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愿或不愿
绕梁钵音消散。
“老师傅在中原多久了?”墨微辰睁开眼,换了个话题。
“十年。”
“十年…”她喃喃重复,“老师傅是吐蕃人,为何来中原?”
“中原有佛法。”他说,“贫僧来求法。”
“吐蕃也有佛法。”
“有。但不尽相同。”鸠摩罗耶说,“吐蕃的佛法在吐蕃,中原的佛法在中原。贫僧在雪山修行三十年,自觉修到头了,便想来看看,中原的佛法,是什么样子。”
“修到头了?”墨微辰微微一愣。
鸠摩罗耶没有解释,只是说:“修行如爬山,爬上一座,才可见另一座。一座一座…人的山,比佛的山更难爬。中原有很多人。”
墨微辰听得云里雾里:“老师傅,我不懂。”
鸠摩罗耶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中原有朋友,有不是朋友的人。”
墨微辰心念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了她一下。
似同她说,该她提问了。那个最迫切、最害怕、最想靠近也不敢靠近的疑问,今日可解。
墨微辰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她张嘴欲问出这几天寻找的那个终极问题,一只手却捂住了她的嘴。
白衣的秦无瑕自后背搂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唇。
“别问,”他在她耳边轻声阻止,“别问他。”
“可是,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说。
“别问他,”他面容凄切地重复,“算我…求你。”
眼泪一下子就喷涌出来,呼吸骤然加快。
她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又是如何陷入了这般境地的。眼前是父兄家族的真相,身后是秦无瑕的祈求,追还是避,她夹在中间,两面煎熬。
她像堕入一团无法挣脱的蛛丝,快要窒息了。
“退散!”
眉心一痛,墨微辰心中豁然开朗,白衣的秦无瑕怦然破碎,在冷风中如灰烬般散去。
眼前,鸠摩罗耶手执人骨槌,正点在她眉心,驱散了秦无瑕的幻影。天地还原,只剩松林、老僧、和满脸泪崩的真实的她自己。
墨微辰深呼吸着,情绪激荡,忽然前所未有地坚定,自己想要什么。
松针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微辰站在光影里,脊背挺直,做出了决定。
她问出了她一直压抑着的,从见到这头陀第一眼便想问的问题:“老师傅的朋友,是家父,对么?”
鸠摩罗耶顿了顿,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鸠摩罗耶的眼睛,接着问:“墨家堡已经…没有了,是么?”
白眉的老僧又点了点头,似有一声轻叹。
墨微辰紧握着拳头,紧得整个身子打颤,紧得牙齿都要碎了:“去岁二月。”
她报出了日子,并未用问句。
“去岁…二月。”
这便是答案的全部。
墨家堡破了。在她出嫁又被退婚的时候。或许她早知道答案,或许一切的答案,都早已像秦无瑕的幻影一般,早早地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可是她不去找,不去问,不去深究——
或许她活在那个泡沫、灰烬、幻影里,执迷不悟,不肯醒来。
十九说,女人啊,自己骗自己。骗得多了,就像是真的了。
“我记不起来。”她沮丧的无以复加,“我记不起家破的所有事,记不起父亲、大哥二哥、记不起墨怀瑾那只皮猴子、记不起…”
她眼眶通红:“我甚至记不起仇家是谁。”
鸠摩罗耶默然,静静地听她抽泣。
“请老师傅为我解惑!”短暂的悲伤后,墨微辰猛然抬头,擦去眼泪,“究竟何人,将我墨家堡…将我父兄门人…”
她终究说不出那两个字。
鸠摩罗耶沉默了更久的时间,忽然叹了一口气。
“放下吧,孩子。”
“杀父之仇、灭门之仇,如何放下!”墨微辰愤然相问,“我若放下,谁为他们讨回公道!九泉下相见,又有何颜面与墨者相见!”
鸠摩罗耶顿了顿,还是不肯说。
“老师傅!”墨微辰近乎急切了。
“…你亲眼目睹,”他轻声喟叹,“那时,你在场。”
墨微辰整个人怔住。
只听鸠摩罗耶接着说道:“只要想起,便好了。”
“可是…”
“贫僧说过,想不起,不是你的错。”
墨微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些浑浊的碎片翻涌。她拼命去想,想抓住什么,可那些碎片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她睁开眼睛,看着鸠摩罗耶,眼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老师傅,你知道我为何想不起来?”
鸠摩罗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铜钵,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钵沿。
“因为忘川尘。”他答。
墨微辰的心猛地一缩。
忘川尘。
她当然知道。秦无瑕跟她说过。云髓崔氏的秘药,能化去内功。对紫府元婴诀来说,却能炼化不相容的内力。
可秦无瑕没说过,忘川尘还能让人失去记忆。
“有人给你下了忘川尘。”鸠摩罗耶抬起头,看着她满目的茫然,了然道,“其实,即便是忘川尘这物,我们也曾谈起过。你也忘了。”
墨微辰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抖着声音道:“老师傅又如何知道,有人给我下了忘川尘?”
鸠摩罗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你身上有忘川尘的味道,比之上回,更加浓郁。”
墨微辰下意识抬起手臂闻了闻,并无异样。
“闻不出?”鸠摩罗耶说,“人是闻不出最熟悉的味道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瓷瓶,雪白的瓶身上,莲花纹精致。
“此物乃西域密药,仅此一瓶。若你想知道真相,便可用了它。痛苦的事、欢喜的事、凡尘的事、在你脑中一直存在而你却不愿面对的事。”鸠摩罗耶说,“你会想起所有事。”
他把小瓶放在青石上,站起身,从她身边飘然经过。
暮色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松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遮去了一半。
“你若不愿,也可以打了它。只是,愿或不愿,都只有一次选择机会。选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留下这句话,将选择、难题、困与痛,都赠予她。
远处传来晚钟声,一声一声,在暮色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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