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一章 往事如烟不可追，今日之事难定迹
李志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单从名字上看，银金与银灵金有什么关系不言而喻，偏偏二者之间相隔了不知几十年的甚至更久。
而其来源是谁呢？
三味先生。
许多年前三味先生一样拿出了机械生命体转化技术，不同的是，最关键的支撑物是银金，少了一个“灵”字。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就是周监司失败的原因，也是他们失败的原因。”
如今出现的四个机械生命体，且先不论实力，俱是无情者，除相貌外与钢铁无异。
这等存在真的可以引领下一个时代吗？
无情者至正，机械会一丝不苟的执行行动，以这个角度看，短时间内天下必会更加繁荣。
而至正者生私，过于公正者反会为某事生私，致使满盘皆输，甚至酿成未来彻底摧折的下场。
例如现在，周监司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悲痛怒气，可偏偏所做之事恐怕是为一己之私，这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另外二人一样有着同样的心思。
“看起来你猜到了我们的心思。”
虎啸神中传出另外一种声音，
“的确，我们有私心，亲人、挚友死在面前绝不可能无动于衷，而恰恰我们也是时间的敌人，于是假借大义，实行私欲。
周庆书的情况是在意料之中的，但也有意外，依照当时的推演来看，他应该是失去情感而如常人无异。
我去询问了他，他的答案是或因人而异、或步骤出错，可以电流刺激，重新植入银金。
所以我们开始研究电力，期间我父重病缠身，本不该为私心施为，奈何人伦亲情乃常理，我不得不在父亲身上实施实验，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被陛下察觉，以大义来施压。
我们都算深受君恩，岂能不从？缠绵病榻的沈指挥先成为了实验品，他的结局好些，因为当时陛下冒险引了天雷，得以四肢行动如常人，但意识还是淡漠。
十年后，我们联手造出了电，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就像他画的《魔幻猪猡纪》，贪婪、暴食、毁灭……全部由此而出。”
“所以您在那之后就在抑制造监司！”
造监司，无疑是百年来的风云汇聚之地，可以说，一切的改变皆由此而起，每一次的决定都会令天下动荡，偏偏自电力问世后，造监司反而没有那么风云激荡，所以在很久之后，当今才下令造监司与匠缮司合二为一。
“休养生息，我更愿意这样说。”
虎啸神接着道，
“而这不是没有用，我们潜心改善那份技术，终于能百分百达到他的那种完成度，甚至在此之上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李志远眉头一挑，
“您是指这两尊巨型机甲？”
“不，这是基于此之上的成果。”
战龙皇忽然插嘴，
“成为机械生命体后，所散发出的脑电波超出常人十数倍乃百倍，已经可以影响到现实，甚至可以做到御物。”
“御物？！”
李志远惊呼一声，
“这还是科学的范畴？”
“其实我也无法理解，但现实就是如此。”
虎啸神接过话茬，
“我想这就是过度开发银金的后果。
银金是能够完美与血肉融合的金属，缺点是会消磨人的情感，令其彻底变成器物而非人。
周庆书、父亲、沈指挥，他们身上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为了消除这个缺陷，我们集天下有学之士合力推演，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以玄演灵。
所谓以玄演灵，即将银金塑型为人体周天之阵，再一一植入肉身，最后引雷电激活，如此银金便不再是一一替换脏器，而是一个循环。
保险起见，我让周监司先在我身上进行了实验，结果很成功，我保留了记忆以及一丝情感，然后是陛下，接着是永昌陛下，最后是周监司。”
“什么？永昌陛下也……”
熟读史书的李志远自然清楚永昌帝死的更早，准确的说是在泰盛三十五年驾崩，享寿九十三，是难得的长寿帝王，可周庆书却是在泰盛四十年暴毙，中间的五年时间去了哪里？假死？还是说一样成为了不够完美的机械生命体？
“他到底是朕的父皇。”
战龙皇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朕去求了三味先生，但显然我们的交情没那么深，我只得到了一小块银金和不完整的技术，只能让父皇的心脏保持跳动，成为一个活死人。
技术革新后，朕第一时间转化了自己，然后亲自救治父皇，于是……悲剧发生了，实验成功的瞬间，朕的脑电波将父皇的全部吞噬。
这不受朕控制，不过眨眼，父皇就彻底死去，因此，朕不敢再在沈嵩身上实行实验，只能问责林监司，而林监司和周监司也遇到了朕一样的问题，失去了至亲。”
“竟有此事！”
李志远大骇，他知道对人进行改造其实有悖天理，难免要遭受反噬，不想竟是这般酷烈——竟是亲手弑亲！
“那我……莫非银灵金就是更加完美的造物？”
按下心中猜疑，李志远躬身施礼，
“此非三位主观之过，还望莫要自伤！”
“不用你来提醒朕。”
战龙皇摆了摆手，
“或者说，你的提醒没有用，作为机械生命体的我们，早已失去了九十九的情感，剩下那一丝在绝对的理智面前根本掀不起风浪。”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之事！”
李志远神色凝重，折身拜下，
“陛下为我大贞之天，二位监司乃撑天之柱，当如水，上善而利万物，这般无情似有情，是祸非福！”
“所以我们选择了死去。”
虎啸神理所当然道，
“人生在世，唯名唯器。失了名，其人也便死去，转而成为暗中的守护者。
可我们低估了改进后的技术，它一样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吞噬过他人脑电波后的我们，脑电波变得更加强大，失去的情感，或者说想要进食的欲望也被放大，于是……”
“你们彼此成为了彼此的食物！”
李志远神色复杂，最有权势和最有智慧之人彼此为猎物，这比王不见王还要可怕，这样的他们如何成为守护者，又如何引领下一个时代？
“怪不得他们会是大反派啊！”
李志远略一思忖，迟疑问道：
“所以战龙皇和虎啸神就是你们制造出来对付彼此的？”
“不，”
战龙皇摇了摇头，
“打造它们的初衷的确是为了对付彼此，但在制造的过程中有几个普通人意外身亡，他们的脑电波也被朕吞噬，虽然微弱，但的确可以充作食物。”
“什么！”
李志远彻底惊骇，看着两尊巨兽的颜神彻底化作恐惧。
“安心，我们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蠢人。”
虎啸神的话将李志远惊醒，
“发现这一点后，我们就改变了方向，将本要打造的兵器变成了自我束缚，或者说，压在头顶的大山。
为此，我们耗尽了银金，花费了三十年的时间和数不清的资源倾力打造出两尊巨型机甲。
这两尊机甲没有控制台，却有银金，能与同样身负银金的我们产生共鸣，媒介就是我们的脑电波。
而驾驭这样的巨型机甲，必须全力以赴，如此一来进食的欲望就会削弱，我们就不会成为噬人为生的怪物。”
“可这是饮鸩止渴吧！”
李志远一针见血。
“说的对，所以，”
战龙皇低头看向李志远，
“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志远笑了笑，
“所以你们就盯上了三味书屋，不，应该是三味先生！”
“是。”
虎啸神想也不想道，而且明显是周监司开口，
“我恨他，恨他给了我希望，却又让绝望降临。
我不止一次来找他，可得不到回应，仅存的一丝情感转为愤怒，我产生出毁掉复印机的想法，是姑娘阻止了我。
她告诉我，也许他已经真正意义上死去了，也许没有，毕竟他在百年之前就已经是机械生命体，而复印机，恐怕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这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爱他，爱了很久很久，即便是庆哥儿也无法与他比较，几乎成为了执念，我的恨，不是因为庆哥儿的死，而是因为我在怕，怕他真的离我而去。
所以我们将安身之地留在了三味书屋下，直到三懋突破将你寻了过来。”
李志远瞳孔一紧，冷汗当即布满后背，旋即涩涩一笑，
“这么说……我能这么快成事还要感谢三位暗中相助！”
“不错。”
战龙皇并不否认，
“朕虽然没有藏身三味书屋之下，但如今的皇帝也不是傻子，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后，朕当即明白三味先生还活着，或者说他还留下了后手。
这个后手也许是他早就安排好的，那坐视我等沦为怪物就是别有用心。
但这不可能，三味先生，天下为公。
朕还算明君，她们更是朋友，先生不会坑害自己人，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三味先生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潜心寻找解决之道。
而且他成功了，并可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东西可能只有一份，饿狼却有三只。
现在，告诉朕你的选择。”
李志远一愣，遂大笑，
“这么说我倒成了香饽饽了！”
“不必这般失态。”
虎啸神摇了摇头，
“你的实验我完整看了下来，彩虹号也已分析完毕，技术的确是完全是跨层次的，但也是换汤不换药，最关键的是恰到好处的天雷和复印机变成的特殊金属。
只要一点，只需要一点那样的金属，我就有把握重新复刻，届时问题解决，我们也就不是毁灭世界的反派，你，依旧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听起来不错！”
李志远耸了耸肩，抬起左手，竖起小拇指，右手轻轻将其攥住，再一用力，便将其折断。
折断后的伤口处并没有流血，而折断后的拇指也立时失了肉色，化作银色金属。
战龙皇微微动了动，扭头看向虎啸神，后者没有动，
“你没有血液？”
“不。”
李志远咧了咧嘴，面色略显痛苦，
“是我将血液强行抑制住，而且这节拇指掉落后无法再生，二位监司，掌掌眼？”
此言一出，场面立时静默。
李志远保持着痛苦却又不得不笑的表情，右手将拇指送出，而两尊巨人却是动也不动。
良久，李志远倏然落下右手，
“三位这是什么意思？东西我交出来了，又不要，是觉得一个不好分？那我再掰两根好了！”
“不必。”
战龙皇率先打破沉默，
“告诉朕，这种金属的名字。”
李志远眉头一挑，也不隐瞒，
“银灵金，能够完美承载和融合血肉和灵魂，也就是脑电波的金属，它让我成为机械生命体的同时，也保留着作为的人的思想和生理特征。
或者可以这样说，在我想的时候，我是如三位一样的机械生命体，不想时便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场面又是默然下来。
“银灵金，好名字。”
战龙皇的语气竟是有了些许复杂，但也只维系了一瞬，
“银金之上多了灵，怪不得能令你成为完美的存在。
只是朕很奇怪，银金的培育需要血肉，银灵金又需要什么，总不会是天然的矿产或是什么合金，请为朕解惑。”
李志远面色大变，银灵金明显就是银金的进阶，后者是以血肉培育，前者呢？
“看来你有了猜测。”
战龙皇揭开了李志远的想法，
“灵，人之魂也，从格物的角度上看，其实就是脑电波的另一种称呼，银金依靠血肉培育，才可与血肉融合，但有无法承载脑电波的缺陷，银灵金弥补了这个缺陷，那看来培育银灵金需要的是脑电波，而且还不是一般人的脑电波。”
“所以，”
李志远双目微眯，
“三味先生是以己身成全了我！”
说完，李志远和战龙皇同时看向虎啸神。
“你们以为我们会动手，那你们大错特错。”
虎啸神淡淡道：
“如果他用自己成全了银灵金，为何不留给我们，反而要交给三懋这个局外人，还断言我们是毁灭世界的反派。
答案很简单，银灵金对我们来说不是解药，我们无药可解，最终必然拉着世界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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