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泰顺气得发抖,却对袁易宽容
第372章 泰顺气得发抖,却对袁易宽容
二月上旬,虽则神京春寒料峭,但西郊畅春园的殿宇楼台之间,已隐约透出些微早春的萌动气息,湖水冰面初解,柳梢头泛起点点鹅黄。
太上皇景宁帝实在不耐宫墙憋闷,泰顺帝亦是勤于政务之余,颇喜园居之清静开阔。
因此,依著往例,两宫圣驾便于二月上旬移跸至畅春园。
二月十四夜间,忠怡亲王袁祥处理完袁时那桩糟心事,回到忠怡王府,已近寅牌时分。心头压著巨石,兼之怒火与失望交织,哪里还能安枕?不过是和衣在暖阁暖炕上歪了半个时辰,于天色未亮、残星犹在之时,就起身盟洗,匆匆用了些点心,登上了前往畅春园的马车。
车内炭盆温暖,袁祥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凉,闭目养神间,昨夜袁时那涕泪横流、愚蠢又可悲的模样,与四哥听闻此事后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交替在他脑海中盘旋。
马车辘辘,穿过凌晨西郊寂静的官道,驶入畅春园巍峨的宫门。
澹宁居内灯火通明。袁祥踏入暖阁时,傅齐、汪廷玉、鲁科多等几位核心重臣皆已到了。众人见了礼,神色皆是肃穆。
很快,泰顺帝准时驾临,小规模的御前会议如常进行。
泰顺帝坐在炕上,听几位王公大臣禀报著一应国政要务,其中包括了圆明园扩建事宜。他时而发问,时而沉吟,时而决断,言语简练,条理分明。只是袁祥今日有些反常,奏对极少,心思大半悬在那未出口的袁时之事上,强自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阁内炭火无声,唯有君臣奏对之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时间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悄然流逝。
直至辰时初刻,各项议题方大致议毕。泰顺帝摆了摆手:「今目便议到这里,你们且退下,各自去办差罢。」
「臣等告退。」傅齐等人躬身行礼,依次鱼贯退出暖阁。
唯独忠怡亲王袁祥,坐在原地未动,只微微垂首,似在斟酌言辞。
泰顺帝见袁祥这般情状,知他必有不便当众言明之事,或涉宗室,或涉机密。他并不以为奇,端起一旁的温茶呷了一口,方缓缓问道:「十三弟还有事?」
袁祥抬起头,迎上四哥探询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故意将声音压低,又确保四哥能清晰听见:「回圣上,臣弟确有一事,须得单独面奏。」
他见泰顺帝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继续道:「昨夜————袁时从皇城内的圈禁之所私自逃脱,逃至————八哥的府邸,被擒!」
泰顺帝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骤然一凝,握著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竟有此事?!」
袁祥叹了口气,当即硬著头皮,将事情原委细说了一番————
随著他的细说,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当他说完,泰顺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直直地看著他,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又仿佛在消化这短短一番话里包含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与背叛。
袁祥不由忐忑,他能感觉到,四哥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正有一股骇人的风暴在急速积聚。
果然,短暂的死寂之后,泰顺帝握著茶盏的手,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上好的甜白釉瓷盏与盏盖,因此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咯咯」声。他猛地将茶盏顿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盏中茶水泼溅出些许。
袁祥心中凛然。他跟随四哥多年,作为四哥最信任的弟弟与臣子,见过四哥因政事不顺而震怒,因臣子无能而呵斥,因边关告急而焦灼————但像此刻这般,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的情形,却是极少见到。这已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至亲骨肉愚行所深深刺痛,乃至感到荒谬与寒心的极致情绪。
泰顺帝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愕,转为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闭上眼,似乎在极力压制即将喷薄而出的雷霆之怒。
擅自逃出圈禁,已是大逆不道;逃出后,不思悔过,竟还敢跑去那逆臣老八的府邸,妄图投靠!这不仅仅是抗旨,更是在宣告心中依然向著那个试图颠覆自己的兄弟!这简直————简直是将他这个父皇、这个皇帝的威严,践踏到了泥泞里!
正当这令人室息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时,暖阁门口,传来了太监小心翼翼的禀报声,打破了死寂:「启禀圣上,四皇子在外候著,依例前来行朔望之礼,恭请圣安。」
泰顺帝猛地睁开眼,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寒意尚未褪去,却强行被拉回了一丝理智。他看了一眼沉默的袁祥,又望了望窗外。
是了,今日是十五。袁易那孩子,向来守礼,即便自己移驾园子,他也必会按时前来请安。此刻,他就在外头。
泰顺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他对袁祥沉声道:「此事,朕知晓了。」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那禁所加派得力人手,给朕看紧了那个蠢东西!不许再有半点差池!至于如何处置————待朕仔细思量后,自有定夺。你先退下罢。」
「臣弟遵旨。」袁祥不敢多言,忙起身行礼,「臣弟告退。」
待袁祥退出暖阁,身影消失,泰顺帝坐在炕上,望著御案之上方才泼溅出的那点茶渍,眼神晦暗难明,想起外头还候著袁易,扬声对侍立的太监道:「传袁易进来。」
「是。」太监领命,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暖阁。
袁祥心事重重地退出澹宁居,迎面见一人静候在廊下,那人穿著石青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恭谨沉静之气,正是袁易。
袁易见到袁祥,立刻上前,端正地行礼:「侄儿给十三叔请安。十三叔万福。」
袁祥看著眼前这个素来稳重知礼的侄儿,再想到暖阁内四哥那强压的怒火与昨夜那个不成器的袁时的蠢行,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同是天家血脉,易哥儿还是民间归宗的,差距竟如此悬殊!
他的面色因昨夜未得安眠与心事沉重而显疲惫,语气却温和:「是易哥儿啊,快起来。你这是来给圣上请安?」
「正是。」袁易起身,垂手答道,「今日朔望之礼,侄儿特来园中向皇祖父、皇祖母、父皇、母后请安。」
袁祥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见方才进去传话的太监已快步走了出来,对著袁易躬身道:「四爷,圣上传您进见。」
袁易对袁祥微一颔首:「十三叔,侄儿先进去了。」
「去吧。」袁祥让开一步,看著袁易跟随太监,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间此刻气氛定然异常凝重的暖阁,心中暗叹一声,转身离去。
暖阁内,炭火依旧,却驱不散无形中弥漫的冰冷怒意。
泰顺帝并未坐在炕上,而是负手立在了窗前,望著窗外初绽的新柳,背影显得有些僵直。适才袁祥禀报的袁时之事,如同毒刺,狠狠扎在他心头最敏感、最痛恨之处。逆子!
蠢货!竟敢如此!
听到身后脚步声与衣袍窸窣声,泰顺帝并未立刻回头。
袁易走到御前适当距离,撩袍跪倒,恭敬地请安:「儿臣袁易,恭请父皇圣安。」
泰顺帝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因极度愤怒而生的铁青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眼神阴沉如积雨之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袁易起身,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光滑金砖地面上的袁易,目光锐利,带著审视。
沉默了片刻,泰顺帝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带著无形的压力:「易儿,你可知道,近日有人上了密折,问罪于你?」
袁易心中微动,面色不改,依旧镇定,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泰顺帝:「回父皇,儿臣不知。不知是何人因何事问罪?请父皇明示。」
泰顺帝盯著他:「问罪的原因,便在于你要纳那个带发修行了十年的女尼为妾。」
袁易恍然。因他要纳妙玉为妾,引发了一些风言风语,他已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已有人将此事写成密折,直达天听。
他并无惊慌,只是神色愈发恭谨,条理清晰地回道:「关于儿臣此番纳妾,以及那妙玉姑娘的身世来历,几臣先前已据实向父皇详细回禀过。
那妙玉祖上亦是诗礼传家的仕宦之族,只因她自幼体弱多病,其父母为她买了许多替身出家,皆不见效,万般无奈之下,方将她舍入空门,带发修行,指望借佛力庇佑。
她并未剃度,更未受具足戒,算不得真正的出家人,其身份与朝廷规制、宗室条例,并无相悖之处。宗人府依例审查,亦已确认无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不安,微微低下头:「只是,因此事生出些议论非议,竟至惊扰圣听,劳动父皇为此费心,这确是儿臣之过。儿臣深感惭愧,请父皇恕罪。」
言罢,他再次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泰顺帝看著他伏地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十三弟口中那个愚蠢透顶、自寻死路的袁时,两相对比,略一犹豫,只是挥了挥手道:「罢了,不过是一桩内帷小事罢了。既是符合规制,宗人府既已核查无误,此事照常操办罢。」
袁易心中稍定,却听泰顺帝语气又转为严肃:「只是,此事朕虽不怪你,也不阻你,但你须得牢记于心,切不可沉迷于儿女私情,忘却了本分!你身为皇子,当时刻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念,勤勉任事,谨慎持身。你可明白?」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袁易又叩首,言辞恳切,「父皇训示,字字金玉,儿臣必定铭记于心,时刻自省。定当一如既往,克勤克谨,以国事为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因私废公,辜负父皇期望。」
泰顺帝子嗣不丰,从内心讲,他真是巴不得袁易多纳些姬妾,为皇家多多诞育子嗣,为他多多诞育孙辈。
饶是如此,此番他对袁易纳妙玉之事还是略有不满,因妙玉是带发修行十年的女尼,更因这身份引发了一些非议,甚至有臣子上密折攻讦。
他本打算借今日袁易来园中请安之机,好好训诫袁易一番,让袁易明白,身为皇子,纳妾延嗣虽是常情,但不可失了分寸,往后再纳妾,应格外谨慎,不可再招致物议,徒惹烦扰。
然而,适才干三弟陈奏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也太过让他愤怒与寒心。与三皇子袁时那擅自逃脱圈禁、企图投靠老八的滔天大罪、愚蠢行径相比,四皇子袁易这纳了个身份特殊的妾室、引发些非议的事情,简直就如同芝麻绿豆一般,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了。袁易素来恭谨守礼,稳沉持重,办差稳妥,在儿女私情上有些不谨慎,也只是一点瑕疵罢了。
说来也是讽刺,袁时昨夜那番自以为是的「求生」蠢行,竟是阴差阳错,无意中替他深为厌恨的袁易化解了一次训诫危机。他若知晓自己用如此决绝的愚蠢,反而衬得袁易稳重,怕是要气得发疯罢?
这或许也是袁易自身气运的一种微妙体现。气运常能在关键时刻,因对手或环境的「助攻」,而让他行运得福,或化险为夷。
泰顺帝看著仍跪伏在地的袁易,摆了摆手:「起来罢。去给你皇祖父、皇祖母请安去。好生当差,莫负朕望。」
「谢父皇。」袁易这才起身,又行了一礼,方小心翼翼地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澹宁居,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他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看出了父皇今日神色格外阴沉,仿佛正压制著一股雷霆之怒,也看出了父皇今日对自己格外宽容。但他不知父皇今日为何如此,更不知,父皇今日的宽容,竟是拜他那素来不对付的三哥袁时,用最愚蠢的方式所「赐」。
命运的吊诡与环环相扣,有时便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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