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夫妻间的战争何止一场……
听到这里的时候,塞萨尔便察觉出了异样。如果此时与自己的妻子兵戎相对是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理查的幸灾乐祸或许还能有情可原。但对方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亨利六世,他曾经与他们两度同为战友。在战场上,他是一个称职的骑士,可以说是有勇有谋,而理查可以说是相当公正地敬爱著每个骑士。所以说,他一再的提起这件事情,或许并不是在看旁人的笑话,而是有感而发。
只是在耳目众多的宴会上,塞萨尔并未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他一直等到两天后,萦绕在理查身上的那股阴郁气息消散得差不多了,才向理查提起此事。
「是的,阿涅丝,我的妻子,我之前和她吵了一架。」
既然塞萨尔已经发现了,理查也没有否认。
阿涅丝是法兰克公主,她与理查的婚姻乃是亨利六世与路易七世在位时定下的,虽然英法之间的战争和仇恨,从未停息过,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才是一棵树上结出的两颗果实一一既能作为敌人,也能作为姻亲。
但这桩婚事曾经被认为会失败。因为理查被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扣押在维也纳时,作为亲眷和友人的腓力二世,不但没有设法援助,反而趁火打劫一一他用七万马克买下了诺曼第,七万马克确实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一但比起一个诺曼第那就不值一提了。
理查被释放后,对此愤怒不已,他甚至叫嚷过,要率军打下诺曼第,给腓力二世一个教训,如果不是塞萨尔从中斡旋,他或许真的会这么做,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好处。
英格兰才因为赎回理查而白白损失了数年的岁入,而且腓力二世也有著他的麻烦,他当初的东征可以说是中途夭折,就是他很清楚,东征的重要性比不过法兰克一一除非他愿意继续做一个法兰西岛的岛主。于是,虽然双方都不太满意,这场婚事还是继续了下去。
阿涅丝要比理查小很多,但作为一个情窦初开,芳心涌动的女孩,她爱上理查并不叫人觉得奇怪,只是她身为法兰克的公主,也有著自己的坚持。
她不太喜欢塞萨尔。虽然传闻中,塞萨尔乃是一个如同圣乔治般的人物,但她更看重的是王子与公主将来的婚事是否能够门当户对。
当她为理查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已经七岁了。
虽然七岁不算是多大的年龄差,亨利六世不也娶了比他大了十六岁的西西里公主康斯坦丝吗?但比起年龄差距,他们之间更悬殊的是身份。
塞萨尔与罗马教会始终有著无法摆脱的纠葛和矛盾,因此,他虽然已经拥有了亚拉萨路等领地,教会却始终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一一他们拒绝承认拜占庭帝国的「专制君主」称号,也不愿意将亚美尼亚从亲王国晋升到王国一一即便亨利六世都曾经设法从中周旋,他们甚至有意否认塞萨尔的埃德萨伯爵的身份,要求塞萨尔将他的出生证明、证人的证言及信物全都送到梵蒂冈去。
但塞萨尔和他身边的人都不蠢,他们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一送到梵蒂冈,这事就只能全看罗马教会怎么说了。
因此,站在阿涅丝的立场上,她并未做错。
英格兰的威尔斯亲王妃之位,如何能够轻易被交付给一个伯爵之女。
这个伯爵的领地甚至不在英格兰。
这点就连理查也很难反驳,毕竟谁都知道太子妃将来会成为英格兰的王后,乃至王太后,她的血脉会永久地在金雀花的躯体内流淌。
但在两年前,她为理查生了一个女儿。理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女儿嫁给塞萨尔的长子莱安德,只是同样遭到了激烈反对,就连王太后埃莉诺也不曾站在理查的这边。理查虽然是她最爱的儿子,也正因为是她最爱的儿子,她不会允许这个儿子的孩子有一门不相称的婚事。
这个问题,直到耶路撒冷的伊莎贝拉女王决定将塞萨尔的第三个孩子欧贝德确立为自己的继承人才有所改变。
先是王太后埃莉诺,而后是王后阿涅丝,她们都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当初嫁给西西里国王的公主琼安因为没有嫁妆,丈夫离世后又成了无嗣寡妇,所以当时理查提出将她嫁给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时,并没有多少反对意见一一亚拉萨路的国王是得到教会承认的。虽然这门婚事最终酿成了一场令人迄今都不愿意去回忆的惨事一一琼安已经回到了伦敦,进了修道院。如今的亚拉萨路的状况已经称得上相当稳定。作为最大威胁的埃及的苏丹萨拉丁已经陷入了与拜占庭帝国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而曾经率军突袭亚拉萨路的叙利亚苏丹努尔丁早已离世,而他的儿子中没有一个能够接过他衣钵的继承人,如今叙利亚已经成为了亚拉萨路国王的领地。
而作为叙利亚总督的就是塞萨尔,欧贝德的父亲,不仅如此,他还同时拥有亚美尼亚和埃德萨,现在更是要继续东征,以消除最后的隐患。
这样看来,亚拉萨路的安全性和重要性,便大大提高了,亚拉萨路王后的王冠也不会过于辱没英格兰的公主,但理查是个怎么样的脾气,有谁不知道呢?
他的血管里流动的全都是岩浆,胸膛里跳动的是锤子、连枷和石弹。
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也能口舌锐利,说出来的话更是如同刀剑,好似寒冰,面对自己的母亲,他无法口出恶言,但对王后,他则充满了鄙夷与憎恨。
他朝她吐了一口,骂道:「你简直如同你的兄长一般卑劣无耻!」便走出了房间,将王后的哭嚎与哀求抛在脑后。
而他还有一件事不能对塞萨尔说,那就是王后显然与坎特伯雷大主教站在了一起。
罗马教会对於伦敦乃至整个英格兰的控制是毋庸置疑的,最主要的标志就莫过坎特伯雷大主教。他的父亲亨利二世甚至为此提拔了一个原先只是平民的人来做大主教,但在他成为大主教的那一年,便已经投向了罗马教会,或许确实是因为长久而来形成的思想烙印,又或者是罗马教会所给出的回报确实丰厚,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一一若是王权衰微,教权鼎盛,那么无疑他是获益最大的人。若是相反呢,他又何必来做这个大主教,好好的继续在国王身边做受宠幸的近臣不好吗?
总之,新的大主教很得王太后埃莉诺以及王后阿涅丝的宠幸,当他们联起手来,朝堂上反对理查的声音就骤然变得响亮多了。
而理查二世甚至可以说是从伦敦逃走的,他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擅长去做一个国王。腓力二世这次也没来,但他与塞萨尔的关系可要比和理查的好多了一一哪怕理查也算是他的友人,现在又是他的妹夫。
他写了一封长信给塞萨尔,里面详细而谦卑的诉说了他为什么不能够共举此次盛事的原因,他的妻子在不久前死了,幸好在此之前,她已经为他生下了他们的儿子路易,这样,等到这孩子继承了他的王,阿图瓦伯国将会兵不血刃地并入法兰克的王室。
而他这几年就在为第二段婚事与群臣们争吵不休。
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希望成为那些大领主的女婿,但那些大领主又怎么会轻易答应?
这里倒不是说女方不配,而是无论是香槟、纳瓦拉还是布列塔尼的领主,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女婿」想要什么,这些大领主也够头痛的一一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想要一个儿子的原因,一个男性继承人可以避免很多问题。
但女性继承人多数只会让领主的毕生功业成为他人的嫁衣,他们的不甘心和不情愿塞萨尔完全可以理解,而这场流转在宴会、谈判、羊皮纸上的战争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在这个紧要时刻,腓力二世根本不敢离开法兰西。
因此他也只能派出一千名士兵和一百名骑士来听从塞萨尔的吩咐,率领著这些骑士竞然是塞萨尔的一个熟人一一艾蒂安伯爵。
塞萨尔看见他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艾蒂安伯爵可也有六十岁了,幸好艾蒂安伯爵作为被选中的人,虽然有些疲态,但还能坚持著自己下马,向塞萨尔行礼。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说:「在战场上或者是在家中的床榻上被天主所召唤,并无太大区别。而且我若是在现在的战场上死了,我的骸骨也必将会埋葬在那一个最神圣的神圣之处,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虽然艾蒂安伯爵并不在乎,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再次履行他在祭坛前对上帝立下的誓言。无奈的是,他现在确实算不上年轻人了,所以他抵达埃德萨后没多久便病倒了。
这并非战场上所受的伤,而是过度疲劳和气候骤变导致的。
因此教士们并没有办法将他快速地治好,于是他被送进了塞萨尔的医院,医院在当时已经不算是一件稀罕的东西了。
毕竟,善堂骑士团最初的驻地就是一座医院。
但此时在法兰克、英格兰以及德意志等地,因为罗马教会的规训,以及他们此前长达数十年如一日地将医生或懂草药的人污蔑为魔鬼仆从的缘故,无论是在城市还是在乡村,几乎都没有医院这种东西,农民或其他付不起医疗费一一用教士们的话说,就是给不起「捐献」或「弥撒费用」的穷人,就只能靠著自己苦撑过去,又或者是冒险去懂这些东西的人那里讨几根草药来嚼著吃。
但是随著教会的日渐收紧,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毕竟对于那些愚昧无知,不曾接受过教育的人,你是很难让他懂得,即便不算蒙受了他人的恩情,只是为了自己之后还能够得到治疗,就不该出卖这些所谓的「男巫」和「女巫」,他们也是不会懂得。于是这些人就被一个一个的送上了火刑架。
当然,无论是教士还是那些贵族,是不会在乎这些的,他们完全可以到教会中找人为他治疗。艾蒂安伯爵也是如此,这倒不是他愿意一一教会对他看得特别的严,因为他也可以算得上是不守本分之人一一他曾经冲入神圣的教堂,劫走了一个新娘,那不是世俗之中的恩怨了,而是对于上帝,对于教会的亵渎,所以他即便听过塞萨尔对于医院的理解和设想,却也是不敢在自己的领地上做这些事情的。他对医院完全没有概念,当塞萨尔来看过他,说要让他在医院里休养一段时间时,他还以为这就是某个修道院:他可能会有一个带小庭院的房间,会有修士定时来看他,吃些清淡的食物,每天祈祷,或许还会接受灌chang和放血治疗。
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最常接受的一种医疗方式。
而且因为这种疗法事实上完全不可能触碰到教士们的利益,教会也听之任之,它是不是能够治好人,他们并不在乎。
但他所来到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呢?这是一座相当巨大的建筑,占地面积极其广阔,犹如一座白色的宫殿,它在太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叫他不由得转过头去,不敢直视。
而前来迎接他的那些人,则以修士为主。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们都穿著束腰的长袍,并且将头发剃得很秃一一修士也有所谓的发型,其中有一种发型就是圣保罗式,就是将所有头发几乎都紧贴著头皮剃光。
他看到的那些男性就留著这样的发型,但随后他也在他们其中看到了几个女性,她们用头巾裹著头发,也穿著一模一样的束腰长袍,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女性在这里担任著与男性一样的工作,甚至有些时候某个男性还会注意聆听她们的吩咐。
争论间,一个裹著头巾、穿著束腰长袍的女性走上前,从她灰黄色的皮肤以及眼角嘴边的皱纹可以看出,她并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女,之前可能是一个农妇或者是在工坊里做事的女工。
伯爵以为她是来搀扶自己的,没想到对方却伸出双手,一只手托著他的脖子,用手肘撑住他的脊背,另外一只手则绕到他的大腿以下,将他直接从马车上抱了起来,艾蒂安伯爵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听到了身后那些护从和侍卫们的嗤笑声。
「等、等、等等……」
怎么说呢?靠近了,伯爵才发现这是个女孩而不是一个女人,她身量并不高,这是必然的,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男孩或是女孩都很难长的高大,活像是一只只小鸡仔似的,她可能只到艾蒂安伯爵的胸部,而她要抱起艾蒂安伯爵的时候,需要将双臂展到最大。
可即便如此,她捧起艾蒂安伯爵的时候,就像是捧著一大束干草,没有丝毫吃力的样子。
艾蒂安伯爵就这样微微张著嘴,被她笔直地捧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位于二层,因为这座建筑是阶梯式的构造,因此可以保证每一层都能够照到阳光,同时具有良好的通风与宽阔的视野。
二层无疑是最好的,它略高于这座建筑的围墙,看出去的景色最好,阳光也更充沛,这里的房间也不是多人一间的,不像是艾蒂安伯爵曾经在修道院里看到的那样一一他们总是会将所有的病人聚集在一个大病房。
这个女孩将伯爵放下去后就走出了房间。
随后有两名修士来和埃蒂安伯爵讲述一些这里的注意事项。
比如说允许他带一个贴身仆人,同时医院里也会给他提供一个仆人,更主要的是为了引导他的仆从做事,比如污秽应该往哪里倾倒,干净的热水应该到哪里领取,厨房又在哪里一一病人在这里的时候,并不需要自己负责自己的饮食,这里有专门的大厨房,每天的食谱都会挂在墙上。如果他的仆人不识字,医院的仆从可以充当讲解的人。
「这已经很周到了。」埃蒂安伯爵一边说,一边打量著这个房间,房间很大,从左到右可能要走十步,从前到后则可能要走七步,床垫没有使用稻草,而是用了蓬松的棉花、羊毛和柔滑的棉布。「稻草太容易滋生虫子了。」
那个修士说,房间正中摆著一张大床,大床的对面是一个石制的壁炉,床的底下则有一张轮床可以抽出来给他的仆人住。
至于医院的那个仆人,他每天晚上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睡。
「等一下。」医院的仆人说了这一大串后,便想要离开,却被伯爵叫住了。
他在来之前就听说过塞萨尔的一些……过于离经叛道的行为,其中之一便是他竞然让女孩也走进教堂,参加拣选仪式。
如果这些女孩没有一个被选中,他的行为可能会被教会追责,被认为是亵渎,但选中的比例并不低,于是这种声音很快便消失了。
只是艾蒂安以前虽听说过,如今真的看到这样的女孩,他还是不由得有些惊讶,医院的仆人早已受过训导,当然知道该怎么说。
「是的,伯爵大人。」他说道,「那个人是我的妹妹,圣人赐予了她无尽的力气,或许还有其他能力,但我不是很清楚。」
是的,有些女孩去做了贵女们的侍女,这当然是件好事,她们的家人都能因此而受益。但也有些女孩或是太丑,或是太小,还有些可能像仆人的妹妹那样有些蠢笨,进不了贵人的眼。
但她们的父母也不可能让她们进修道院,与男性不同,女性若是进入修道院是不可能成为管理者的,更不可能为自己的家庭增加收益或是提高阶级。
她们是耶稣基督的新娘,注定应当为她们的新郎守贞、缄默和祈祷。之前即便有公主进了修道院,顶多也只能成为修道院院长,而不可能成为女性主教、大主教,甚至于教皇,这纯粹就是痴人说梦。而这些农民或者是工匠的女孩,更不会抱此妄念。
即便她们有种种古怪的想法,也总会让她们看清眼前的事实,只是和一些人所想的不同,塞萨尔并不打算让她们马上进入军队。
在军队中的女性实际上很多,她们洗衣服、打杂、煮饭,和男人一样干重活、出力气,并不如有些人所想的,只要是营地里的女人全都是娼妓一一虽然有些时候她们也不会拒绝一两次的外快。
但如果她们拒绝的话,也不会有人强求,或者说更多的时候,她们的容貌和身材已经和男人差不多了,岁月与劳作的磨砺,足以让所有不同的个体趋向于一致。
但这些女孩在家中长大,几乎没有见过陌生人,一下子把她们扔进军营不负责任且鲁莽。
于是当塞萨尔提出她们是否愿意到医院来做事的时候,这些女孩和他们的家长都高兴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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