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 天涯路远伤别离,江湖再见风云涌
这声高呼虽在耳边,可分明是从远处过来,且不漏半分,除二人外旁人根本听不得,这等手段非得是内力高深之辈不能办到,如今的天下寥寥无几。
陈近南暗自思忖一番,却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当中有这么一位,拱手一礼,高声道:
“足下远道而来!可否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窗台猛然打开,忽有一阵清风拂过,陈近南面色微变,将韦小宝护至身后,同时抬手一掌迎上。
这一掌对上,登时就有狂风席卷屋内,韦小宝躲在陈近南身后,大气不敢多喘,却又担心,扒眼出来一看,却见对面是一个中年独臂尼姑。
这尼姑其实不算难看,但偏偏一脸苦相,平白生出一股子戾气,叫人望而生畏,韦小宝最怕这等人,悄悄自腰间摸出一把石灰粉,又抽出靴里藏的匕首,这就要来个出其不意。
哪知这尼姑眼尖,猛然收掌,身子借势在空中一翻,抬腿一个正蹬,却将陈近南震退一步,正把心怀不轨的韦小宝撞飞,手里石灰粉撒了一地。
“石灰粉?哼!不想陈近南也会用这等下作伎俩!”
那女尼冷冷一哼,听的陈近南眉头一皱,回头一看,却见韦小宝弄了一脸灰,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一沉,拱手赔罪,
“小徒顽劣!若有得罪之处,陈某愿一力承担!”
女尼重重一哼,横了眼韦小宝,见其生得猥琐可憎,讥声道:
“陈总舵主英雄一世,怎的收了这么个腌臜小人当徒弟!”
陈近南面有不渝,淡淡道:
“以貌取人,失之宰予!大英雄者,从不论相貌,只看品行!
小宝小小年纪,却能忍辱负重,潜伏在鞑子皇帝身边,为反清复明的大业立下汗马功劳,非是陈某自夸,天下能比得上的也没几个,阁下仅凭相貌取人,实在太过偏颇!”
“哦?”
女尼颇感意外,又是打量了眼韦小宝,
“听闻鞑子皇帝宠信一个叫小桂子的小太监,应该就是你了!”
韦小宝听自家师父这般夸自己,心里早是欢喜不已,听到此问,一挺胸膛,自以为豪迈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我了!
你又是谁,大晚上跑来刺杀,说!是不是鞑子皇帝派来的!”
女尼大怒,
“混账东西!”
说着,抬手就要打。
韦小宝忙是躲到自家师父背后,陈近南眉头一皱,拱手将其拦下,
“小徒虽然顽劣,但足下深夜前来,又大动干戈,不知是何来历?可是陈某往日有得罪的地方?”
“你我素不相识!更谈不上得罪!”
女尼平复了怒气,长身而立,倒颇有一番气度,
“不过是我听说台湾郑家改弦易辙,沐王府也投了他人,这才来看看你这位陈总舵主是何章程,现在看来,你也是身不由己!”
女尼长叹一声,扭身便要离去,陈近南忙是开口相留,
“阁下!还未告知来历!”
女尼略微顿住,也不回头,只淡淡道:
“天涯路远,不过一失心人罢了!”
言罢,这就要钻出窗台离去,哪知窗台忽是刮进一阵恶风,女尼面色微变,忙是后撤,而后就见屋内站着一黑衣女子。
这女子同样是三四十岁,却生得艳丽非常,右臂无手而有铁钩,一见女尼,双目不觉发红,那女尼看清女子模样,面色大变,忙上前将人抓住,
“何师父!您还在中原?!”
“小九还在,我又能去哪里呢?”
何惕守拉住女尼手腕,见其面容沧桑,衣着寒酸,眼底闪过一丝心痛,女尼自是看到,略有不自然道:
“出家人四大皆空,倒是让你见笑了!”
“出家人?哪里是什么出家人!分明是个无家可归之人!”
何惕守幽幽一声长叹,却叫女尼心如刀绞,神色极其落寞,良久才低声道:
“他呢?没回来吗?”
何惕守神色一黯,
“我不知道,他大概是不回来了吧!
好了,不说这些,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不错!”
何惕守面色一正,肃声道:
“你以为鞑子皇帝只派了这两百江湖人和这位韦香主?真正的后手是一千大内侍卫和暗中赶来的两万大同守军,他们有五千骑兵的建制,还拉来了十门火炮,必要之时,顷刻之间便叫清凉寺夷为平地!
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必要之时?”
女尼面色一沉,
“顺治彻底死去之时!”
“没错,死了的人质没有价值!而人质是被撕票还是死在炮火之下,这没有深究的必要!”
“所以,”
陈近南忽然插嘴,
“清凉寺的那个人就是一个诱饵!只要有人去,那就要粉身碎骨!”
没人回答他的话,韦小宝却是听的浑身冰凉,他忍不住想起皇宫里那个红着眼质问自己的少年,想起那一拳又一拳的重击,只觉自己像个笑话,而后又猛然想到一件事,
“他是不是也要连我一起杀了!”
不提韦小宝的心思,陈近南向着何惕守拱手一礼,
“久闻何铁手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之幸!不知前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陈近南,不,陈永华!”
何惕守上下扫量一眼陈近南,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能把凝血神爪这种二流功夫练到一流境界,你倒也不负盛名!
可惜啊,倒是有负今世卧龙这个名头!你难道猜不出我是谁的部下?”
陈近南面色顿变,
“前辈也在上主麾下做事?!”
“不错!”
何惕守没有隐瞒,
“她们初出茅庐,救下庄家女眷时我就在场,见他们豪气冲天、心怀苍生,便答应与她们做事,后见她们步步为营,真心做事,不似你陈总舵主空有名头而不见半分功绩,这就正式效忠!
剿灭神龙岛、夜色定台湾,我都是在场,包括郑克爽和冯锡范投了广东巡抚之际,我都可以随时杀了他们,但没有必要!
有这两个叛徒在,才能证明前明已失人心,我正源才是天命所归!”
说着,何惕守看向女尼,
“你也莫要着恼,前明亡于天灾人祸,当然,主要在于人祸!
但不管如何,没了就是没了,想要重建何其艰难!
你倒是还有位兄长尚在人世,可他如今不过一落魄书生,只有故国之心,却无复国之能,岂能担得起这万里河山!
依我看,还不如顺应天意,由正源驱逐鞑虏,复我汉家河山!”
听罢这番话,女尼顿遭雷击,既为自家还有一位兄长在世而惊,也为何铁手一样改换门庭而怒,一时惊怒交加下,加之方才过手也是受了伤,气血上涌,内力乱窜,这就呕出一口淤血。
“你啊!还是这般大的气性!”
何惕守眼力多尖,自是瞧出女尼受了严重的内伤,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瓶啤酒倒出一颗丹药塞进女尼嘴中。
但一入口,女尼顿觉气血通畅,顺势运转内力,不消几息,内伤竟已恢复七七八八,张口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惊道:
“这是什么丹药!竟如此玄妙!”
“九转玉露丸,专治内伤,上主亲手炼制!”
随口解释一句,何惕守郑重道:
“阿九,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可以来正源,看看我们都做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加入,至于你兄长那边……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打搅的为好!”
“为何!”
女尼无名火起,怒道:
“难道我去见见亲人还不行吗!”
“若只是寻亲,自然无碍!但千万不要起旁的心思,尤其是推他上前、振臂高呼之事!”
见何惕守有警告之意,女尼面色一变,冷冷道:
“怎么,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是忠告!”
何惕守轻叹一声,拉住女尼手腕柔声劝道:
“正源当中,三位名士院长都知道你家兄长的存在,一开始,他们或许还没有那个想法,可随着沐王府、司徒伯雷、台湾并入,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有了拥立的心思。
究其缘由,便是他们认为三位上主俱是女子,女子可以如忠贞侯那般马上封侯,也可以衣着朱紫,但绝不可面北朝南!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正源、山河,都是三位上主从无到有一手打造,那些军队也是她们一手操练,而且正源最核心的一部分——天机,他们谁也没有接触过,包括我。
就凭一个名号和一群人的一厢情愿,什么都改变不了,反而会让上主下定决心,来一场自我变革!
而且上主她们有夫君,这就意味着他们连女子不能为君这个理由都用不了,只能是借着大明这杆大旗,强推人上位,你觉得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
所以,最好不要去寻,远远看上一眼,待山河重塑,或有破镜重圆之时!
现在,我不想你卷入那个漩涡,更不愿你的兄长也卷进去,你明白吗!”
“哈!”
女尼惨然一笑,
“又是这样!又是不想我如何如何!当年是这样!他是这样!父皇是这样!你现在也是这样!
师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还该怎么做!”
现在,女尼不再是女尼,是昔年的九公主,是阿九,是失国失家之人,所以她字字诛心、字字泣血。
何惕守默然,随后坚定回道: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去!去,就是害人害己!我虽然相信上主们的宽容,可她们的果断我也深有体会!
另外还有一事,你的两个徒弟,阿琪和阿珂,被上主看中,有意招她们成为山河商会的事主。
不要不当回事,也不要急着拒绝!
山河商会如今贯穿大江南北,每一位事主都掌握着海量的财富以及数以万计的人力,必要之时,迅速便能组织起一支大军!”
阿九顿时愣住,难以置信道:
“这等机要之地,她们就要两个黄毛丫头去管?”
“准确的说,其他五位事主都算是黄毛丫头!”
何惕守面露涩笑,
“当初上主本要让我做事主之一,但我一听要行商贾之事,还要和那两个小丫头一起,有些嗤之以鼻,所以推了此事,可没想到短短时间内,所谓的小丫头事主已经成长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这也是我主动请求出来做事的重要原因——再不出手,我就会被落下!
所以别拒绝,尽量去……”
“不行!”
阿九斩钉截铁,神色阴沉,
“阿琪可以,阿珂绝对不行!”
“因为她是陈圆圆和李自成的女儿?”
阿九大骇,
“你怎么知道?!”
何惕守幽幽一笑,
“你还是小看了山河商会!生意做遍大江南北,有钱有名,想打听什么消息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三位上主遇见阿珂的第三天,她的来历就送到了上主的桌案上,基于我和你的情谊,三位上主才决定由我来见你一面。”
阿九身躯一晃,满脸落寞,
“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那还问我作甚?”
“因为你是她们的师父,论迹不论心!不管如何,都是你将她们抚养长大,而且,”
何惕守神色一软,
“我认识的阿九虽然任性,却是个善良的女子,你心里其实是在意阿珂的,对吧?”
阿九面色又变,显然有些羞愤,但她不能反驳,对面的人太了解她,只好沉默。
“不说就是默认咯?好了,你的事解决了,现在,陈永华,我们该谈谈了!”
“没什么好谈的!”
陈近南毫不犹豫道:
“即便只剩陈某一人,复明之志绝不会改!”
“我知道,所以我不谈这个!”
尽管有所预料,但何惕守还是不免敬佩陈近南的坚守,
“方才我说过了,顺治老皇帝就是个诱饵,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来个将计就计!”
陈近南眉头顿紧,
“前辈还请明言!”
何惕守淡淡一笑,
“就是你想的那样,正源要拿下所有包围过来的军队,同时进攻大同满城,进而拿下大同,然后,就是整个山西!”
“什么?!”
陈近南有些难以置信,阿九也是一脸天方夜谭的看着何惕守,
“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但事实就是这样,陈永华,你只需要回答帮还是不帮!”
陈近南沉默良久,而后肃然道:
“驱逐鞑虏,义不容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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