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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009


今晚别开灯

我是一名网络小说家,为了寻找灵感,搬进了一栋传说中闹鬼的老宅。

入住当晚,我听到阁楼传来女人的哭声。

我壮着胆子上楼查看,却发现阁楼里只有一个积满灰尘的旧衣柜。

哭声还在继续,我打开衣柜,里面空无一物。

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衣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决定搬到这栋老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中介老陈,一个在这片区域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叼着根没点的烟,站在斑驳的院墙外面,隔着那扇生了锈、勉强能看出原本是墨绿色的铁栅栏门,抬头打量着这栋爬满了枯藤的三层小楼,眼神里是明晃晃的“你确定?”。

“林先生,不是我说,”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这房子……邪性。挂了快两年了,来看的人不少,真正敢租的,一个没有。你要是图便宜……”

“就它了。”我打断他,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递了过去,“合同带了吧?”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准备文件。我能理解他的顾虑,这栋房子确实便宜得离谱。地处城郊,独门独院,三层带一个尖顶阁楼,租金却只要市区的三分之一。网上流传的帖子我几乎翻遍了,什么半夜阁楼传来女人的哭声,什么二楼走廊尽头会凭空多出一扇打开的门,什么租客半夜醒来发现床边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影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我需要这些。准确地说,我最新连载的灵异小说《夜宅》正卡在主角进入老宅后第一个高潮点上,我需要点“真东西”来刺激一下近乎干涸的灵感。读者们抱怨最近的章节味同嚼蜡,编辑更是直接打电话来骂街,说再这么水下去,就等着烂尾吧。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老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祝你好运,林先生。晚上……别开灯。”

别开灯?我嗤笑了一声。鬼故事里反派常见死法之一就是作死开灯。我偏要开,我不但开,我还要把所有灯都打开,看看这所谓的“邪性”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天色在拖拽行李箱、清扫灰尘、连接网络和给编辑部发送“已入住,勿扰,准备交稿”的邮件中迅速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那扇脏兮兮的落地窗消失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便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不是气温下降那种物理上的寒冷,更像是光线消失后,某种长期潜伏的东西开始苏醒,慢慢释放出的气息。

我打开了一楼客厅的水晶吊灯。光线刺目,甚至有些刺眼,将客厅里所有的破败、陈旧和难以名状的霉味都照得纤毫毕现。墙壁纸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几张覆盖着家具的防尘布也遮不住底下的朽烂。唯独地板还算完整,厚重的实木,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却异常结实。我打开行李箱,拿出睡袋和笔记本电脑,在客厅中央清出一块地方,准备先对付一晚。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风声吹过窗缝,发出呜呜的低鸣。我裹在睡袋里,敲击着键盘,试图将白天老陈和那些网络帖子里描述的片段,融入到我小说的情节里。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四周的光线则被压缩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极其微弱,像是收音机里没调准的频道,嘈杂的静电噪音里夹杂着断续的、过于尖锐的音符。我停下手,侧耳倾听。风声依旧,键盘的余响还在空气里震荡。但那个声音……并未消失。它渐渐清晰起来,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地板,从头顶正上方,那个我白天并未仔细探查的阁楼方向,丝丝缕缕地渗透下来。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绝望、空洞,带着某种无机质的回响,仿佛是从一个早已干涸的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它时断时续,抽噎的节奏毫无规律,有时甚至像是一口气上不来,随时都会彻底断绝,但偏偏又吊着那一丝气,继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键盘上的手指有些发僵。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很好,第一天就来了。我甚至有点兴奋,这不正是我需要的“灵感”吗?我强迫自己回想那些网帖,里面怎么说的?阁楼从来没人敢上去?上去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失踪了?我冷笑一声,从睡袋里爬出来,摸到墙边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支强光手电筒。

木质楼梯的每一级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发出濒临断裂般的呻吟,仿佛在警告我不要继续上行。空气里的阴冷感越来越重,带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绝望的哀泣如同实质的冰水,顺着我的脊椎往下淌。

我推开阁楼虚掩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呐喊。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痕。阁楼不大,斜顶的屋顶压得很低,空间里堆满了杂物——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家具、捆扎在一起的泛黄书籍、几只落满灰的旧箱子。唯独正中央,放着一个高大的、双开门的旧衣柜。红木的,颜色已经暗沉得近乎黑色,上面雕琢着繁复的花纹,在手电的侧光下看起来如同扭曲的血管。

哭声停了。

就在我打开门的瞬间,那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了脖子。阁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的手电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疯狂地舞动。我慢慢移动光柱,扫过每一件物品,最后,定格在那个衣柜上。

它太大了,太旧了,也太干净了。和这满屋的灰尘比起来,衣柜表面几乎称得上一尘不染。这很不合理。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冰冷的、雕着奇怪兽头的铜制柜门把手。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蔓延至全身,那冷几乎带着灼痛感,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我用力,拉开了柜门。

“吱呀——”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呻吟。

手电光照了进去。衣柜内部空旷,只有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中央孤零零地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旧衣架。什么都没有。

意料之中。我甚至有些失望。这种老套的设定,连我小说里的龙套都不会信了。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打算关上门,结束这场闹剧。明天得让老陈找个维修工来看看电路,也许只是电压不稳导致的幻听?或者风穿过某个我没发现的缝隙发出的怪声?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衣柜深处,那片被手电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皮肤表面有黏腻的反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它以一种完全违背关节活动规律的速度和角度,猛地从衣柜深处探出,越过柜门的边缘,五指铁箍一般,精准地、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被铁钳绞住,直接冻透了皮肤,渗进了骨髓。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手电筒脱手飞出,骨碌碌滚到墙角,光柱对着天花板胡乱晃动,将整个阁楼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昏暗的光影交错中,我看见那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脚踝,那力道大得惊人,正在把我往里拽!

我拼命挣扎,另一只脚胡乱地蹬踹,踢倒了旁边的旧箱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灰尘被扬起,呛得我剧烈咳嗽。但脚踝上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紧,冰冷的触感已经麻木了我的整条小腿。我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在地板上断裂,指甲盖翻开,剧痛传来,但相比于那从脚踝不断向上蔓延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这点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放开我!”我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灰尘而变形。

回应我的,是衣柜深处重新响起的哭声。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就贴在我的耳边,凄厉、尖锐,带着一种得逞的快意,直直钻进我的脑子里,搅动着我的脑浆。

我的另一只手胡乱摸索着,抓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刚才被踢翻的箱子里的物件,好像是个烛台。我想也不想,反手就朝那只手臂砸去。铁质的烛台砸在苍白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手臂上的肌肉似乎凹陷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紧的握力,几乎要捏碎我的踝骨。

拉扯中,我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向那个敞开的、黑洞洞的衣柜。衣柜内部的空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灰尘、霉味、冰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将我裹挟。我能感觉到衣柜深处的黑暗里,有更多冰冷的气息在涌动,似乎在等待着这只手将我拖入其中。

“不!”我蹬着双腿,用尽全身力气做最后的挣扎,手指在地板上疯狂地抓挠,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就在我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入衣柜,那冰冷的黑暗几乎要吞噬我的面孔时,那只手,突然松开了。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掰开,五指一根根地从我的脚踝上剥离,最后无力地垂落下去,消失在衣柜深处的黑暗里。

我顾不上思考,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一直退到后背撞上阁楼冰冷的墙壁,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脚踝上传来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一圈乌青的指印赫然在目,触目惊心。手电筒还在墙角,光线已经微弱了许多,苟延残喘地照亮着阁楼的一角。

阁楼里恢复了死寂。哭声、拉扯、冰冷……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但脚踝上那钻心的疼和清晰可见的淤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是真实的。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目光所及,那个衣柜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柜门敞开,黑洞洞的内部对着我,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地板上,除了我挣扎的痕迹和被踢翻的杂物,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巴掌大小的照片。

它从我刚才胡乱抓挠的杂物堆里翻了出来,大概是那只手松开时,从我脚踝上掉落的。照片受潮严重,边缘已经模糊,但上面的人像依稀可辨。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常见的印花旗袍,站在一座熟悉的老宅门前——就是这栋楼。她面容模糊,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清晰无比的、僵硬的微笑。而那栋楼的门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挂着一个东西。

我颤抖着拿起照片,凑到眼前。那是一个小小的、铜制的八卦镜,就挂在我白天进门时,抬头看过的那扇门框上沿。我记得很清楚,白天看的时候,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阁楼的门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缓缓合拢了。今晚别开灯(续)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下了阁楼。那些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垂死般的哀鸣,我根本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那扇衣柜的门里又伸出什么东西来。脚踝上的淤青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传来钻心的疼,但我顾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冲回一楼客厅,反手把阁楼的门死死摔上,又拖过一张沉重的实木椅子顶住。

然后我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客厅里水晶灯的光芒此刻看起来如此珍贵,明亮、温暖、安全。我蜷缩在睡袋旁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卫生间的灯都没放过。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想打电话,想离开这里,但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是个写灵异小说的,如果连这点事都扛不住,还写什么?况且那张照片……我低头看了一眼,它还在我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照片上的女人依旧微笑着,那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反而比在黑暗中更让人发毛。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勉强能辨认:“民国廿三年,于宅前。婉芬。”

婉芬。这栋楼曾经的女主人?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手的触感,不去想衣柜深处那个无底洞般的黑暗。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照片放在旁边,开始打字。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丝感觉,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武器。恐惧被写下来,就不再那么可怕了。至少我试图这么告诉自己。

写到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客厅照得暖洋洋的。昨晚的一切在日光下显得如此荒诞不经。我检查了脚踝,淤青还在,甚至比昨晚更明显,紫黑色的一圈,像是被什么毒虫咬过。照片也在,安静地躺在笔记本键盘旁边。

我犹豫再三,还是上了楼。阁楼的门依旧被椅子顶着,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挪开椅子,推开门,阳光从阁楼的小窗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漂浮。那个衣柜还在原地,柜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地板上散落着我昨晚挣扎时踢翻的杂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怀疑昨晚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噩梦。

直到我走近那个衣柜,准备把它关上。我的手刚碰到柜门,就看见衣柜内壁的背板上,多了什么东西。那是字,用指甲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深深浅浅,布满了整个背板。我凑近去看,心脏骤然一缩。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同一个名字。我的名字。林远。

成百上千遍,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覆盖了整块木板,像是某个被囚禁在此处的灵魂,在无数个日夜里,一遍一遍,近乎癫狂地刻下这个名字。可我才搬进来一天。一天。我昨天白天甚至没有上过阁楼。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上了身后的旧箱子,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了一个声音。是敲门声,从一楼大门的方向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两下,三下。

“林先生?在家吗?我是老陈,来给你送点东西。”

老陈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和墙壁,听起来有些失真。但确实是他。我松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陈昨天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晚上别开灯。可现在是白天。而且……我站在楼梯拐角处,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大门外面,空无一人。铁栅栏门安静地关着,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规律,机械,不疾不徐。

而那个声音,依旧在叫着我的名字。“林先生?林先生你在吗?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你肯定用得上。”

我僵在楼梯上,进退两难。楼上的衣柜背板上刻满了我的名字,楼下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敲门。而我的脚踝上,昨晚被那只手抓住的地方,忽然又开始隐隐作痛,冰冷的感觉从那个淤青的位置缓慢地、一丝一丝地重新蔓延开来。

灯。我想起中介的话。老陈说的,晚上别开灯。可昨晚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而今天,他来了。

敲门声停了。万籁俱寂。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是柜门合上的声音。阁楼的衣柜门,自己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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