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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访问(二)


第724章  访问(二)

    五月的新华湾虽已入初夏,但气温并不高,海风从太平洋深处吹来,带著些许的凉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镜泽湖(今华盛顿湖)平静的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湖面辽阔,东西宽达数里,南北延伸更远,浩渺如内海。

    对岸,宣汉城(今西雅图)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化作一幅剪影,数十道从工厂区升起的烟柱笔直而上,在夕阳的逆光中呈现出浓郁的深灰色,与天边绚烂如织锦的晚霞共同构成一幅工业文明与原始自然交融的奇异画卷。

    平卢(今华盛顿州贝尔维尤市)城北,临湖的一处庄园内,大明宣慰使、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徐文轩站在会客室的窗前,望著这一幕景象,心中波澜起伏。

    新洲,果然一派好风光!

    这风光里,有未经雕琢的天地壮阔,更有一种蓬勃进击、改造山河的人为力量。

    他转过身,重新打量坐在橡木书桌后的那位男子。

    罗振辉,新洲******的前任「大统领」,如今是这个国家矿产开发委员会的主任。

    今天是他五十六岁寿诞,徐文轩随同十数名前来祝贺的宣汉县官员来到此处,得以登门拜访这位传说中的「前国主」。

    他身形高大,肤色是长期户外活动留下的深棕黝黑,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里面是白色棉布衬衫,领口随意地开著,新华官员常见的便装打扮。

    他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却非愁苦所致,更像是常年面对风霜与阳光的印记。

    整体观之,他更像一位饱经世事的学者,唯独与徐文轩想像中「国主」形象相去甚远0

    最让徐文轩惊讶的,双方会面交谈过程中,他始终保持著云淡风轻的从容气度。

    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废黜」、「被退位」后的惶恐、颓然或怨愤,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淡泊超脱,反而从容自在,眼中透著豁达与平和,言谈间逻辑清晰,对国事民生依旧充满关切与洞见。

    这与徐文轩想像中的「失势君王」形象相去甚远,更与我大明英宗回朝后的境遇截然不同。  

    去年十月,大明宣慰使团乘坐新华移民专用船,历时两个多月,横渡浩瀚的太平洋,终于抵达新洲大陆。

    按《大明会典》惯例,宣慰藩国本是礼仪性大于实质性的差事,宣读皇帝诏书,代表朝廷勉慰藩国君臣,接受贡品,赐予回礼,便可启程返京复命。

    但新洲距离大明实在太远,崇祯皇帝和内阁特意给了使团「为期一年,便宜考察」的谕令,命他们「抵新洲后,当详观其政俗民情、物产技艺,凡有可资借鉴或需警觉处,皆需据实具奏」。

    使团遂在始兴城及周边城镇「巡视」了数月。

    最初几个月,他们主要活动于启明岛(今温哥华岛)上,重点考察了东平县(今维多利亚及周边市镇)和广丰县(今萨尼奇市),并在那里度过了在异域的第一个新年。

    而那段时日的种种见闻,至今仍在徐文轩脑海中翻腾,每次忆起,心潮依旧难平。

    他记得第一次走进广丰县那家「新华第一呢绒厂」时的震撼。

    那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红砖厂房,屋顶上耸立著四根高大的烟囱,终日冒著黑烟。

    走进车间,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著羊毛油脂和炭灰的混合气味。

    数十台体型庞大的金属机器成排矗立,有的缓慢旋转著布满钢齿的大滚筒梳理羊毛,有的则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毛条纺成纱线,还有的织机咔嗒作响,将纱线交织成粗糙的呢坯。

    每台机器前都有一两名工人在操作,头戴便帽,神情专注,动作熟练地执行著添料、

    接线、清理等固定工序。

    「这些机器,其核心原理借鉴了大明江南水转大纺车,但动力改由蒸汽机提供,传动结构也做了大量改进,」

    陪同的新华工业部一位姓王的专员介绍道,语气中不无自豪,「效率提升非常显著。

    像这台最新式的环锭细纱机,昼夜不停,一日可处理精梳羊毛近千斤,出纱稳定。若换算成手工纺纱,抵得上三四十名熟手日夜劳作。」

    徐文轩走近细看,机器主体是铸铁框架,无数黄铜与熟铁制成的齿轮、连杆、凸轮精密咬合,在蒸汽动力驱动下,带著一种极为韵律的节奏运转。

    羊毛从高处喂入,经过数道机械「手」的抓取、梳理、牵伸、加捻,最后缠绕到飞速旋转的纱锭上,成为均匀的纱线。

    整个过程,除了开始喂料和最终换下满纱锭,几乎无需人力直接介入纺纱动作本身。

    那两名年轻女工,更像是在「服侍」这部钢铁怪物。

    「这些工人————终日面对此等铁器,重复单调劳作,他们不觉得枯燥无谓吗?」徐文轩看了一会,忍不住问。

    在大明,即便是规模最大的手工工场,织工也是凭一双手、一套工具,将原料逐步变成产品,每个环节都凝结著个人的技艺与心力。

    而这里的工人,怎么说呢,更像是机器的附属品,机械地跟随机器劳作。

    「枯燥无谓?」科工部官员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呃————,或许吧,初时难免。但他们的工钱高呀。一个熟练的机器操作工,每月能拿五到六块银元。」

    「若是加班,还能更多。而且工厂包一日两餐,提供工作服,比种地强多了。」

    徐文轩默然。

    五到六块银元,相当于大明四两银子,这确实是不菲的收入。

    要知道,大明一个七品县令的正俸(额外收入不论)一年才四十五两,折月不足四两。

    而这些「工蚁」般的工人,收入竟比县令还高。

    这种倒置,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不安。

    类似的震撼,在随后的考察中接踵而至,不断冲刷著他的认知。

    在一家织布厂,他看到一台「飞梭织布机」以惊人的速度织出棉布,速度快到手眼难以跟上。

    在罐头厂,工人们将处理好的鲑鱼肉、蟹肉、甚至鲸肉,熟练地装入马口铁罐,经传送带送入巨大的密封蒸煮锅,出来后便是能存放经年而不腐的罐头。

    「这些工厂如此多的产出,恐怕非贵国境内百万之民所能尽耗吧?」徐文轩问。

    「确实如此。」陪同官员回答,「我们工厂生产的诸多商品,除了满足国内市场所需外,主要销往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殖民地,以及转口输入至欧洲,还有随同移民船运往朝鲜、日本,以及南洋地区。」

    「当然,我们也在尝试将这些商品销往大明————但贵国的局势和购买力,呃,暂时还无法大规模进入,需要对市场进行一番培育。」

    徐文轩闻言,不由暗自苦笑。

    他何尝不知朝廷窘境、经济凋敝以及生民困苦?

    这一番话,虽然客气委婉,却也无形中稍显刺人了点。

    大明使团也考察了新华的乡间村落,在东平县的农村,他们看到了更为惊人的景象:

    春耕时,农人们不仅广泛使用耕牛、驮马,还使用各种「机器」。

    徐文轩记得那个春日的午后,在一片开阔的亚麻田里,两头健壮的挽马拖著一台铁制的机器在地里行进。

    机器所过之处,土壤被翻开、打碎、耙平,一次性完成型地、碎土、平整三道工序。

    农夫只需在前方驾驭马匹,几乎不用费太多力气。

    「这是多铧犁、旋耕耙、平土器三合一的复式耕作机,」当地农官解释,「一天能耕种三十到四十亩地。如果是人工,每个人一天最多耕一亩多。」

    「如此利器,造价定然不菲吧?」徐文轩问。

    「出厂价三百五十到四百银元上下,视配置而定。但农户可以通过合作社集资购买,然后轮流使用。这些农业机械,政府有补贴,还有低息贷款,几十户农人想要购买一台,不会太困难。」

    徐文轩不由在心中算了一笔帐,在大明,一个扛活的长工,一年的工钱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两银子,嗯,约合四五块银元。

    而在新华,一个农户若能借助此类机械,耕作效率提升何止十倍?

    即便扣除机器折旧、养护、畜力等成本,其净收益与大明农户的差距,恐已不可以道里计。

    「贵国上下,何以对机巧器物钟情至此,乃至倾力推广?」一次餐叙时,徐文轩终于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抛出。

    座中一位新华地方官员放下筷子,苦笑一声:「因为缺人呀。贵使,你也看到了,我们新华全国人口不过七八十万,即便加上附从的土著,也不过百万上下,还分散在这么广袤的土地上。」

    「不靠机器,不借物力,凭这区区百万人,何以开垦这无边沃野?何以兴建城镇道路?何以支撑起哪怕最基本的各类工业?」

    「人力短缺,乃是我新华发展首要之瓶颈。故凡能节省人力、提高效率的器物技艺,无论来自何方,只要合用,我等必千方百计求之、引之、改之、广之。」

    徐文轩闻言,不由笑了,「原来如此。我大明则不然,地大物博,生齿繁庶。无论兴作何事,只需一声召募,应者云集,何愁人力不敷?」

    说话之时,眉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优越。

    那官员闻言,抬眼看了看徐文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婉地说:「人口丰裕,自是江山社稷之福。然福祸相依,人口如何安置、生计如何保障,亦是治国之大要。」

    「大明近十余年来流民之患愈演愈烈,蔓延数省。细究其源,除却天灾频仍、吏治或有疏失,恐怕多数附从作乱者,本也是无地可耕、无业可守的贫苦之人。」

    「这————或许也是人口丰裕之下,不得不面对的另一种艰难吧?」

    徐文轩顿时语塞,面皮微微发热。

    大明立朝二百七十余载,土地兼并之剧历代罕有,膏腴尽归宗室、豪右,无数自耕农破产,沦为佃户、流民,最终在绝望中挺而走险。

    朝廷剿抚并用,却难治根本。

    这沉疴痼疾,何尝不是「人口丰裕」背后血淋淋的另一面?

    这个问题,朝廷至今无解。

    不,是历朝历代皆无解。

    四月,使团提出前往新华其他重要地区进行「观风问俗」。

    这个请求,在大明与周边藩属的交往惯例中,其实颇为敏感甚至逾矩。

    因为,上国天使通常只驻跸藩国都城,接受朝拜宴飨,鲜少深入内郡,既有安全考虑,亦不免有避免窥探虚实之嫌。

    当然,部分藩国对此也颇为忌讳。

    然而,新华方面的反应再次出乎徐文轩预料。

    外交事务部官员请示中枢后,不仅爽快应允,还主动提出可派遣熟悉情况的官员全程陪同,并提供必要的交通与护卫便利,行程安排可由使团自行拟定。

    「彼辈似乎————颇愿我等深入观览?」副使陈廷玉得知消息后,捻须沉吟,「是自信其治下光昌流丽,无不可对人言?抑或另有所图,欲借我之眼口,向朝廷传递某些讯息?」

    徐文轩对此不置可否,探查新洲「藩国」真实状况,本就是他们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0

    旬月前,大明宣慰使团分成两路,陈廷玉带人前往金川河地区(今弗雷泽河流域),考察那里的农业和矿业;徐文轩则带领十几人来到新华湾东南地区(今普吉特海湾地区),这是继启明岛(今温哥华岛)之后,新华人口最密集、经济最称繁盛的两处区域。

    宣汉城给徐文轩的震撼,不亚于之前的启明岛见闻。

    这座位于湖海交汇处的城市,城建规模和人口数量确实不如都城始兴及重邑广丰,但依旧建有许多工厂。

    沿著海岸绵延里许的码头上,停泊著大大小小数十上百艘船只,有远洋帆船,有内河蒸汽船,有渔船,有货船。

    蒸汽起重机将货物从船上吊起,直接装入等候的马车或轨道车厢——是的,宣汉也有「铁路」,虽然只有短短几里,但连接码头和城中工业和商业区。

    城市里街道整齐,大多是碎石铺就,主干道甚至铺了水泥以减少尘土。

    两侧建筑以砖木结构为主,多是一到两层,旗幡招展,货物陈列琳琅。

    街上行人衣著整洁,面色红润,步履匆匆,显露出一种蓬勃的朝气。

    这里跟启明岛几座城镇一样,街上也是看不到任何乞丐流民。

    在大明的任何城市,乞丐都是街头常态,而在新华数月,使团成员确实未曾见过一名行乞者,而且这也不是新华官府刻意隐匿此类人员以做粉饰。

    他们连土人都要抓来使唤,极尽压榨,怎么会允许「闲散游荡」的乞丐随意流落街头?

    「宣汉有大小工厂作坊一百余家,」陪同的宣汉县工务局长介绍,「涉及造船、渔业加工、木材加工、食品、机械、五金等二十多个行业。」

    「全城一万二千人口中,近六成在工厂工作,还有相当数量的人从事与工厂相关的运输、销售、服务等行业。」

    「此地工价,与始兴、广丰相比如何?」

    「这里的工人跟启明岛那边相差不大,月薪四到六块银元,技术工人八到十块,高级技师或工头能达到十二块以上。至于工厂主和贸易商人,收入自然更高,但也要缴纳更高的所得税。」

    「总之,肯出力、有手艺,在这里养活一家老小、渐有积蓄,并不算难事。」

    「————」徐文轩再次叹息。

    他想起离京时,京城米价每石一两五钱银已维持了许久,而一个普通朝廷小吏月俸不过一两。

    这强烈的对比,让他心中那杆衡量「盛世」与「治绩」的秤,开始不由自主地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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