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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做给人看


名册抄了七遍。
        王启年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把最后一份誊清的册子捧进中军帐时,手指头在抖。
        "一式四份。"他说,"军需处、各营、随官屯、抚恤一份。每份底下都注了籍贯、家口。有父兄的注父兄;光身一个的,同营的没人说得清他是哪里人。"
        张元彪翻开来。头一段是守墙的,三十四个名字,排得疏。再往后翻,一页接一页,密得不透风——那是冲寨那两日的。他翻到第三页,看见底下有五个名字后面空着一栏。
        "籍贯呢?"
        "新募的。"王启年声音低了,"今年三月招的那批,来的都是人,没带户帖。有个说自己是河南人,具体哪个县,说不清;还有一个说自己是流民,爹娘都没了。"他顿了一下,"问过同营的,都没人认得。"
        张元彪把手指压在那五个名字上停了停,没说话,往后翻。
        "人数定了?"
        "阵亡一百一十七。重伤六十三——其中十一个熬不过这个冬天。"王启年说,"轻伤二百零四。"
        "伤的那些,回头再算一次。"张元彪合上册子,递给一旁的黄岭,"抚恤的章程,念。"
        黄岭早准备好了,掏出一张纸,念得不快:
        "阵亡的,抚恤银三十两,送到户里。尸身随军归葬,入公墓——跟弟兄们在一处。家中男丁,十六以上、四十以下,愿意来的,优先收,来去自便。家里有孩子的,孩子我们养到十六。"
        "重伤的,十二两。不能干重活的,安排轻省营生——看仓、修械、当更夫,工钱照给。瘫了废了的,往后每年四两,活一年给一年。"
        "轻伤,三两。"
        念完,帐里静了片刻。
        李国藩先开口,是替别人问的:"大帅,三十两……是不是重了些?往年朝廷定过例,阵亡的给三两五两,还常常一拖三年。"
        "朝廷的例是给活人看的。"张元彪说,"咱们的例是给死人家里人过日子的。三十两,临清地面上好田五六两一亩,能置五六亩地,租出去一年收几石租。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能站住。"
        他顿一顿:"何况这些银子,本来就是他们挣的。"
        帐里没人应声。
        都听出来了——这张纸干净得反常。往年朝廷优恤阵亡,纸面上除了银子粮米,总还挂着一条"免本户差役三年",衙门里做过文书的都写熟了。这一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这钱不能走官面。"张元彪说,"走官面,就得有个名目。有了名目,人家头一句就要问:这是谁家的兵?谁许你们在长清堡打这一仗的?"
        他往案上努了一下嘴。
        "咱们如今在官面上是什么?东海公司雇的兵,山寨里收保护费的乡勇。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吃朝廷的饷,册子上也从来没有咱们的名字。既然没有名字,就别上门去找那个名分——找上去,先得给人一个说法。"
        "所以能给的,给到实处。"他说,"名分是别人的,银子是自己的。"
        他转向帐里那排百户。
        "还有一条,回去跟各营说清楚。阵亡的家里顶梁柱塌了,最难的是女人孩子。谁家还有兄弟、有儿子,十六往上、四十往下,身子结实的,愿意来,收。不算抓差,不算征丁,来去自便。"
        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是入伙,不是入伍。朝廷的兵册上没有咱们,咱们也不往那个册子上挤。人来了,就是咱们的人——一个锅里吃饭,一样的饷,一样的粮,一样的袍子。这一条只给阵亡户,前面排着。"
        帐里几个百户齐齐应了一声。
        黄岭在底下拨算盘,拨了半天,抬头报数:"全算下来,抚恤现银四千八百七十八两——阵亡三千五百一十两,重伤七百五十六两,轻伤六百一十二两。棺木、运棺、公墓那头的工料,另走军需老账。零头各营自己先垫了,回头再核。"
        四千八百两。这数目在帐里飘了一圈——缴获折银往高了算六千,这一笔占去八成。打这一仗挣回来的东西,十份里有八份要变成棺材、银子和白幡。
        "怎么送?"张元彪问。
        王启年翻着册子:"山东本地的多,各营自己派弟兄跑一趟。河南籍的十一个,北直隶的七个,最远的在汝宁府,来回怕要两个月。"
        "咱们没有衙门可托。"张元彪说,"县里、里正、保甲那一套,跟咱们没有干系——死的是咱们的弟兄,往后跟他家里走动的还是咱们。自家的事,自家办。"
        他扫了一眼帐里的人。
        "派出去的人,挑嘴严的、手干净的。到了地方不许吃人家的饭,不许收人家的东西。谁要是拿了阵亡户家里一只鸡,回来我不问缘由,先打二十军棍。"
        帐里几个百户齐齐应了一声——
        王启年翻到册子后头,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桩,得请大帅定。"他说,"这一百一十七个人里头,没家口的五十三个。"
        帐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五十三个。将近一半的阵亡者,是光身一条——没爹没娘,没老婆没孩子,从山东的山坳里出来,图的是一年有几石粮、几身棉衣,冬天不至于冻死在野地里。翻名册,这些人的籍贯栏常常只写着三个字:沂州、兖州、青州,底下一个县名都空着。
        "这些人,银子给谁?"王启年问。
        埋进去有地方,可没人给他们烧纸。这话王启年没说出口,帐里的人都听懂了。
        张元彪没立刻答。他翻到那五个空得最彻底的地方——连姓都是跟着同村人姓的。
        "这五十三份,别发了。"他说,"发不出去。分成两份。"
        帐里的人都抬起头。
        "一份给公墓。"他说,"看坟的那边,拨一注本钱,专管这几十个坟头——逢节令,纸要烧,酒要洒,坟上的土要培。一年一年,不许断。和老兄弟一样"
        "另一份,送忠嗣学院。"
        他停了一下。
        "院里的孩子,从今天起一个一个配过去,给这五十三个承香火。册子上写明白:谁承谁的。"
        有人吸了口气。
        "他们没儿子。"张元彪说,"就拿这笔钱,养别人家的儿子。往后有本家的来寻,银子照样给;孩子还是院里的孩子——多一门亲戚,不是坏事。"
        没人接话。只有黄岭低下头,在账本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停了笔,抬头说:"大帅,还有笔账,是我这两天没算明白的。"
        "说。"
        "孤儿的吃穿念书,这一样不是一次性的。钱我让他们单开一册,跟军需分开走,可数目摊下来,一年要出去一千几百两,而且要出十几年。"他苦笑了一下,"这仗的账,不是打完了就结的。"
        "你说得对。"张元彪点头,"打仗是笔买卖,别的栏都能砍,最贵的一栏是人。这一栏砍不动,也不砍。"——
        临清南关外三里,一个土墙院子。
        门口新挂了一副白纸幡,风一吹,纸角刮着门框,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阶前有烧过的纸灰,被雪水浸黑了。院子里的一领席子还没收——那是抬灵时垫过的。
        抚恤官沈明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了身新浆洗过的青布袍子,手里捧一个木盘——盘上三锭银,一份字据,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兵。
        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白布条拢着,眼睛是肿的。
        沈明把姿态压得很低:"赵家婶子。我是山头派来的,来报赵老栓的信。"
        妇人没应声,看着他。
        "十月十七,长清堡东墙头。"沈明说,"赵老栓,临清州人,年三十九。守到第三日,清军的箭从垛口上过来,他替后头一个新兵挡了一下。人当天就没了,没受罪。"
        妇人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
        "人埋在南边了。"沈明把那张折起来的纸往前递,"随官屯的公墓,第三排第九个。跟弟兄们在一处,按营排的。有人看坟,四时节令有人烧纸上供。婶子哪天要去看看,提前给军需处递个话,路上有人照应。"
        妇人把那张纸接过去,没有看,捏在手里。
        "抚恤银三十两。"沈明把盘子往前送了送,"当面点数。这是字据,按个手印,您留一份,我带一份回去。"
        妇人这才开口,声音是哑的:"不去。"
        沈明没接话。
        "隔那么远。"她说,"去了也是给他添埋怨——他走的时候说,过了年就回来。"
        她把银子受了,把字据按了手印。手印糊了一点,沈明说"不碍事,再按一个",她就再按了一个。
        沈明把盘子收了,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白幡,又问一句:"婶子,家里还有别的男人么?"
        妇人愣了一下:"他有个兄弟,在汶上给人扛活,去年秋天走了就没回来过。"
        "捎个信给他。"沈明说,"阵亡的人家,十六往上、四十往下的男丁,愿意来的,收。不用保人,不用文书。不是抓差,来不来他自己定。"
        妇人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院子里跑出来两个孩子。大的男孩九岁,穿着件短得露手腕的褂子,站在母亲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那两个人。小的女孩五岁,抓着母亲的衣角。
        沈明看了男孩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盘底压着的那份文书——跟抚恤的不是一份。
        "婶子,"他把声音放得更轻,"还有个事,我先跟您说一声。"
        "您说。"
        "孩子,我们接走。"
        妇人身形一僵。
        "不是过继给外姓。"沈明赶紧道,"名字不改,家谱上还是赵家的。是临清城那边养的阵亡弟兄院子——"他停了停,把话说明白,"练武、念书,识字,算账,吃住都在院里,冬天发棉衣。学三年,有出息了去当官,学出来了有出路;学不成也不赶,十六岁给安排营生,一辈子大帅都管着。"
        妇人没说话,看着儿子。
        那男孩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去几天?"
        "一年回来几趟,秋收春种。"沈明说,"年节有假。"
        妇人进屋去收拾包袱。过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提一个不大的布包,包得整整齐齐,也就一件半旧褂子、一双鞋,还有用稻草裹着的一小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她给孩子留的。
        她把包袱系在儿子身上,蹲下来,替他把领子理平,理了三遍。
        "去了听话。"
        男孩点头。
        "你爹,"她顿住了,隔了一下才说下去,"你爹埋在东边。你要是学出本事来,将来自己去看他。"
        男孩又点头。
        沈明领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那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白幡还在风里轻轻地响——
        名册送到张元彪手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阵亡的里头,留下孩子的有多少户?"
        王启年答得很快——这条他早备好了:"二十一户。一共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两岁,还在吃奶。"
        张元彪翻着名册,翻到那五个籍贯空白的地方,又停住了。
        "这五个,也在那五十三份里头?"
        "在。"
        "那就也配一个。"他说,"名字空着不要紧,香火不空着。"
        "记牢些。"他又补一句,"往后每年清一遍,清到他们家里有人来为止。"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
        "把二十一户的名字,另抄一份,单独给我。"他说,"连孩子的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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