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戈鲁的最后一战
很多年后,戈鲁已经垂垂老矣,头发雪白,皮肤松弛,终日昏昏欲睡。
他总是躺在壁炉边的躺椅上,而躺椅边的壁炉总是火焰熊熊,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因为戈鲁觉得冷因此他的家人和仆从从不会让壁炉熄灭。
但还是太过了,他想著,这实在是太疯狂了,在他还是农民时,屋子中间的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炉灶的坑洞,也只会在需要煮豆子的时候短暂地燃起来一会,在最冷的时候,这个时间可能会被延长一点,但也不会太多。
他们用来度过冬夜的方式就是全家人挤在一起,有时候还要加上他们的山羊和鸡,
每一根柴火都是有价钱的,这句话一点也没错,而在村民之中,为了一捆柴火争执、叫骂、厮打,甚至于出人命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但现在,只因为他总是觉得冷,这个炉子就一直烧著,烧著,他整日昏昏欲睡,一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一般来说,只有几种情况才会有人来打搅他,一种是他的老婆子。
老婆子跟著戈鲁吃了不少的苦,而她在做了近三十年的农妇之后,已经没法成为一个老爷的妻子了,她几乎一刻也停不下来,不是擦擦这里,就是刨刨那里,要么就是坐在椅子上,手上摆弄著一个纺锤,或者是钩针和毛线,
她通常会坐在戈鲁对面,每隔一段时间谨慎地观察他一番。她不敢打扰他睡觉,戈鲁除了是她的丈夫,现在还有了「老爷」这一新身份。老爷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她绝对不敢触怒他,却又怕他就这么死了,第二个就是服侍戈鲁的女仆,她是一个健壮的中年妇人,每天要粗暴地摇醒戈鲁三次,早上、中午和晚上,她会端了各种不同的东西一一基本上是熬得精细的豆子粥,麦粥,或者是米粥,最后的这种食物还是近十年来戈鲁才能吃到的,他之前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据说从很早之前,圣人王就有意在胡拉谷地蓄种这种谷物,它叫做水稻,可以磨出如同雪粒子般干净漂亮的米粒,又很有营养,对于病人,老人和孩子来说,是一道不可多得的补品,
第三个是……一群人,他们是戈鲁的孙子及孙辈,一群吵吵嚷嚷、面色红润、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总是劈劈啪啪地从走廊上冲进房间,然后跑到戈鲁的身边,拉扯他的毯子,摇晃他的手臂。
他们的吵闹简直可以让人脑袋爆炸,每到这时,戈鲁就会闭著眼睛,伸手在身上摸索,他总是会在外衣的口袋里装上一把冰糖,然后将冰糖分给这些孩子们。
虽然这些孩子们并不缺少糖果,但无论什么时候,冰糖仍然是他们的心头好之一,
有些孩子拿了冰糖就会自己跑出去玩,有些孩子却总是心存各种打算,戈鲁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他们父母的身影,或许是有的吧,留在这里的几乎都是他次子的孩子。
他的大儿子是国王的士兵,后来又屡遭提拔,如今也已经成为了一城之主,他娶了一个很好的妻子,妻子又为他生下了好几个孩儿,但只有长子以及他的妻子回来探望戈鲁的时候,他们的孩子才会跟著回来。还有他的小女儿,萝拉。
她的婚事一直是戈鲁和他老伴儿担忧的事情,但他们又没法解决一一人们畏惧她们,畏惧这些原先被教会称为魔鬼的娼妇、女巫以及堕落者。
虽然在此之前,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已经公开了自己身为被选中者的身份,并且被赐封为骑士,以及底比斯的领主,而塞萨尔身边的另一个人,杰拉德家族的女儿达玛拉,她也同时公开了自己的秘密一一她也是得到了天主赐福的人。
她们都是被选中的女性,而且位高权重,又是公认的品行高洁,为人虔诚,这让人们对教会的说法产生了质疑,但质疑归质疑,一百年来的认知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之后陆陆续续有女孩参与了拣选仪式,但在她们中间出现了堪称极端的两个现象:除去那些未被选中的,被选中的女性无限地趋向于极端的两方:那些出身高贵,有著家族、地位和财富的贵女们,各个所得的赐福都是「赐受」,如修士、教士那样,在变得更为强壮,聪慧,敏锐之余,能够凭借自身力量治愈他人的创伤与疾病。
而那些出身寒微,只因父兄得到塞萨尔青睐才得以进入教堂的女孩们呢?她们就像萝拉一样,天主的恩赐在她们身上体现为力量、速度和勇气。
戈鲁不太明白,他只是遗憾:如果像萝拉这样的女孩多一些,人们的苦难或许就能少一些。只有塞萨尔才深知缘由,「池」曾经告诉塞萨尔:人们祈求力量时,池会给予力量,而力量如何体现则取决于这个人的执念。
除了洛伦兹这样,从出生起便被赋予了某种意义,而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受任何对于女性的约束和期待的,实在是太少了,那些贵女们长久地待在自己的闺房中,与之前的女伴一起玩耍,聆听著母亲以及乳母的教导,做著女工,手捧经书,如何会生出想要成为骑士驰骋战场的念头呢?
即便有,也会被及时消除、改正。
因此即便她们被允许踏入教堂,再狂妄、任性的贵女心中,所想的也是成为一个骑士的妻子,而非成为一个骑士。
而若是能够如教士那样,为自己的父亲、丈夫、儿子治疗,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这样她不但能够治愈他们痛苦的伤口,还能够安抚他们疲惫的灵魂。
甚至对那些父亲来说,他们也会觉得一个得到了「赐受」的女儿要比一个得到了「蒙恩」的女儿好得多反而是那些农民、工匠或仆役的女儿一一她们很少能享受教育和宠爱,从一出生就要和兄弟姐妹及周边的孩子竞争,甚至女孩得到的优待比男孩还要少一些。
她们柔弱,却不得不用自己并不锐利的爪子和牙齿去撕咬,去拚搏,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女孩,她们所想要的,几乎就只有力量。
这些孩子是幸运的,一旦被选中,就有机会跃出自己原有的阶层甚至命运。
她们未必都归于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麾下,别忘记,在同一座教堂,在同一场仪式中得到了赐福的人,都可以算是同胞,同胞之中可以有兄弟,当然也可以有姐妹,
聪明的贵女早早便看准了其中的几个女孩子,仪式一结束,她们还在受煎熬,她们的父亲和母亲就已经找到了她挑中的那个女孩以及她的父母,
开始的时候,人们还担心这些女孩会被塞萨尔强制性地纳入麾下,她们或许会被当做鲍西娅或者是洛伦兹身边的侍女,也有可能会被作为一份礼物,或者是一柄有毒的匕首送往别处,幸好塞萨尔并不强求,只要自愿,她们还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当然,绝大多数女孩还是选择了塞萨尔或者是他的女儿洛伦兹,但也有一部分,去了其他的城堡,她们不用担心会受到苛待和冷遇,她们将会是她们的主人一一现在的贵女,之后的领主藏在枕头下的最后一柄短剑,挡在她们身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但问题是,相比起得到了赐福的贵女,这些女性的婚姻可谓是困难重重,她们的丈夫若是个工匠或者是农民的话,大概没什么问题,但在贵女的身边,绝对不可能出现一个农民或者是工匠的妻子,但如果要从骑士中选择的话一一骑士并不会将她们看做和自己一样的人,更不愿意与这样的女性走入婚姻,她们没有嫁妆,也没有领地,至于身上的力量,又很难说是天主给予的,还是魔鬼给予的。
他们不敢对贵女指手画脚,大放阙词,却可以尽情地诋毁后者。
这样的情况直到近年来,获得赐福的女性越来越多,才渐渐有所好转,也有可能是因为教育的普及以及教会势力的衰退,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一问题,但在萝拉的那个时代………
能够与她们结成夫妇的人并不多。
萝拉身边倒有几个骑士向她献殷勤,但萝拉待在洛伦兹身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导师又是白鸟莱拉一个阿萨辛刺客,更是时常用「绮艳」来伪装身份,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家伙不是口是心非,就是另有图谋,他们追逐她,只不过想要通过她接触到洛伦兹。
萝拉回来探望自己的父亲时,他便截了当地与戈鲁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可真是说得戈鲁目瞪口呆,萝拉居然说他想要一个如同艾博格般的丈夫。
艾博格是谁?艾博格正是塞萨尔的义子,他在塞萨尔一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但人们都看得出,他对洛伦兹有著一份倾慕之情,这也不奇怪,在洛伦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依然有人传颂著亚拉萨路王国希比勒公主的美貌,称她的美貌足以让钢铁变得柔软,冰雪变得炽热,但那时候希比勒已经不名誉地死去多年,有许多年轻的骑士没有见过她,他们并不相信那些老骑士的所言。
他们坚定地认为,亚拉萨路最美的贵女,除了塞萨尔的女儿洛伦兹公主之外别无他人。
当然,他们有意加上「贵女」这个后缀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只是论「美」的话洛伦兹是无法与她的父亲相比的。
美有很多种,但狭隘的肯定比不上宏伟的,羸弱的比不上强壮的,片面的比不上完整的。
哪怕洛伦兹正在青春的时候,也仍旧会在她父亲的面前黯然失色。
美貌是一种相当短暂的事物,它可能消失在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内,或许只要一瞬间,就会如一层面纱般从人的面孔上跌落。
虽然说得到过天主赐福的人,衰老会比普通人慢很多,但几十年过去了,人们都认为,即便是圣人王也会露出一些衰弱和疲惫的样貌,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眉宇间反而褪去了年少时的轻浮与锐利,变得凝重而庄严。
就如同沉积在砂砾中的金子,无论白天黑夜,都在熠熠生辉,
原本在听闻他的功绩以及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时,人们或许会想:为什么是他呢?但在见到他后,他们唯一的念头就只有:必然是他,肯定是他。
戈鲁最后一次见到圣人王是在二十年前。
他曾经是一个农民,他的生命一眼便可以望到头,他见到过他的祖父,他的父亲如何死去,他也知道自己会如何死去。就在那一天,他将锄头交给了他的大儿子,也等于是将自己的权力和生命交给了他一一就和村庄里的许多老人一样,他们的食物会一天接著一天地少下去,从半碗麦粒,到一勺米汤,再到几颗豆子,最后是一只空碗一一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却又一言不发,他们很清楚,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的整个家庭都会遭到覆灭一一因为付出的抵不上收回的。
可以说,从那天起,他便已经踏上了通往坟墓的道路。
可就在那一天,圣人王来到了赛普勒斯,就如同耶稣基督曾经将已死的人唤出坟墓,他唤起了即将走入死地的戈鲁还有如他这样的老人。
他们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对于戈鲁来说,之后的每一天都可以说是他多得的,因此,他毫无畏惧,一反常态地丢弃了自己那颗谨慎的心,不但在尼科西亚的保卫战中,拉著自己的大儿子一起上了战场,更是在后来成为了塞萨尔的吹笛手。
税官和教士们曾经称赞过他在数学上的天赋,他也确实认认真真地和他们学过了一些有关于数学方面的知识,这让他的伪装生涯愈发的如鱼得水,有很多时候,人们会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故意去忽略一些疑点,当戈鲁伪装成一个朝圣者,伪装成一个小商人,伪装成一个苦修士,想要在城镇、村庄甚至城市里投宿的时候,他只要道出自己曾经学过计算和做帐,只要得到确认,马上就会受到莫大的欢迎。
那时候的教育不算普及,有时候就连领主依仗的修士和教士,也很难弄清楚这些复杂的问题,但哪项事务能离开数学的呢,收入、支出、税、佣金,商税、租钱……等等诸如此类,房间里帐册堆积如山,却又凌乱如网,但只要戈鲁一上手,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被理得一清二楚。
他能够在马棚里得到一个又干燥又温暖的稻草堆,有时候还可以得到一个房间,一张床,还有面包和蛋酒,或是加上一块干肉……更是会被飞快地信任,接触到他所要打探的情报。
有好几次戈鲁还得到了对方竭力挽留,呃,对方提到的待遇不可谓不优厚一一当他还是个农民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还能受到如此热烈的招揽。
当然,他从未动摇过,他从未忘记过这些是谁带来的,他的生命应当在三十五岁或者是四十岁时戛然而止,这还是因为他在赛普勒斯,冬季不至于过于寒冷,夏季也不至于过于炎热,而出产还算丰富,至少,他的几个孩子只死了一个。
可最终,他活了这个数字的两倍,他在想,或许这也是一次新生,他复活了,在那一天,然后他得到了第二段生命,延续在他第一段生命之后。
他闭著眼睛,脸上带著微笑。他可以感觉到屋子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有人在触摸他的手腕,有人在为他祷告。他隐约猜到自己的最后一刻即将来临,戈鲁的心中并不恐慌,他知道自己必然会升上天堂。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外两双手覆盖住了,又听到了熟悉的哭泣声,他还真想大骂一声,这两个愚蠢的家伙!他的大儿子和他的小女儿一一有什么可哭的呢?他活了那么久,甚至超过了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位老爷,还活得那么好,可以一日吃三餐,坐在温暖的壁炉边,有著这么多子孙,更会有一个体面的葬礼。
哎,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戈鲁的心中十分满足,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起的既不是儿女,也不是老婆子,更不是他的农庄,而是他参与的最后一场战役。
第五次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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