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留辫不留头,留头看竹竿
四川绿营建昌镇总兵王虎臣是打过大小金川,出征过高原的老将,也是猛将。
高原最后一战,福康安自大轻敌,清军进攻甲尔古拉山时被廓尔喀军队诱入丛林,随后廓尔喀军队三面放火烧林。
清军大败,台斐英阿、阿满泰、莫尔根保、英贵等满洲名将尽数战死,福康安亦身陷重围,清军可谓全军覆没。
此役,也是清朝历史对外征战全败的完美演绎。
就是此役,王虎臣率麾下川军勇士数百人硬生生为福大帅杀出一条血路,才没让大清军方第一人晚节不保,葬身高原。
王虎臣也因此得到福大帅青睐,将其提拔为建昌镇总兵。福大帅殉国后,王虎臣便追随额勒登保左右,也是此次出征川军的总指挥。
然而就这么一位猛将此时却只能听著前方传来的枪声心急如焚,有心要把陷入埋伏圈的八旗军救出来,偏是有心无力。
因为,苗军明显使用了「围点打援」战术,以一半兵力占据地利拚死阻击后续川军,使得明明只有不到一里地的路程,川军前后投入数次猛攻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问题是如果不能把八旗兵救出来,眼看著都统大人以下八旗官兵全军覆没,王虎臣回去之后必定要承受额大帅的雷霆怒火。
不得已,只好一次次组织攻势,甚至派出自己的亲兵队督战,然而不过是多丢下百余具尸体而已。鸭堡塞一带地形也令清军无法找寻其它道路救援,急的王虎臣七窍都冒烟了,一拳砸在树上:「他娘的,这帮苗贼怎么这么能打的!」
「大人,冲不上去啊!」
副将董安邦满头大汗跑过来,脸上全是血水和汗水,「苗贼铁了心不让我们过去,弟兄们前后冲了五六次,死了上千人都有,这样下去不成啊!」
「废物!」
火冒三丈的王虎臣一脚将董安邦踢开,可生气有什么用,冲不过去就是冲不过去。
占据地利的苗军不仅不怕死,战斗意志极高,连使用的火绳枪都比川军打的远,甚至还不知从哪弄了十几门小铜炮对著川军轰。
这让根本没有携带火炮的川军既要防著苗军铳子,也要防著天上突然掉落的实心炮弹,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每当川军拚了命不顾伤亡往前推进时,苗军就会扔出捆好的炸药包。那东西点燃之后丢下来,真就一炸一片。又把装满火油的陶罐抛下,硬生生用一道火墙把川军死死挡在救援线以外。此时绝大部分川军将领都心生退意,不愿再催逼手下士兵送死。
没办法,不是不救八旗兵,实在是救不了!
「总兵大人!」
又一个千总跌跌撞撞跑过来,「要不...要不咱们撤吧?前面铳声不多了,那些八旗兵估计全折进去了,咱们就是冲过去也救不了了。」
听了这千总话,王虎臣赶紧竖耳倾听,果然前方山梁铳声没有先前那般密集,也听不见爆炸声了。心中不由一沉,却是抬手一巴掌扇在这千总脸上:「放你娘的屁!撤?撤回去额大帅砍我脑袋,老子先砍你脑袋!」
「大人,那怎么办?冲不过去啊。」
千总捂著脸,一脸绝望。
王虎臣没有回答,心乱如麻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冲,冲不上去。
撤,撤不得。
真就只能看著苗贼将八旗兵屠杀殆尽。
打了几十年仗,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窝囊过。
前方,白刃战已经接近尾声。
最后上百名八旗兵被白莲军团团围住,背靠背组成一个圆阵,手中的刀枪指向四面八方。
战斗意志似乎还在,只是这些八旗兵脸上全是绝望。
「来啊,来啊!」
一个年轻八旗兵嘶声吼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才十九岁,是家里的独子,从热河出发时,额娘还拉著他的手说「打完仗早点回来,额娘给你讨个媳妇」。
现在,他回不去了。
四周全是那些端著刺刀的苗贼,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一柄柄对著他们的刺刀都在滴血,滴的是他满洲同胞的血。
又一轮冲杀开始。
双方鏖战在一起,刺刀不断在八旗兵身体里穿进穿出。
惨叫声、怒吼声、刀枪碰撞声、骨骼断裂声,混成一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一个八旗兵倒下。
他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胸口、腹部、后背,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受了重伤的这个八旗兵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个白莲军士兵走到他面前,挥起手中的斧头。
年轻的八旗兵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眼中满是哀求:「饶了我,我不是满洲人,我祖上是汉人..」「汉人?」
挥起斧头的白莲军士兵愣了一下,接著还是将斧头重重挥下。
伴随「噗嗤」一声,这名自称祖上是汉人的满洲八旗兵脑袋被生生从脖子上砍落。
战场恢复平静。
一千多名八旗兵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山道上、草丛里、血泊中。
有的睁著眼睛,死不瞑目;有的蜷缩成一团,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挂在树枝上,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苗军虽占据地利,装备更优良的武器,但也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
待部下将战场清理一遍后,叶志贵下令收兵。
四川绿营在很长时间后才发现先前拚死阻击他们的苗军撤走,一开始还以为苗军又使什么诡计,要诱他们深入,但等了又等,四川绿营这才确定苗军真撤走了。
山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木沙沙声。
忐忑不安的总兵王虎臣带著众手下翻过山梁,眼前景象让他的腿不由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尸体。
满地的尸体。
健锐营的、热河八旗的,穿著各式铠甲的八旗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密密麻麻铺满整条山道。有的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身上十几个血洞。
有的被刺刀捅成了血葫芦,肠子流了一地。
有的被炸药包炸得面目全非,只剩半截身子。
但无一例外的是,所有八旗兵的首级都被割走。
踉踉跄跄的王虎臣饶是征战多年,心中恐惧也在不断放大,脚下每走一步都是黏糊糊的血肉,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到得前方,他突然停住了。
前方鸭堡寨前的山道竖著一根又一根竹竿。
每根竹竿都悬挂著一颗脑袋。
脑袋与竹竿之间是用辫子系著的。
寨墙上,用鲜血写著一行大字一「留辫不留头,留头看竹竿!」
血淋淋的,却又那么真实,那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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