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道友来晚一步
仄燧眼底翻涌着狠厉决绝。此刻他心中已然盘算妥当，只要擒下这几人，便立刻押解回江陵，以府库失窃的惊天大案上报朝堂、递交魏公，借此案定他们重罪，彻底洗清自己的失职与嫌疑。
可身形疾驰不过数十丈，一股诡异莫名的异样感，骤然缠上心头，挥之不去。
那感觉虚无又微妙，仿佛有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轻轻拨动了他的神思。越是逼近山腹岩洞，周遭的风势就愈发狂暴诡异，处处透着反常。
寻常山间夜风自有规律，北风南向、谷风上行，走势固定、温驯有序。
可眼前的狂风毫无章法，四面八方同时涌动，上下左右所有气流，都朝着山腹同一个中心点疯狂汇聚。
狂风卷着枯叶碎草从身侧呼啸穿梭，并非朝外推拒阻碍他前行，而是越过他的身形，尽数朝着岩洞方向猛扑而去。
所有气流的最终归宿，恰好就是那处藏人的山腹岩洞。
仄燧心头疑窦骤生，当即猛地收力驻足。
赤焰狮影的前爪在泥土中狠狠擦过，犁出两道焦黑的深沟，溅起的零星火星落在两侧灌木上，滋滋作响，燃起细碎明火。
他抬手制动，止住身后万千皮影的冲锋之势，五指骤然收拢，漫天悬浮的墨色黑影齐齐定格半空，鸦雀无声。
他凝神静气，细细感知辨析。
这并非夜风扰动的错觉，也不是灵力激荡催生的幻境，是实打实的天地气流异变。狂风依旧在林间呼啸奔腾，满地枯黄落叶被旋起的气流卷至半空，盘旋聚拢成一个巨大的枯叶漩涡，沙沙摩擦声密集如雨，响彻耳畔。
他轻嗅风中气韵，察觉周遭灵气浓度较之方才暴涨数倍，且还在源源不断持续攀升，势头凶猛。
下一瞬，仄燧瞳孔猛然紧缩。
一道惊悚的念头，骤然冲破思绪，如同一柄冰冷尖锥，从尾椎骨猛然窜起，顺着脊柱一路刺穿天灵盖。
狂风吞噬了大半声息，只余下一句低沉嘶哑的低喝，破碎在风里：
“不好！”
他再不犹豫，催动身侧狮影烈焰，倾尽全速朝着风源岩洞狂奔而去。
这一瞬的冲刺，几乎动用了他全部气力。赤焰狮影四足踏地，每一步都狠狠踩出焦黑深坑，地底泥土被极致高温灼得通红开裂。他身形掠过林间，裹挟的狂风硬生生将沿途树木连根拔起，尘土与草屑漫天飞溅，四下纷飞。
身后万千皮影拼尽全力提速追随，可依旧被他远远甩开，拖曳出一道绵长的黑色残影。
终究，还是晚了。
山腹岩洞的上空，骤然爆起一片璀璨光华。
这光芒绝非月色、剑光，亦非他此生见过的任何一种光亮。它温润柔和，毫无刺目之感，却澄澈透亮，将整座山腹映照得一览无余。岩洞口的每一块碎石、每一缕枯藤、每一寸青苔，都在这片莹白光亮中清晰毕露，纤毫可见。
一艘通体莹白的白玉仙舟，自山体缝隙间缓缓腾空而起。舟身约莫三丈长短，表层萦绕着温润流光，光晕缓缓流淌滚动，宛若粼粼水波荡漾。舟底悬浮着一圈朦胧隐现的符文光阵，正徐徐旋转不休，每转动一圈，便会溢出一声低沉细微的嗡鸣，沉稳悠远。
仙舟扶摇而上，破开层层厚重云层。
漫天云絮在舟首前方自动向两侧分流，宛如被无形利刃轻轻剖开。升腾之际，舟身卷动的强劲气流肆虐山林，整片林木尽数弯折，所有树冠齐齐向南倾倒，漫天枯叶被旋起，化作一个数十丈大小的风涡，紧紧追随着仙舟尾迹飞速转动。
仙舟破空疾驰，直奔远方天际而去，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瞬息之间，庞大舟体便缩成天际一枚拳头大小的白点。
司琴立在舟舷之侧。
她一手轻扶船舷，一手随意搭在腰侧，大半截身子探在船外。凛冽夜风迎面吹来，撩得她鬓边青丝肆意翻飞，身上衣袂猎猎作响。她垂眸远眺，望着山下全力奔袭而来的仄燧，唇角轻轻一挑，溢出一声轻飘飘的嗤笑。
这笑声并不响亮，却借着浩荡长风，清清楚楚落进仄燧耳中，仿佛就近在耳畔低语。
“哟，这是谁追过来了？”
语调轻快灵动，尾音微微上扬，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幸灾乐祸。
司琴慢悠悠再度开口，语气戏谑十足：
“可惜，道友还是来晚一步。”
话音落下，她还抬手朝着山下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浩荡长风卷着漫天枯叶，在龙山山巅肆意盘旋飞舞。细碎落叶不断撞向仄燧周身翻涌的赤焰火幕，甫一触碰便被瞬间灼烧殆尽，化作缕缕飞灰，簌簌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无数枯叶前赴后继冲撞而上，密密麻麻的滋滋声响不绝于耳，宛若雨点砸在烧红的烙铁之上，刺耳又焦灼。
仄燧静静伫立在林地中央，仰头望向天际。
他周身赤红舞狮的虚影怒目圆睁，死死锁定天际那道愈发微弱的莹白光痕。那道光迹已然缩至针尖大小，在云层缝隙间明明灭灭，转瞬便要被厚重云层彻底吞噬。狮口开合之间，星火噼里啪啦炸裂，滚烫火星从他唇角溅落，坠在脚下枯叶上，燃起星星点点的火苗，又被他周身翻涌的凛冽煞气瞬间扑灭。
滔天怒火死死堵在他胸腔之中，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阵阵闷痛，喉咙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腥甜。
他想要放声怒吼，宣泄胸中愤懑，可喉咙却似被无形之物堵塞，任凭满腔怒火翻涌，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周身悬浮的万千皮影尽数僵滞半空。飞鸟皮影的双翼定格在振翅之姿，走兽皮影的四肢凝固在奔跃之势，蛇虫皮影身躯扭曲弯折，却纹丝不动，彻底停滞。所有墨色黑影齐齐朝向仙舟遁走的方向竭力伸展，似是被那一点即将消散的莹白光芒牵引，拼尽全力延伸躯体，却始终无法触碰对方残留的半分云气。皮影周身的墨色流光剧烈震颤，溢出细碎低沉的嗡鸣，是它们无声的嘶吼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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