷扰,不过,平国公府向来低调,并不会搀和这个,难不成是因流言的事?倘谢王妃有所差谴,柳家当然义不容辞。小王氏琢磨着,命管事媳妇提前打点好车马,要备好出门的大毛衣裳、手脚炉之类,然后吩咐长子随太婆婆一道去了闽王府。

  深秋天凉,谢莫如的屋里都收拾的暖和,早早的拢起炭火,几盆水仙抽出花穗,娉婷清艳中熏出一室暖香。谢莫如命侍女服侍着王老夫人去了外头大毛衣裳,请王老夫人坐了,再令柳大郎出去寻小唐说话,待侍女上了茶果,谢莫如秉退诸人方道,“这么大冷的天,不得已请老夫人过来。”

  王老夫人笑,“天冷人更精神,出来走一走,也活动身骨。不瞒娘娘,我每日早上晨起,还要在花园子里转上几圈呢。”

  谢莫如笑,“我也是如此,早上走一走,早膳时胃口格外好。倘天气好,傍晚再走一走也不错,只当散步了。”

  虽说先时谢莫如帮过王老夫人一个小忙,由此开始了俩人的交情,但俩人这些年能越处越好,彼此性情相投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起码俩人在信奉身体好活得长这一点上就十分一致。王老夫人不是个啰嗦绕弯子的人,说话向来直接,道,“不知王妃找我过来……”

  “想必老夫人也听到近来帝都传言。”谢莫如的坐姿非常舒适随意,说的话仿佛也不是很闲适的一件小事一般,她道,“此事,事发突然,再加上我年轻,初时我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有人意欲中伤殿下。后来方知传国玉玺一事颇有渊源,听闻,最初就是老夫人的父亲,先宁国公遗折中说前英国公曾得人敬献传国玉玺,不知这些旧事,夫人可知晓?”话到最后,谢莫如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沉静的望向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听到昔时旧理,面色不禁有些伤感怅然,良久方道,“确有此事,倘不是家父在遗折中多有言及方家谋逆之事,我王家怕也不会惨遭灭门之祸。”

  谢莫如问,“老夫人见过老宁国公的遗折么?”

  王老夫人摇头,“彼时我已是出嫁女,家父身子不好,我时常回娘家侍疾,可要说遗折之事,事干政务,再不会让女眷知晓的。说句不当听的话,那会儿英国公府正当显赫,家父遗折中多有言及英国公府谋逆行径,这折子,定是秘密写就的。倘不是后来家父平反,我亦不能知家父遗折之事。”

  谢莫如倒早料到此处了,她继续问,“那,当初老宁国公的遗折是谁递上去的,老夫人知道么?”

  王老夫人道,“按常理,当是我大哥,他是世子。父亲临终遗折,自当是我大哥递上的。”说到长兄,王老夫人眼中的泪早干了,惟有一叹,道,“他早便死在刑部大牢之中,就是我娘家,嫡系子弟也都没了。”叹了一回,怕谢莫如多想,王老夫人道,“娘娘莫多心,这些年,我早想通了。当初我娘家遭难,我是把英国公府恨的死死的,后来经了不少事,我也算明白了。当年我父亲上那样一道遗折,本就是与英国公府撕破脸的,倘当时不是我王家落在英国公之手,而是英国公府落我王家手里,难不成我家人会容情么?官场争斗,胜败自负,现下两家都没人了,想也是天意。”当年她父做得出,就得败得起。

  王老夫人有这样的觉悟不足为奇,倘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怕王老夫人根本走不到现在。谢莫如颌首,道,“我听说,当年前承恩公见过那尊传国玉玺。”

  说到英国公府时,王老夫人只是容色有些淡,可提及前承恩公,王老夫人当下不掩嫌恶,皱眉飙了句脏话,“天厌人弃的狗杂种!”当初宁国公上的秘折,穆元帝口风不严透露出前承恩公知道,这也很好理解,其实不见得是穆元帝嘴碎把机密事到处叨叨,彼时穆元帝尚未亲政,内有辅圣公主摄政,外有英国公威重,穆元帝能用的人大概有限,前承恩公,那是穆元帝嫡亲的舅舅,想有家先前不过佃户农家出身,皆因有了个皇帝外甥,自此一家子鸡犬升天。穆元帝当然信任自己的亲舅舅,却没想到信错了人,前承恩公畏惧英国公府,将宁国公遗折的事泄露,由此引得宁国公府满门抄斩。王老夫人至今想到前承恩公都是恨到极至。

  谢莫如道,“说来倘非因此谣言,我还不知前承恩公因何而死。我对旧事知之不深,不过,倘前承恩公当真铸此大错,今上还真是慈悲为怀,这样的大罪,竟只赐死前承恩公一人。”

  王老夫人也是难掩愤恨,心下更是不平,却也不好说今上不是,只得道,“谁叫那是陛下舅家呢。”

  谢莫如又道,“老夫人知道薛帝师么?”

  王老夫人轻声一叹,“这我怎能不知,说来当初我娘家出事,我又倒霉嫁了个没脊梁的老狗,那老狗生怕我娘家的事连累到他身上,便把我休出门去。当时满朝上下,谁敢冒着得罪英国公府的危险收留于我,倘不是薛帝师援手,彼时我怕性命难保。”

  “我也听祖父说起过薛帝师,听说神仙一样的人物。”

  王老夫人思量片刻,道,“薛帝师仪容自不消说,可要说他这个人,委实叫人看不透。我活了这把年岁,见过的人也不少,但薛帝师这般的,还是头一遭。凡能在帝都搅弄风云的人,如我娘家,如英国公府,如跳梁小丑一般的前承恩公,这些人,一进权利场,进退皆不由己。只有薛帝师,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正,我从未见过如他这般俐落从权利场抽身的人。”

  谢莫如微微一笑,“我也时常揣摩薛帝师为人,倘他早几年来帝都,陛下太过年轻,到不了亲政的年岁。倘他晚来几年,陛下已然亲政,怕那些年帝都的风云就轮不到他了。他来得时间,不早不晚,恰到好处。他做完事,立刻功成身退,毫不留恋。这样的人,我想,并不能以常理来揣测。”

  王老夫人听着谢莫如的话似有深意,一时沉默起来。

  宁国公遗折之事,在王老夫人这里没有进展,倒是帝都流言又有新一轮质的飞越,谢莫如一直辟谣说,传国玉玺一事,完全子虚乌有,绝对是小人构陷五皇子所为。突然间就又有传闻,前承恩公夫人朱氏在南安侯夫人的寿宴上亲口说的,“谣言的事我并不知晓,可传国玉玺的确是有的,逆臣英国公府就曾得此传国之宝,意图谋反。”

  同时,帝都一大才子傅颜洋洋洒洒一篇《传国玉玺赋》在帝都传扬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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