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端倪

太子微微颔首。

千人大军尽数转向城西校场安营扎寨，步卒队列整齐有序，依次拐入校场入口，辎重车马紧随队尾，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最终随队入城的，仅有太子、许舟、宋慈三人，外加邢朝宇、邢朝垣、陈寔、黄不时四位随行官员，以及数十名贴身亲卫。其余士卒一律留守城外。羽林军列阵封锁校场四周，黑龙卫半数人马在外巡回警戒，层层布防、里外合围，守备森严。

一行人缓步踏入城门。

城门洞纵深三丈有余，两侧石壁嵌着常年不熄的牛油火把，跳动的火光在青黑石壁上摇曳明暗。众人靴底踏过平整的条石路面，每一步都荡开细碎的回声，静谧肃穆。

城中沿街百姓闻声纷纷驻足观望。众人抬眼打量这支特殊的队伍，排场不算张扬，却自带凛然气度，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大多数百姓只是好奇瞥上几眼，便收回目光，或是侧身退让到街边，神色平和淡然。

定淮本是漕运大都会，常年往来高官显贵、行商巨贾无数，城中百姓早已见惯世面，不轻易扎堆凑热闹。

可许舟目光锐利如炬，分毫不曾松懈。

他一手轻按臭肺刀刀柄，指腹贴住冰凉的刀鞘，不动声色扫视沿街人群。视线从街边竹编小摊，移到巷间晾晒鱼干的竹架，再抬眼扫过二楼茶肆的窗沿、巷口的馄饨挑子，细细排查每一处角落，很快便捕捉到几处反常端倪。

街角茶摊旁，立着数名陌生男子。

那茶摊规模极小，仅设三张方桌、几只粗瓷茶碗。几人既不落座，也不点茶消费，只是静静立在摊边，姿态刻意，像是专程在此等人。

许舟目光与其中一人短暂相撞，那人骤然神色慌乱，立刻低头躲闪视线，转身混入人流，快步撤离，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行迹极为可疑。

街边一间粮铺的廊下，还零散站着四五个人。

这间粮铺门面寻常，廊檐下随意堆着几袋尚未搬入库房的黄豆与糙米。

那几人看似闲散，各自装作闲谈休憩的模样。有人斜倚廊柱，有人蹲在台阶之上，还有人背着手，慢悠悠望向运河码头的方向。

可他们的视线却如附骨之疽，牢牢锁在太子一行人的身上，片刻不曾挪开。目光里藏着忌惮与窥探，混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反复扫过众人身上的甲胄、腰间的佩刀，带着审视与图谋。

许舟看得真切，台阶上蹲着的那名男子，右手始终揣在衣襟深处，袖口轮廓微微凸起，俨然藏着一柄短刃。

许舟不动声色，细细打量几人的身形举止，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寻常市井百姓、务农经商之人，身形神态皆有常态。

常年劳作的人肩背松弛随意，挑担力工肩宽肉实、体态圆润，田间农户脊背厚实、微微佝偻，运河纤夫手臂修长、腰身习惯性弯曲。普通人行路步履散漫，落脚轻重无章，重心随意切换，从不会刻意稳住身形、控制步幅。

可廊下这几人截然不同。

他们腰背挺得笔直，站姿沉稳扎根，身形重心微微下沉，是常年习武、随时可发力攻防的戒备姿态。

几人指节宽厚，覆着一层薄茧，并非常年握锄头、扛扁担磨出的劳作厚茧，而是久握刀剑、勤练武艺留下的兵刃茧。脚下步伐极稳，落地轻重有度，踏过街边碎石也不曾带起半点乱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实打实的练家子，绝非普通的市井农户、商贩闲人。

长街之上行人往来如梭，热闹喧嚣。

运河蒸腾的湿润水汽，裹挟着码头粮油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又混杂着街边早点摊炸油条的浓郁油烟，烟火气铺天盖地。

商贩叫卖声、运河流水声、船工雄浑的号子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缠绕，汇成一片热闹市井景象。

街上行人皆各行其事，挎着菜篮的主妇在摊前驻足还价，赤裸臂膀的船工扛着沉重麻袋，往来于码头与库房之间，步履匆匆。无人察觉廊下几人的异样，只当是沿路歇脚的寻常过客。

唯有许舟，始终冷眼静观，将人群中所有异常尽数收于眼底。那些刻意躲闪的视线、佯装闲散的人影、藏于衣襟的利刃、紧贴廊柱蓄势待发的身形，无一遗漏。

河面漕船缓缓靠泊码头，力工起货的号子此起彼伏，铿锵有力。整条临河长街看似太平繁盛、炊烟袅袅，一派安稳烟火景致，可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无数隐秘视线交错拉扯，暗流悄然翻涌，杀机隐匿无形。

宋慈随行在侧。

他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沉稳。余光瞥见许舟扫视全场、步步戒备的模样，唇角飞快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转瞬便敛去无踪。

他并未出声点破眼下的暗流，只不动声色抬手，对着身后随行的黑龙卫，比出一个极为隐晦的手势。

身后黑龙卫领队心领神会，脚步悄然放缓，不着痕迹地脱离队伍，侧身汇入人流，悄然绕向粮铺后方。

一行人沿着临河长街前行。沿街商铺连绵不绝，杂货铺、布庄、药铺、铁匠铺、当铺鳞次栉比，一块块招牌错落排布，有的经年风吹日晒、漆色斑驳老旧，有的新近翻新、漆面鲜亮。运河水汽混着粮油香、码头桐油味、河鲜腌渍的咸腥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周遭市井喧声不绝，可许舟心底半分松懈也无。他的手始终按在臭肺刀的刀柄之上，掌心贴着微凉的鞘身，周身感官彻底铺开，高度戒备。

双耳细细分辨四面八方的每一道脚步声、每一丝动静，双眼紧盯视野边缘的所有细微异动，但凡街边人群有半分反常举止，他皆能第一时间察觉、即刻抽刀应变。

从城门一路行至府衙门前，那些暗中窥探的练家子始终隐忍不发，只敢远远观望、暗中窥测。粮铺廊下几人的视线，一路尾随队伍过半条长街，直到黑龙卫悄然绕至他们身后，才骤然收敛，不敢再窥探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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