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海捞针
“贵客醒了？”
左侧的汉子当先注意到她，恭敬行了礼：“秦公子一早走的，不忍打扰您安睡，留了话，让您好生歇着。”
墨微辰点点头，四处看了看，装作不经意地问：“院子里就你们两个？”
回话的汉子个子高大，人却颇为伶俐：“回贵客，梅园一共八人，分两班守着，别院其他各处还有十二人。另有奴仆数十，都是李家宅子用惯了的老人。”
墨微辰点头。既然有这许多人，便不宜硬来，她顿了顿道：“甚好。我有些无趣，想要四处逛逛。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去处？”
汉子答了几处风景上佳的清净去处，墨微辰一一否了。那汉子眼珠一转，猜着她心思说道：“贵客可是想去镇上看看热闹？”
墨微辰也不应下，装模作样地问：“镇上都有什么热闹？”
汉子便又说了几处。
铺垫够了，墨微辰这才说道：“那便去镇上。”
“小的这就去安排众护卫。”
“可我又喜欢清静。”
汉子与同僚对视一眼，既要热闹又要清净，是个不好伺候的主。但他没有多话，只是说道：“别院离镇上有些脚程，需得坐车。若贵客不怕简陋，便由小的一人作陪，送您过去。小的是本地人，熟悉路，会赶车，多少有些用处。”
墨微辰这才应了。
别院距离镇上甚远，那汉子手脚麻利地套好了车，将她带了出去。虽然车前只那汉子一人，墨微辰却听出来，马车之后，还跟了一支小队。
倒也无妨。
她只是探听消息，左右还不到行动的时候，不必打草惊蛇。车行确实很快，出了别院的门，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镇上。
她嘱咐汉子将马车停在小巷里，说自己想单独走走。汉子也不拦着，只远远跟了，见她回头，还会恭敬地鞠一个躬，倒并不惹人讨厌。
左右也是办差，她不好为难下人，便由了他，自己转进集市。
今日的集市，并不热闹，冷清得有些吓人。
店铺大半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开着，也门可罗雀。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面前摆着破碗，看见她走过，衣着普通，也未跟着奴仆，便将抬起眼的又低下去。
风吹过，卷起几张破纸，贴着她的裙摆飞过去。
墨微辰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逡巡——墙角、门柱、牌坊底座。墨家堡的暗语，若曾刻在那里，她会发现。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条街走完，两条街走完，半个镇子走完。她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记号。
难民倒是不少。他们蜷在屋檐下，缩在巷子里，看见穿得好的人走过，就抬起头，眼里有渴望，也有戒备。可没有一个人，看上去像是墨者。
她又钻进一家铺子，试探地问了两句，得到的却是店家或惊讶或茫然的脸色，她不敢问的太露骨，不懂的人自然不会懂。在茶铺子歇息，问起小二往来客人的消息，亦没有一条有用。整个镇子，就像被精心筛选过，筛掉了所有和墨家堡有关的印记。
出了茶铺子，日头已经西斜，墨微辰站在街角，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第二日，她依样施为，大海捞针般走遍了另外半个镇，依然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倒是把自己走得腿脚酸痛，坐车回程的路上，都睡着了。
第三日再去，汉子终是劝了劝：“路途颠簸，贵客受苦了。不若歇上一日，待明日秦公子和李将军回来，陪着贵客，便不会无趣了。”
墨微辰摇了摇头，坚持要去。
那汉子乖觉地改了口：“贵客若想什么耍子，但说无妨，小的尽管去取来，好免去贵客一番辛苦。”
墨微辰望了他一眼，干脆坦诚相告：“我想找个人特别多的地方。”
汉子愣了愣：“贵客可是觉着，集市不够热闹？”
“是。我就喜欢找个清净地方，看旁人人挤人。”她煞有介事地说。
面对墨微辰的无理要求，汉子只眨了下眼，随即了然：“小的懂了。那今日咱们便去镇上东南。今日龙兴寺举办法会，门前有许多施粥的棚子，到时候难民们人挤着人，一碗稀粥也能打得头破血流，有时候还会与狗争食，很是热闹。”
墨微辰眉尾微微抖动了下。
她说的可不是这等“热闹”。也不知那汉子平素都伺候着什么样的人，竟对这等邪门“爱好”习以为常。不过既然有法会，定然要搭棚扎灯，遇到墨者或者手艺人的机会很大。
便也不解释了，颔首应下。
换了不起眼的衣衫，出门向东，进了镇上，七拐八拐，便看见一座寺庙的飞檐，从破败的民房间探出头来。庙前一片空地，果然热闹，黑压压一片人头，挤得水泄不通，倒不见大汉所说的争抢。
施粥的棚子前排着长队，僧人穿着灰色僧袍，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高高的大殿前立着一只铜质香炉，青烟缭绕，熏得天色都灰了。难民们却毫不在意，取了粥食，席地而坐，有的捧着碗喝粥，有的闭着眼念经，有的只是发呆。
墨微辰挤进人群，慢慢往前走。而大汉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紧紧跟在，唯恐难民伤了她。
她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人、孩子、妇人、男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紧闭嘴唇。她一路行至大殿门口，也没找到一个合适说话的，便只能更往里头进。殿内，巨大的佛像神色悲悯，佛像前跪着一排人，正在磕头。旁边的廊下，几个僧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她正要移开目光，忽然顿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白眉的头陀，年岁约莫五六十，灰布僧袍上披着赭红色袈裟，在一众灰扑扑的颜色之中格外鲜艳。他身形消瘦，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明明不认识，可这头陀给她的感觉，却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她的目光瞬间凝住，心跳也忽然快了起来。
那头陀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墨微辰看清了他的脸。
分明是个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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