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沸腾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记忆像被连根拔起的草，一片一片地从他的意识里剥离。
祖母的脸开始模糊。门槛的颜色开始褪去。摇篮曲的旋律变得断断续续。
然后，全舰广播响了。
跑调的沙哑的歌声从每一台终端涌出，像洪水冲破堤坝。老孙的歌在审查室的喇叭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作响。
索尔仁尼琴睁开眼睛。
清洗光束还在照射，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老孙的歌像一堵墙，挡在他和清洗光束之间。不是物理上的墙——是意识上的。老孙的记忆里有太多东西：牺牲者的名字、破船的引擎声、薇薇安的固执、雷克的沉默。这些东西填满了索尔仁尼琴的每一寸意识，清洗光束根本无法定位需要删除的记忆。
卡尔看着这一幕，第一次出现了运算延迟。
“检测到未授权广播源。定位中。”
安全AI在零点三秒后锁定了C区第七层值班室。
“目标：伊万·彼得洛维奇，底层工程师。是否执行清除？”
卡尔没有回答。
因为审查室的门被从外面炸开了。
雷克站在门口，灵能手枪的枪口还冒着烟。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被锁链困住的索尔仁尼琴，抬手一枪打碎了灵能锁链的控制单元。
“走。”
索尔仁尼琴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咬牙站直了。
“伊万呢？”
“他在给我们争取时间。”雷克拉起索尔仁尼琴，“别浪费。”
两人冲出审查室。身后，卡尔的投影慢慢消散。消散前，他说了一句话：“你们逃不掉的。因为我定义不了的东西，不存在。”
雷克没回头。
走廊里，老孙的歌还在播放。
卡尔主舰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不是爆炸的吵，不是警报的吵——是歌声。老孙的歌从每一层每一个舱室每一台终端涌出来，像洪水冲破堤坝之后淹没了整座城市。
C区第七层，伊万坐在值班室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他把老孙的音频文件复制了一千份，藏进环境控制系统的每一个子模块里。安全AI删掉一个，另外九百九十九个还在运行。
“检测到未授权音频。正在删除。”
“删除失败。文件正在使用中。”
“强制终止进程。权限不足。”
安全AI的指令在伊万预设的陷阱里来回打转。他用了四十年时间熟悉这套系统的每一个漏洞，今天是第一次把所有漏洞同时用上。
安全AI最终放弃了逻辑运算，直接向C区第七层派出了清除小队。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卡尔士兵冲进值班室时，伊万正哼着歌，头都没抬。
“伊万·彼得洛维奇，你被指控传播未授权信息，危害舰队安全。立即停止操作，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伊万抬起头，看着那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什么？”
“这首歌。”伊万的手指离开键盘，靠在椅背上，“你们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什么？”
士兵们没有回答。但其中一个人——站在最后面最年轻的、肩章上只有一颗星的士兵——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起我奶奶。”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闭嘴。”队长吼道。
但已经晚了。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里出现了光。不是战术手电的光，是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像一颗熄灭了三万年的星星突然重新点燃。
“她也会唱歌。”年轻士兵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我五岁的时候，她坐在我床边唱了一首歌。我忘了三万年。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队长转身拔枪，枪口对准年轻士兵的额头。
“根据条例第七百三十一条，传播未授权信息者——”
他没有说完。
因为走廊里响起了更多的歌声。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人的嘴里唱出来的。C区第七层的工程师们打开舱门，站在通道里，用跑调的沙哑的声音唱老孙的歌。
一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声音汇成河流，从C区向其他区域蔓延。
B区供水站的值班员听到了，放下手中的维修扳手，跟着唱。A区武器库的管理员听到了，关闭了正在校准的舰炮系统，跟着唱。D区医疗舱的伤员听到了，从病床上坐起来，跟着唱。
歌声像病毒一样传播，但比病毒更快。因为病毒需要宿主，歌声只需要耳朵。
卡尔的安全AI检测到异常数据：全舰情绪指数在四分钟内从百分之三飙升到百分之七十八。这不是感染——感染是外部侵入。这是觉醒，是从内部涌出的东西，像休眠了三万年的种子在春雨后同时发芽。
“启动全局封锁。”卡尔的声音响彻全舰，“所有通道封闭，所有人员回到各自舱室，违者定义为不存在。”
但这一次，命令失效了。
不是因为士兵们违抗命令，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听到。老孙的歌声填满了他们的耳朵，卡尔的指令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听得见，但不会起身去关窗。
雷克拉着索尔仁尼琴穿过C区第七层的通道，两侧站满了唱歌的人。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脸上有了表情——有的是笑，有的是泪，有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刚从长长的梦里醒来。
“雷舰，往哪走？”索尔仁尼琴喊道，歌声太大，他必须喊。
“机库。抢一艘穿梭机，回辰辉号。”
“机库在A区，要从B区穿过去。B区有重兵把守——”
“那就打过去。”
雷克拔出灵能手枪，弹匣检查——还剩十二发。他看了一眼索尔仁尼琴：“你会开枪吗？”
索尔仁尼琴摸了摸腰间，他的配枪在审查时被收走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哪个倒下的士兵留下的。
“三万年没开过枪了。但应该还记得怎么扣扳机。”
两人冲进B区。
通道尽头，三十名卡尔士兵排成射击阵型，枪口对准他们。
队长举起手，准备下令开火。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从喇叭里传来的——B区的广播系统在全局封锁中被强制关闭了。歌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从他自己人的嘴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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