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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412345


##  活人坟

>  村里老人说,后山那座废弃的老宅不能进,

>  五十年前,那里死过一家人,

>  从此每到夜里,就能听见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

>  我和几个朋友不信邪,决定进去探险。

>  推开门的瞬间,戏声戛然而止。

>  院子里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盖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  我们走近一看,录音机突然自己响了——

>  “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五十年了。”

我们村后山有座老宅,青砖灰瓦,院墙塌了大半,孤零零杵在半山腰的竹林里。打我记事儿起,村里老人就反复念叨:“那地方去不得,五十年前死过一家人,闹鬼,每到夜里就有唱戏的声音。”

我听过不下几十遍,每次都是同一个版本:说是1968年秋天,老宅里住着姓赵的一家五口,户主赵老栓是个戏迷,家里有台老式录音机,整天放着评剧《窦娥冤》。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全家都死了,死因不明。从那以后,每逢阴历单月的十五,宅子里就会传出唱戏声,幽幽怨怨的,像是女鬼在哭。

我不信邪。我在天津读大学,学的是民俗学,整天跟民间传说打交道,知道这些故事多半是添油加醋的产物。今年暑假回家,正好碰上发小刘洋、张磊从外地回来,三个人一合计,决定去探个究竟。

“真要进去?”刘洋站在竹林外,手里攥着手电筒,脸色有点发白,“我奶奶说,那地方邪性得很,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你奶奶还说吃耳屎会聋呢,你小时候不也吃过?”张磊怼了他一句,率先往山上走。

我笑了笑,跟在后面。八月的后山闷热潮湿,竹林里蚊子成团,嗡嗡叫着往脸上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那座老宅出现在眼前。

比我印象中更破败。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院墙只剩下半截,墙头上长满了野草。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看不清面目,只剩两团模糊的红。

我们走到门前,刚要伸手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是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尖细的女声,拖着长腔,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响。我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下意识后退半步。刘洋直接蹲地上了,嘴里念叨着“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张磊也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微微发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低声说:“录音机,肯定是录音机。有人装神弄鬼。”

我定了定神,侧耳细听。确实是录音机的声音,能听到底噪的沙沙声,还有磁带转动的轻微摩擦。唱的是评剧,词儿听不太清,但调子凄凄惨惨的,像是《窦娥冤》里的段落。

“进去看看。”我说。

三个人深吸一口气,一起推开了门。

“吱呀——”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门开的瞬间,戏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深。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门虚掩着。院子中央,一口漆黑的棺材横放着,棺材盖没有合严,露出一道缝隙。

而棺材盖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就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砖头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上面一排按键,磁带仓的门半开着,里面确实有盘磁带。

我们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谁?”张磊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答。

我们慢慢走近那口棺材。走到跟前才发现,棺材盖上除了录音机,还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发黄,上面是一家五口: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三个孩子。他们站在一座房子前面,脸上带着笑。

照片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我凑近看,手电光照上去,字迹清晰:

“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五十年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录音机突然自己响了。

“滋啦——”一声电流杂音过后,磁带开始转动,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叫赵老栓。1968年,我四十三岁。”

我们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刘洋差点被草绊倒,张磊一把扶住他。

录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会来。五十年了,每年都有人来,但没有一个人敢推开这扇门。你们是第一批。”

我盯着那台录音机,后背发凉。这台机器,少说也有三四十年历史了,怎么可能还能转?

“我不是鬼。”赵老栓的声音平静了些,“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把当年的事说出来。你们愿意听吗?”

我们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走。

赵老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是一个被囚禁了五十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是1968年秋天,农历八月十五。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月亮特别圆。我老婆王桂芬做了一桌子菜,还蒸了月饼。三个孩子——大儿子赵建国十岁,二女儿赵红梅七岁,小儿子赵小军五岁——在院子里追着玩。”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录音机,放的是《窦娥冤》。我喜欢听戏,尤其是这出。窦娥冤啊,六月飞雪,老天爷都替她喊冤。可我没想到,那晚的戏,是唱给我们自己听的。”

“天刚擦黑,外面来了人。三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他们说接到举报,我家有‘封资修’的东西,要搜查。我让他们搜,我没藏什么。他们翻箱倒柜,把那台录音机翻出来了,说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要没收。”

“我老婆上去拦,被推了一把,头磕在门槛上,流血了。我急了,抄起扁担就要跟他们拼命。他们三个人,我一个,打不过。大儿子建国上来帮我,被他们一脚踹到墙根,脑袋撞在石头上。”

“然后,他们就动了手。用皮带抽,用脚踹。我老婆护着孩子,被抽得满脸是血。红梅吓得直哭,小军抱着他妈的腿,喊‘别打我妈妈’。”

“我被打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还在,照着地上的血。我老婆躺在堂屋门口,眼睛睁着,已经没气了。三个孩子……建国还有一口气,红梅和小军,都没了。”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然后我走出门,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我没有哭,哭不出来。”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赵老栓的声音停了一下。录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磁带声。

“我把他们装进了棺材。一口大棺材,是我爹当年给自己打的。我把老婆孩子放进去,盖好盖子。然后我把录音机放在棺材盖上,按下了录音键。”

“我对着录音机说了三个小时。我说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说了那三个人的名字,说了他们的长相。我说完了,把磁带取出来,换了一盘新的。新磁带里,我录了《窦娥冤》。”

“然后我躺到了棺材旁边。我喝了半瓶敌敌畏。”

“但没死成。”

“村里人发现了,把我救了过来。可他们发现我的时候,只看见我一个人躺在地上,棺材不见了。他们问我棺材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老婆孩子呢,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他们就在这院子里,就在我脚底下。”

录音机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凑近了话筒。

“我把他们埋在了院子里。就在你们现在站的位置下面。”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地。

“后来我活了十年。十年里,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唱戏的声音。我知道,是我老婆在唱。她生前最爱唱《窦娥冤》,唱得比录音机里还好听。我每晚都坐在院子里听,听到天亮。”

“1978年,我死了。死之前,我把那盘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把录音机放回了棺材盖上。我告诉村里人,把我和棺材一起埋了。他们照做了。”

“但我没和他们埋在一起。我的坟在后山,他们的坟在院子里。”

“现在,你们来了。”

录音机“咔”一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了。竹林里的鸟叫虫鸣全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

我们三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张磊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这他妈是录音?赵老栓1978年就死了,这录音怎么来的?”

“也许是他死之前录的。”我说,但自己都不信。录音里他说“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五十年”,1978年到现在,正好五十年。他怎么可能在四十年前就知道我们会来?

刘洋蹲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念叨:“假的,肯定是假的,有人恶作剧……”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台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上满是灰尘和锈迹,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但磁带仓里确实有一盘磁带,透明的塑料壳,里面的带子缓缓转动着。

我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咔哒”一声,按键弹起。

然后我看见了磁带上的标签。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斜斜,但能看清:

“送给来看我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们站的地方,就是我家。”

我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走。”我说。

“什么?”张磊没反应过来。

“走!现在就走!”

我一把拽起刘洋,往院门口跑。张磊跟在后面,手电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冲出院子,冲进竹林,一口气跑了十几分钟,直到看见山下的灯火才停下来。

三个人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夜风吹过来,后背冰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棺材……”刘洋喘着气说,“那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知道了。”

我们回了村,谁也没提这件事。第二天,张磊就订了回天津的票,刘洋也说要提前回学校。我没走,但再也没去过后山。

只是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台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砖头大小。我小时候在爷爷家见过一台一模一样的,是1985年产的。

1985年。

赵老栓1978年就死了。

那台录音机,是谁放上去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有人在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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