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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别吵了,大帅又没了!


野毛坪的屠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算上前番被淮军阵斩的,参与作乱的湖北绿营三千四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诚如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般,这些湖北绿营兵也是死有余辜。

    积雪下,残肢断臂横七竖八,有的手掌保持生前攥拳姿态,有的头颅圆睁双眼嘴唇微张,似要喊出那句永远无法出口的求饶。

    没有血腥气,呼啸山雪带走此间所有异味。

    刀砍斧劈的淮军士兵们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白雾在面前蒸腾。

    不少士兵刀刃砍的都崩了口,心疼的加以检视,更多的则是冷风一激后,立时扶著膝盖干呕,然而什么都吐不出来。

    于淮军将士而言,他们中大多数人也是第一次杀人,杀这么多人。

    却没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在执行军令,执行巡抚赵大人的军令。

    吃赵大人的粮,拿赵大人的饷,赵大人说杀那就杀。

    杀完了,拿雪抹把脸,该干什么干什么。

    倒是不少撚子出身的官兵杀完后在原地愣怔许久。

    把总李铁柱就站在尸堆边缘发呆,因为他想起自己两年前在皖北被俘时的场景了。那时他和同村之人也跪在地里等著砍头,然而赵大人没杀他们,不仅没杀,还给他们治伤,给他们发饷,给他们升官,更让地方照顾他们家里,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一切,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但,为何赵大人饶过他们这些正宗白莲教匪,却不肯饶过这些前几天还是官军的湖北兵呢?「铁柱,愣著作甚?」

    庄迎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漕帮家生子出身的守备手中拎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一边走一边顺手将腰刀往雪地里一插,然而积雪没有带走腰刀上的血迹,因为血迹早就在刀上冻的凝固。无奈之下,庄迎九只好扒开积雪从一具尸体身上撕下一块布,来回狠狠擦著刃上的凝血。

    李铁柱犹豫了下,还是老实说道:「庄大人,当年在皖北我和弟兄们也是这么跪著的。」

    「噢,想起以前的事了?」

    庄迎九擦完刀,抬眼看向李铁柱,淡淡道:「大人当年饶了你们,是因为你们没有作恶多端,杀这帮人,是因为他们禽兽不如。」  

    短短一句话,道出这些人该死的理由。

    天色大亮后,赵安到镇上的千总署看了看,没看到原本驻汛此地的湖南绿营千总,估计应是被湖北乱兵给杀了。

    随后来到千总署外面,脸上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视线则是看著远处已经满是积雪的群山。今年的湘西比往年冷的多,风雪也大的多。

    包大为过来低声道:「安哥,都办妥了。」

    这个「办妥」显然是指作乱的湖北兵无一漏网,尽数诛杀。

    赵安微嗯一声,问:「镇上还有多少人?」

    包大为摇头说是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男人都死光了,眼下活著的都是些在叛军眼里有利用价值的女人。这个利用价值是什么,却是无须直言。

    赵安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把刘鹏高叫来。

    很快,刘鹏高便赶到千总署。

    赵安吩咐道:「你让督办处派人把湖北兵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给弟兄们讲清楚。」

    「讲清楚?」

    刘鹏高怔住,「大人的意思是?」

    「野毛坪百姓怎么死的,女人怎么遭的殃,要让咱们的将士都知道,要告诉咱们的将士,咱们淮军绝不能当这样的畜生兵!」

    赵安的意思很简单一一宣传。

    要把淮军是仁义之师,是与百姓紧密相联的军队这个印象,通过野毛坪血淋淋的事实刻进每个士兵骨头里。

    淮军,不是腐朽的封建军队,也不是军阀军队,而是一支代表百姓利益的近代军队。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亲耳听说更有说服力,更让人感同身受了。

    会意过来的刘鹏高忙道:「属下明白!」

    「还有,」

    赵安抬手示意刘鹏高别急著走,「另外派人把镇上幸存女人都集中起来,愿意留下的发给粮米安置,有亲可投的派人护送,怀孕的单独照顾,总之,莫让这些女人再受二茬罪。」

    稍顿,语气一下变得森严起来,「若发现我淮军将士有对这些女人不轨者,不管是谁,就地正法!」「嘛!」

    刘鹏高一一记下。

    赵安则朝包大为抬了抬手,带著发小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向镇口走去。

    站在原地望著巡抚大人远去背影的刘鹏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位年轻的巡抚下令杀人时冷酷得像个刽子手,可做起这些事来又细致得像个老母亲。

    三千多条人命说杀就杀,眼皮都不眨一下,可对这些素不相识的镇民却又不厌其烦安排照顾.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冷酷和慈悲融合得如此自然?

    刘鹏高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著这样的人,淮军迟早要把满清的天给翻过来!

    督办处有随军人员,这些随军人员基本都在安庆政务学堂学习或培训过,业务这一块相当熟练,因此接到命令后立即展开「宣传」工作。

    「黄州协叛军占据野毛坪三日,杀害无辜百姓六百七十三人,其中老人一百六十二,孩童二百三十八,成年男子…」

    「妇女遭辱者不计其数,有母女同时被辱者,有孕妇被辱后剖腹者…」

    「有百姓试图反抗,被叛军当街砍杀,尸首悬于街口示众三日…」

    「辰州协那帮人更不是东西,他们把镇子里的男人用铁丝穿在一起拉到外面活活冻死.」

    督办处说的这些都是存活下来的妇女所说,可能存在一些艺术加工,但却是基于真实的再创作。一桩桩罪行令得淮军不少年轻士兵气的紧握刀柄,纷纷咒骂那帮湖北叛军不是人,都是畜生什么的。「有百姓全家躲在地窖被叛军发现,男人当场杀死,女人被拖出轮流糟蹋之后又被杀害,连三岁幼童也未幸免」

    某处一督办处书办刚说完这件事,一个徽州团的团丁就气的站起身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早知道这帮王八蛋这么丧尽天良,就不该让他们死的那么痛快,就当一刀刀割,一刀刀砍!」

    书办见状立时切入:「弟兄们,赵大人曾说过咱们淮军将士吃的每一粒粮都是老百姓种出来,穿的每一尺布都是老百姓织出来!咱们当兵拚命,为的就是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因为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妻儿,咱们的亲人也是老百姓!

    如果咱们淮军跟这帮湖北兵一样欺负老百姓,那将来就有别省的兵欺负咱们的老百姓,也就是欺负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妻儿.  ..那时咱们怪谁?还是怪自己!所以,咱们淮军就是饿死,冻死,也绝不欺负老百姓!」

    各处的宣传工作开展的十分有成效,正应了干中学,学中干的道理。

    整个淮军不仅在首战中积累战斗经验,亲历战争恐怖,同时也在精神层面得到极大升华。

    接下来的两天,淮军就驻扎在野毛坪,除了帮女人们重建家园,就是帮忙收敛尸体。

    百姓的尸体,湖北叛军的尸体都要重新择地掩埋。

    第四天清晨,野毛坪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湖北巡抚福宁带著百余随员顶著风雪匆匆赶到,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赵有禄呢?」

    到得镇口,福宁连马也没下,就急的叫喊起来。

    守在镇口的淮军将领张德却是面无表情:「巡抚大人在千总署,请福大人稍候,末将这就去通传!」「稍候?」

    福宁气的眼睛一瞪,「不用了,本抚自去找他!」

    气冲冲的一把推开横在面前的张德就往千总署赶去,见状,张德也不阻拦,自觉退到一边。他知道对方是湖北巡抚,上面通知过若湖北方面来人让他们直接到千总署便是。

    千总署里,赵安正在看地图,福宁闯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赵有禄!」

    福宁大步走到案前,一掌拍在地图上,「你干的好事!」

    赵安这才缓缓抬头看了福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福大人来了?坐,来人啊,给福大人看茶。」

    「坐什么坐!」

    福宁气的浑身直发抖,「我问你,你为何把降兵都给杀了!」

    赵安没说话。

    见状,福宁气的竞将桌上地图一把掀到地上,猛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你知不知道这三千多人是我湖北绿营最后的家当!你把人都杀了,我湖北绿营还剩什么?剩个空壳子不成!」

    不怪福宁这么气,湖北绿营的野战主力被他上次折腾的损失大半,如今在湘西前线的拢共就五千多人,结果被赵安一下杀了大半就余千把人在别处。

    省内那几千二线部队又分散驻扎在各地防止白莲教起义,等于说湖广绿营如今就剩湖南绿营尚保持建制,湖北绿营名存实亡了。

    当初福宁请赵安淮军帮忙建功,有几千湖北绿营兵在,这功就是五五分帐。

    大家一块合作,一块发财,一块升官。

    现如今被赵安这么一搞,别说福宁连分帐的底气都没有,接下来的战事他这个湖北巡抚都插不上话,彻底没了主导权。

    反而赵安这个安徽巡抚能拍桌子了。

    你说福宁气不气?

    湖北绿营哗变是不对,但法不责众,眼下又是苗疆战事关键时候,多一个人手多一分力量。皇上都能让他福宁戴罪立功,他福宁又岂能不给绿营广大士卒一个戴罪立功机会。

    「人我已经杀了,」

    赵安并不生气,弯腰一边捡地图一边道:「三千多颗人头这会儿怕是都冻硬了,福兄你这会说什么都迟了。」

    「你…你凭什么!」

    福宁指著赵安的手指都在颤抖,「就算他们哗变,那也是我湖北的兵!该怎么处置,该杀谁留谁,自有朝廷法度!你凭什么擅自处决?」

    赵安转过身看著福宁,一字一句道:「福兄,当初可是你求我出兵的,如今这叛军被我剿了,福兄不感激于我,反而在此大放厥词,莫非福兄是欺赵某外省来的不成!」

    「你·…」

    福宁气得语无伦次,「我是请你来弹压,不是请你来屠杀!按规矩,哗变闹饷,杀几个为首的便罢,余者从轻发落,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赵安不想说话,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福宁扯太多。

    「福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宁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军官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皖北绿营总兵岳坤,身后跟著参将德泰、游击绍古达等人。

    「你们是?」

    福宁皱眉,并不曾见过这几人。

    「正黄旗满洲富察岳坤见过福大人!」

    岳坤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是硬邦邦的,「福大人适才所言,末将不敢苟同。」

    旗人?

    福宁被岳坤的正黄旗满洲出身怔住:「你想说什么?」

    「按大清律,绿营哗变,本应严惩不贷。何况这些叛军不单是哗变,还残害无辜百姓,糟蹋良家妇女,这等行径,与匪徒何异?」

    岳坤一脸正气状。

    「福大人方才说按规矩杀几个为首的便罢,敢问大人,这野毛坪上千无辜百姓的命谁来偿?那些被糟蹋的妇人谁来赔?」

    福宁脸色铁青:「本抚没说他们没错,但…」

    「没有什么但是。」

    德泰上前一步,「好叫福大人知道,末将乃正白旗满洲出身,阿玛领侍卫内大臣金蕴布!不过末将虽是旗人但也知道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境安民,可这帮畜生倒好拿著朝廷的饷银,干著土匪勾当!这样的兵,末将实在不知留著何用?」

    领侍卫内大臣的儿子?

    福宁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赵有禄手底下还有帮根正苗红的旗二代。

    「末将正红旗满洲出身,家里也没什么大人物,不过当朝领班军机大臣阿桂是末将的三舅姥爷,福大人要不要让末将把这野毛坪的事跟我三舅姥爷好生说道说道?」

    说话的是游击绍古达。

    福宁愣是没敢吭声。

    岳坤见状语气放缓了些:「福大人,赵大人做的对,你手下这帮叛军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若还留著他们,往后上行下效,有样学样,咱大清的百姓可不得被他们祸害死了。」

    「对!」

    德泰附和,「这帮畜生杀了干净,留著就是我大清的祸害!」

    福宁哑口无言,但真不甘心,那可是三千多营兵,是他湖北绿营最后的家底啊!

    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帮旗员一个个来头这么大,怎么都向著他赵有禄说话,他福宁也是正宗满洲出身!且什么时候旗员这么关心汉人百姓死活了?

    可事情已经这样,他还能怎么办。

    郁闷之余,却听外面传来急促马蹄声,继而有人翻身下马踉跄跑进千总署,大声喊道:「安徽巡抚赵有禄赵大人何在,安徽巡抚赵大人何在!」

    赵安转过身与福宁对视一眼,朝外面来人道:「本抚在此!」

    大声叫喊的竟是个穿黄马褂的二等侍卫,喘著粗气冲进堂内将公文双手呈上:「赵大人,和大帅没了!和大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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