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先说公事

翌日清晨，方别起得比平日更早。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协调会要用的材料，将老王发来的测试点水源初步勘测报告单独放在文件袋最显眼的位置，又将细化后的联合考察方案通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时间节点和职责分工都清晰明确。

乐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忙碌。

“别太紧张。”她轻声说，“张部长肯亲自出面，说明他对这事是上心的。你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剩下的交给他们去讨论。”

方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不是紧张，是在想怎么把老王他们的成果更好地呈现出来。事实最有说服力。”

“嗯。”乐瑶点点头，“对了，昨天王姨说，有几个老同志想请周大夫和郑大夫再讲讲高血压的注意事项，尤其是饮食方面。你今天去医院，别忘了问问他们的时间。”

“放心，忘不了。”方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我去厨房帮妈准备早饭。”

厨房里，薛文君已经在熬小米粥了。

“妈，早。”方别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今天我来煎鸡蛋。”

“行。”薛文君笑着把锅铲递给他，“你爸今天要去人大开会，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瑶瑶想吃点什么？”

“她昨晚说想吃清炒虾仁。”方别一边煎鸡蛋，一边说，“等会儿我去趟特供点，买些新鲜的虾回来。”

“不用你去，我骑自行车自己去就行。”薛文君摆摆手，“你今天要去部里开重要的会，别分心。”

方别笑了笑，没再坚持。

早饭过后，方别拿起文件袋，快步走出家门。

卫生部大院门口，门岗小陈笑着跟他打招呼：“方主任，今天气色不错啊。”

“托你的福。”方别笑着回应，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郑怀民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张部长已经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左边坐着水利部的周司长，右边是地质矿产部的陈司长。郑怀民带着方别在对面落座。

“人齐了，时间紧，咱们直奔主题。”张部长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方别身上，“方别，你把细化方案给大家汇报一下。重点说说你们试点办拿出的新东西。”

方别站起身，将文件一一递到几位领导面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各位领导，在汇报具体方案前，我先通报一个最新进展。上周末，我们驻西宁的老王同志联合当地水利和地矿部门，对前期圈定的三个备选水源点进行了初步勘测。其中二号测试点的深层裂隙水，水质多项指标优于预期，涌水量估算完全具备建设小型水源地的潜力。详细的岩芯样本和数据简报，附在方案的最后一页。”

听到这个消息，地质部的陈司长立刻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几眼，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嗯，这组数据确实漂亮。如果是深层裂隙水，水质和水量都有保障，这前期的摸排工作，你们试点办做得很扎实啊。”

水利部的周司长也点了点头，但随即提出了现实问题：“水源有了是好事，但在高海拔、冻土层和复杂地质条件下铺设管网、建设净化设施，技术难度和成本都不低。我们水利部可以出技术、出专家，但这笔工程预算，可不是个小数目。”

“周司长说得对，这也是我们今天需要三方坐下来统筹的原因。”方别顺势切入正题，翻开方案的核心部分，“针对这些问题，我们在细化方案中提出了利益共享、责任共担的联合机制。”

方别条理清晰地阐述道：“第一，关于技术攻关。这不仅是解决几个驻点的饮水问题，更是水利部在高海拔复杂地质条件下小型模块化供水系统的一次绝佳实践。一旦成功，这套技术规范完全可以推广到整个高原乃至其他艰苦边远地区，形成行业标杆。”

周司长听到行业标杆和推广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动，显然被打动了。

方别接着转向陈司长：“第二，关于地质勘测。这次联合考察，将彻底摸清该区域的水文地质条件。地质部不仅能获得一份详实的基础数据库，为未来的资源普查和科研提供强有力的支撑，还能在复杂地质勘探领域积累宝贵的一线经验。”

“第三，”方别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陈恳，“试点办作为牵头单位，负责统筹协调、后勤保障和后续落地。经费方面，我们申请了专项民生资金兜底，不足部分，由三部按职责比例共同分担。同时，未来产生的学术论文、技术专利和汇报成果，由三方联合署名，共享荣誉。”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部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深邃地看着周、陈二人：“老周，老陈，方别这个方案，把你们的难处和诉求都考虑进去了。高原官兵喝不上干净水，这是压在我们心头的一块石头。现在试点办把路蹚出来了，台子也搭好了，你们两部，愿不愿意一起把这出戏唱好？”

周司长和陈司长对视了一眼，周司长率先表态：“张部长，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水利部没二话。这不仅是政治任务，也是咱们业务上的突破。我回去就抽调精干力量进工作组。”

“我们地质部也一样。”陈司长合上文件，“数据共享和联合攻关，正合我们的心意。配合试点办，义不容辞。”

“好！”张部长放下茶杯，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联合工作组明天正式挂牌，试点办的林老同志负责日常联络协调。方别，你回去告诉前线的同志，放手去干，部里给你们做后盾！”

“是！谢谢张部长，谢谢周司长、陈司长！”方别站起身，表达了感谢。

方别从小会议室出来时，走廊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站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郑怀民跟在他身后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刚才那番话，时机、分寸、内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张部长最后那几句话，说明他对你是真放心。”

“全靠您和部里撑腰。”方别诚恳道，“要是没有您前期铺垫，没有张部长亲自出面，水利部和地质部不可能这么痛快。”

“行了，别谦虚了。”郑怀民笑了笑，“回去准备吧。明天联合工作组挂牌，你这个实际牵头人，有的忙了。”

方别点点头，与郑怀民在楼梯口告别，快步下楼。

张部长亲自主持，水利部和地质部当场表态，联合工作组明天挂牌……这件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琢磨、反复推敲的大事，总算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接下来，就是落实、落实、再落实。

回到试点办临时办公室，小赵已经把会议纪要的草稿准备好了，正伏在桌上誊写。林老同志也到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林老，您来了。”方别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明天联合工作组正式挂牌，日常联络协调这块，要辛苦您了。”

林老同志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方主任，你太客气了。能为高原官兵做点实事，是我的荣幸。刚才小赵把今天会上的情况大致跟我说了，我心里有数。明天挂牌之后，我第一时间跟水利部和地质部那边的联络人对接，把工作组的通讯录、联络机制、信息报送流程先建立起来。”

“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别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细化方案，翻到职责分工那一页，“后续工作，我初步想了几个要点。第一周，三方联合工作组完成组建，明确各自的联络人和技术骨干；第二周，工作组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敲定实地勘测的具体路线、时间表和分工细则；第三周起，前线勘测正式启动，后方每周汇总一次进展，形成简报报送部领导和相关司局。”

林老同志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不时点头。

“另外，”方别继续道，“老王那边，我会让他把测试点水源的详细数据整理成正式报告，尽快发回来。这份报告，既是我们前线工作的阶段成果，也是后续工程立项的重要依据。林老，您这边也要同步跟进，看看水利部和地质部对这份报告有什么反馈意见，及时汇总。”

“明白。”林老同志合上本子，“方主任，你放心吧，我这边不会掉链子。”

方别又跟林老同志对了一遍明天挂牌仪式的流程和细节，直到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松了口气。

送走林老同志，小赵已经把会议纪要誊写完毕，递过来让方别过目。

方别仔细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又添了一句“关于联合考察成果共享机制的具体细则，由工作组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另行议定”，这才让小赵正式打印存档。

“方主任，”小赵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问，“您说，老王收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方别想了想，笑了：“他啊，八成会先拍一下大腿，然后马上开始琢磨下一步该干什么。老王这人，从来不是干等指示的人。”

小赵也跟着笑了：“那倒是。上次他发电报回来，说净水设备安装调试完毕，我就觉得，这人真是个干实事的。”

“所以啊，咱们更得把后方的工作做好，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方别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挂牌仪式，你跟我一起去，把流程记熟了，以后这类协调对接的事，你也能上手。”

“哎，好嘞！”小赵应得响亮。

方别从试点办出来，看看时间，估摸着孙长河这会儿应该不忙。

他蹬上自行车，一路往红星医院骑去。

到了医院，把车停稳，他没去自己的副院长办公室，径直朝孙长河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长河洪亮的声音，像是在跟谁交代工作。

方别敲了敲门。

“进来！”孙长河应道。

方别推门进去，只见孙长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病历和报表，旁边站着医务科的刘科长，正小声汇报着什么。

“孙老哥，忙着呢？”方别笑着打招呼。

孙长河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对刘科长挥了挥手：“行了，刘科长，就按刚才说的办，下午把各科室的意见汇总一下报给我。”

刘科长应了一声，朝方别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方老弟！你可算有空过来了！”孙长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张开手臂用力拍了拍方别的肩膀，“怎么着？你那联合工作组的事儿定下来了？昨天卫生局的陈局长开会回来还跟我念叨，说你们试点办这回动静不小，张部长都亲自出面协调了。”

“刚定下来，明天挂牌。”方别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接过孙长河递过来的茶，“这不，一开完会我就过来找你了。”

孙长河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两眼：“气色还行，看来这几天在家陪媳妇儿，没少沾光。乐瑶怎么样？快生了吧？”

“下个月中旬。”方别说起妻子，语气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能吃能睡，就是腿有点肿，妈每天晚上给她按按。”

“那正常，孕晚期都这样。让你妈多用热水给她泡泡脚，别让她久站。”孙长河以过来人的口吻叮嘱道，随即话锋一转，“说吧，找我什么事？肯定不是专程来跟我唠家常的。你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别被他点破，也不尴尬，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真有事。孙老哥，今天一来，是为公事。二来，也是想跟你商量点私事。”

“哟，还分公私两桩？”孙长河来了兴趣，“先说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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