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不会记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墨微辰的手指已经触上门板，却还是收了回来。她扭头便要走，可不知为何，李妍儿嘴里的那个“她”字，她莫名觉着说的是自己。
腿脚不受控制地驻足。究竟是什么事，她不能知道？
她已知道了墨家堡被灭门的消息，也硬生生地强行扛住了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冲击，墨微辰想，这世间，恐怕再没有自己不敢听的事。
里头的声音继续，压得很低，但她听得清。这别院的墙薄，夜又静，静得连温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都像在耳边。这样的条件，里头的顶尖高手，却没听出来屋外有人。
“妍儿，不得放肆。”
秦无瑕的语气冷淡，但语速快了些许，透出他的心烦意乱。李妍儿听出端倪，知道他并非毫不动摇，更加放软了声音，哀求道：
“就这一回！只这一回！从此以后，我再不来烦你可好？”
她愈发急切了，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我也不是贪图墨家剩下那些东西，只是真的有急用！再不济，等我用完，我还回去成不成？”
秦无瑕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李妍儿便继续说道：
“秦哥哥！今日消息来的时候你也在场，也都听到了！明德已经傍上了幽州军，领着他们往小辰儿的娘家去；连龙门镖局这等乌合之众，也纠结了山匪觊觎墨家堡内那些机关…自那趟镖被劫以来，外头传墨家堡内有宝藏未掘的消息已经撒遍了，不出一个月，人人都会想去瞧一瞧的！小辰儿家剩下的那些攻防机关，对乱世有多么重要，你也不是不知道！与其便宜了外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如让我借去给爹爹。至少，还能用在正途上。”
墨微辰的脚钉在原地。
他们正在说的，竟然是墨家堡中还剩下的攻防机关？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锯齿，一下一下割在她心口上。
墨家堡的人已经亡了，留下的东西还要被人算计。她当然知道李妍儿说得有道理，不拿自有别人拿，可那些工巧机关，是她家中多少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却要被外人拿去？
掌管着技术的人已经杀光了，便要搜刮残留的还能利用的物什？
更有甚者，还有人一边道貌岸然地骂着墨家，一边还想吃干抹尽？
墨微辰靠在墙上，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秦无瑕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听不出情绪：“你让我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李妍儿急了，“秦明德的人已经出发了，带着打开墨家堡大门的钥匙！秦哥哥你要是再不点头，我这可就来不及了！”
李妍儿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秦哥哥，我知道这事为难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了。一年之前，你能让小辰儿打开墨家堡的大门，而她如今还愿意留下你身边，这一回，你定然也有办法，教她即便做了，也想不起…”
李妍儿没有说下去。
墨微辰也没有再听。
她转身，脚步轻轻地往回走。夜风钻进大氅，把她的寝衣吹得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她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墨家堡之所以称为“堡”，乃是因所在之处地势险峻，所居之处门庭坚固。墨家在工巧之外，更研究城邦攻防，自家堡垒固然坚不可摧，非外人之力可以打开。
李妍儿不自行前往，而是来找秦无瑕，求的，是她这把开门的钥匙。
已经打开过一次大门的，钥匙。
去岁二月，墨家堡亡。她从未想过，若大门紧闭、无人能入，墨家堡又何以会亡？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屋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摸黑在桌案边坐下，手指在案上摸索，企图寻一杯凉水，浇灭心中炙烤般的痛苦。
只是，桌上没有壶，也没有杯。
贴心的侍女不忍受伤的贵客劳顿，备了水袋放在墨微辰的床头。更贴心的是，将那一只在整理床铺时找到的莲花瓷瓶，被放在了桌上显眼处。
贵客明日便要离开，如此重要之物，切勿忘了。
冰凉的夜里，传来一声更冰凉的脆响。
一股浓郁的野兽气味瞬间盈满整间屋子，将屋中略带清冷的、令人安宁的香气，冲碎了。
“不行。”
汤池另一头的厢房之中，似被击碎声惊醒的秦无瑕，开口拒绝了李妍儿：“让辰儿回墨家堡之事，绝对不行。妍儿勿要再提。”
“可小辰儿又不会记得！”皇命当前，身家性命全压在这一战的李妍儿几乎崩溃，“崔姨母的‘忘川尘’，对小辰儿不是极其有效？这么好的工具为何不用？忘记一次是忘，忘多一次又如何？别以为我不晓得，她能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若不是全靠‘忘川尘’，她又怎么想不起自己是…”
“闭嘴！”
秦无瑕厉声喝止，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泪水顿时灌满了李妍儿的眼睛，一眨，便落在地上。李妍儿伤心欲绝，嘶声道：“秦哥哥！我的亲哥哥啊！父亲的大军，若是再不能夺下一城，在圣人眼里，就是抗旨！就是谋逆了！我李家全族上下三百口的性命尽系于此，你怎能如此铁石心肠…”
“若全族三百口都指望着一个没落的江湖门派救命，李大将军这将军，也不必再当！”
“你！”李妍儿只气得胸口起伏，一把将桌案上物什全数扫落，愤然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瞒着崔姨母替你偷来忘川尘，不惜与崔家离心，到头来竟换得如此下场！你说的没错，我李家三百口，不该指望一个江湖门派，更不会指望一个连祖宗也不敢认的男人！”
她撂下狠话，扭头便走，撞开门闯进春夜的冰雨里。不久后马儿嘶鸣，竟是她不及等到天亮，就这样去了。
秦无瑕僵在原地，良久，想要摸起茶盏喝一口水，却只摸到一片狼籍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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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天儿亮得越来越早，墨微辰被鸟鸣唤醒。
她起身，洗漱，穿衣，绾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并不在意的木然。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她并未多看一眼。
推开门，秦无瑕已经站在院子里，氤氲的雾气缭绕，让他显得很不真实。
“船已经准备好了。”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墨微辰点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各有心思，一路无话。直到上了大船，解绳起航，又出了宁陵渡，直到周围的嘈杂之声尽去了，墨微辰才攒够力气开口。
她说：“秦无瑕，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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