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顺顺利利
在方九的意识里，世界正一点一点安静下去。
星球的海浪声、风声，还有大伙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全都像退潮似的迅速远去了，到最后，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四周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第一点绿光亮了起来。
它就悬在意识的最深处，像宇宙初生时的第一颗星辰，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绿光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蔓延开来，万，十万，千万，亿，十亿，百亿——整片意识之海轰地铺满绿色星芒，百亿颗【绿色】节点在同一时刻苏醒，如星河倒悬，无声无息地照亮了这片只属于方九的精神世界。
他“看”见了。
每一颗光点背后，都趴着一只海星文明的子民，它们或是瘫软在礁石上微微发颤，或者把自己拧成麻花塞进岩缝，还有的搁那拿身体磨蹭一切带棱带角的东西，咕叽咕叽地冒粘液，恨不得把自己焊上去。
怎么说呢。
真有种整颗星球都嗑大了的味。
方九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向前伸出“手”。
那只手没有实体，纯粹由心灵力量凝聚而成，然后，它散开了，化作百亿条细若游丝的绿色丝线，沿着那些节点连接，朝每一个正沉迷于享受【立体】的生命缓缓延伸过去。
他做得极慢，极稳。
这些海星的精神刚刚让降维又升维折腾过一遭，纤细而脆弱，所以方九不敢用力，只能均匀且小心地把自己的心里力量分散出去——这个流程有点像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要缓要慢不能用力，不然容易手指戳个洞出来。
这活细得吓人，好在方九干得游刃有余。
而且更幸运的是，【祂】这次没有出现。
……
在方九沉浸于那片绿色星海里的同时，外面的世界仍在照常运转。
心王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头看向身边的海星局长。
“趁他忙活，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他的语气温和，“能和我讲讲，你们海星文明的过去吗？”
格拉莱维的触腕轻轻垂了下去。
“……从哪说起呢。”这位海星局长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浸泡在岁月里的平静，“对了，您知道拉尔人吗？”
心王平静点头：“知道，我们造的。”
格拉莱维就：“？”
“这事晚点再解释。”莉雅从方九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你先继续说。”
格拉莱维特别诡异地望了眼心王，努力吸收【拉尔人是被洛庞创造出来的】这一惊人事实，随后组织好语言，开口说道：“在遇见方九先生之前，我们文明一直活在拉尔人的以太农场里，整个星球都是它们圈养的作物，它们在我们的基因里刻下名为试炼的陷阱，促使我们走向毁灭，变成以太供它们使用。”
心王听完，挑了挑眉。
“拉尔人的作风，还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倒有几分隔世重逢般的感慨，“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至于以太农场——那是它们在大重置前就提出过的设想，没想到大重置之后，它们居然真的做成了。”
莉雅正蹲在旁边守着方九“发功”，听到这儿，脑袋唰地转了过来：“哎，那拉尔人到底是怎么跟你们洛庞决裂的？”
这倒是个好问题。
心王想了想。
“创造拉尔人的时候，我们给它们设定的是巨大的好奇心。”他缓缓开口，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越过人群，落向远处那片唯有他能隐约感知的绿色星海，“那是为了方便它们后续展开研究，然而，恰恰是这份好奇心毁了它们。”
“它们沉迷于未知，沉迷于侵蚀——再加上我们洛庞曾一度将拉尔人视为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于是它们反抗，双方的意识形态逐渐走向殊途，一步一步，最后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莉雅还是蹲在方九旁边时不时手贱拽两下他的裤脚，头也不回地问道：“那拉尔人到底想干啥呢？”
“不清楚。”
心王淡淡地开口，“也许，它们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
说话间，心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方九。
作为与【祂】纠缠了亿万岁月的帝国元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祂】的手段——世界茧的法则都在祂的举手投足之间，那是一种宏大得令人绝望的力量，狂暴，炽烈，不容置疑，从不与人商量。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有着同样的本源，此刻却把力量收敛到了如此地步。
精细，克制，温和。
连唤醒一只海星都怕弄疼了对方。
不可思议。
恍惚间，心王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道……这才是【祂】想要的吗？”他喃喃出声。
“心王大人？”阿尔托莉雅耳朵尖，立马凑了过来，“您在说什么？”
心王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点过去的事情。”
恰在此时，方九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刚从深海浮回水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搞定了。”
话音未落，莉雅唰地就扑了上来，二话不说对着方九就是一阵乱摸——先摸额头，再掐脸颊，掰开眼皮仔仔细细瞅了两遍，末了还扒开他领口往里张望。
方九被摸得直发懵，寻思这光天化日的下手这么不客气？
“你干啥呢？！”他一把按住莉雅的手。
“我这不是确认你有没有变身的迹象嘛！”莉雅理直气壮，手上动作一点没停，“万一你发作了呢？”
来回确认了三遍，方九还是那个熟悉的人类形态，头发没变长，眼珠子没变色，身上也没冒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莉雅这才松了手，顺带拍拍方九的肩膀：“行了，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方九：“……”
“再说了，我摸你是给你面子。”
“那我还得谢谢你啊。”
方九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货计较。
格拉莱维则是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办公高楼窗口外是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街区冷冷清清，看不见民众的影子——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臃肿绵软的身影从家中走出，带着迷茫和疑惑环顾四周，时不时还有飞龙在天空中相遇交谈，互相讨论丧失意识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恢复了。
好吧，虽然民众的精神尚未完全恢复，山川河流间也仍有山脉裂谷级的大裂缝，但这完全在管理局的可控范围内。
格拉莱维理了理思绪，转身朝方九深深地弯曲身体，行礼：“方九先生，感谢您的付出，您再一次……”
“哎哎哎，这次就算了。”方九急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变成球是我干的，球被拿去砸心王脑袋也是我指示的，完事你还得谢我——你心里过得去我心里可过不去啊。”
格拉莱维听完不禁笑了起来。
方九也跟着乐呵地笑了笑，顺势问到：“对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格拉莱维想了想，触腕交叠在身前，语气重归平日的端庄：“得先安抚一下国民的情绪，现在情况混乱，总得有人出面说点什么——再就是……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好好整理一遍。”
“成。”方九点点头，“你们也先歇会儿，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格拉莱维轻轻弯曲触腕：“感谢您的体谅。”
方九连连摆摆手，实在不好意思再顺着格拉莱维的话说下去，于是话锋一转，看向心王：“这边就让海星们自行调整——咱们下一站去哪？你有啥想法没？”
心王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头望天。
赤色空域浩瀚无垠，废墟与残骸在极远处漂浮，像散落一地的星辰碎屑，而在这片深红的尽头，心王隐约看见了一颗星球——
暗紫色的。
它静静地悬在极遥远的方向，沉默，幽深，仿佛一口沉在虚空里的深井。
“去那里吧。”心王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它们。”
方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赤色空域的尽头，暗纹矿石的母星正无声无息地漂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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