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 安娜
第1530章 安娜
午餐结束得干净利落。
杰弗里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生意的话,仿佛刚才那些从唇齿间滑出来的「温伯格」、「军工复合体」、「尤大势力团体」只是一道开胃菜,端上来让大家尝个鲜,然后就撤走了。
剩下的时间里,他聊的是帆船、是勃艮第的酒庄、是他在加勒比海一个私人岛屿上养的那群火烈鸟。
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像任何一个在周末午宴上打发时间的老头子。
宋和平陪著他把这出戏演完。
两个人像是一对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友,酒杯碰得叮当响,笑声被海风撕碎了撒进太平洋里。但宋和平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脑子在转。
杰弗里放下餐巾的那一刻,侍者如同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一般无声地滑过来,将桌面收拾干净。
杰弗里站起身,朝宋和平微微点了点头。
「宋先生,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在主屋,这里太吵了,我这个人喜欢热闹,晚上常常有些朋友过来聚聚,音乐、雪茄、吵闹得很。你在外面住,清净。」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你那个房间能看到日出。如果起得来,不妨看看。这里的日出比日落好看。」
宋和平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好好休息。晚上七点,过来吃饭。」
杰弗里一脸神秘地说道:「岛上还有一些来我这里度假的朋友,一起认识认识。」
来接宋和平的是一辆高尔夫球车,开车的是一名穿著卡其色短裤和白色polo衫的年轻黑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牙齿白得发亮。
「宋先生,请上车。」
年轻人的英语带著一点加勒比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宋和平上了车。
高尔夫球车沿著一条被棕榈树夹著的碎石路缓缓前行,路两边种满了九重葛,紫红色的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泼泼洒洒,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从天上浇了下来。
车开了大约三分钟,穿过一小片椰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两层楼的别墅孤零零地立在一处隆起的台地上,外墙刷成了米白色,屋顶是加勒比地区常见的红陶瓦,在阳光下泛著温暖的赭红色。
别墅前面有一个不大的泳池,池水蓝得像一块被人精心嵌在地面上的宝石。
泳池再往外,就是一道缓坡,坡上铺满了马尼拉草,一直延伸到沙滩的起点。
沙滩上的沙子白得刺眼,和远处海面上跳跃的碎光连成一片,在烈日中看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
高尔夫球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年轻人跳下车,替宋和平拉开了车门。
「宋先生,就是这里了。您的行李已经放在房间里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按下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按钮就行,会有人来处理。」
宋和平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过去。
年轻人接钱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殷勤的感谢,只是又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您,先生」,然后跳上车,沿著来时的路消失在了椰林中。
宋和平站在别墅门口,没有急著进去。
他先绕著别墅走了一圈。
这是他的习惯,到任何一个新地方,先搞清楚地形。
别墅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大概三百平米左右,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个半开放的卫生间,二楼是卧室和露台。
别墅没有围栏,四周全是开阔的草地和树木,从安保的角度来看,这地方几乎没有任何防御纵深。
但转念一想,这是杰弗里的岛,整个岛就是一个私人领地,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这里大概比任何一座有围墙的堡垒都安全。
他回到正门,推门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压下来,带著一点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客厅的布置比主屋那边简单得多,但也绝不是普通度假别墅的档次。
沙发是义大利品牌的,宋和平在杜拜的一家家具店里见过同款,标价是六位数——美元。
茶几上摆著一本翻开的杂志,是《The罗布 Report》,专门报导超级游艇行业的那本,封面是一艘目测超过一百五十米的巨型游艇,停靠在摩纳哥的港口里,甲板上停著一架直升机。
茶几旁边的一个小边桌上,放著一个银质的冰桶,桶里镇著一瓶香槟。
唐培里侬的桃红香槟,粉金色的标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冰桶旁边是两只水晶杯,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冰镇过的。
宋和平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瓶香槟。
他上了二楼。
卧室很大,床是也是特大号,床头柜上放著一台Bose的蓝牙音箱和一盏灯。
落地窗外面是一个木质露台,露台上摆著一张躺椅和一把遮阳伞。
从露台望出去,整个东面的海景尽收眼底。
果然如杰弗里所说,这里能看到日出。
他的行李箱已经被打开,衣物整整齐齐地挂在衣帽间里,甚至连洗漱用品都已经在卫生间里摆好了。
牙刷是未拆封的,牙膏是Marvis的,毛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放在洗手台的一角。
浴缸里居然放了水,还弥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真周到!
一切都无可挑剔。
转身回到卧室,正要拉上窗帘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宋和平下楼,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八九岁,也可能更年轻一些。
西方国家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的年龄,宋和平感觉很难判断准确。
她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身材纤细,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裙子很短,堪堪盖住大腿根部,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如同波罗的海琥珀在阳光下透出来的那种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每一缕头发的位置都像是被人用手指仔细摆弄过。
她的五官精致,很有立体感,像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斯的工匠用画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是冬天的北海,瞳孔很大,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饱满,涂著一层透明的唇釉,在阳光下闪著湿润的光。
但真正让宋和平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
自己见过的漂亮女人太多了,多到已经免疫。
而是她的眼神。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那种被迫做某件事时人通常会有的抗拒。
也不是热情,不是期待,不是那种想要讨好谁时的刻意逢迎。
是麻木。
一种深层的、已经渗入骨髓的麻木。
就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泡得太久了,皮肤已经开始发白、发皱,失去了原本的触觉。
她已经感觉不到水温了,不管是热水还是冷水,对她来说都只是「水」而已。
但在这层麻木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闪动。
像是一面被灰尘覆盖的镜子,灰尘已经很厚了,但偶尔有一道光掠过的时候,镜面还是会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宋先生。」
女孩开口了,声音是那种被训练过的柔和中带著一点点甜腻的调子,像是蜂蜜水里加了一勺糖。
「我叫安娜。杰弗里先生让我来照顾您。」
宋和平心里冷笑,但没说话。
「照顾」?
自己四肢健全,正值壮年,有啥需要一个少女来「照顾」?
简直是秃子头顶的虱子,再明显不过。
安娜站在门口,也没有急著进来。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一个陌生男人从上到下打量的沉默。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门廊里的光线更好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展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杰弗里先生说,您今天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一定累了。」
安娜的声音不紧不慢。
「让我帮您放松一下。刚才您进来之前,我已经把浴室的水放好了,水温是四十度,加了精油,是佛手柑和薰衣草的,如果味道不合适,我可以换。」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著宋和平。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宽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可以帮您倒一杯水」或者「我可以帮您拿一下报纸」。
没有任何羞涩,没有任何迟疑。
而这种平淡,比任何刻意的挑逗都更能说明问题。
说明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宋和平站在门口,和这个名叫安娜的女孩之间隔著一道门槛。
他低头看著她,她抬头看著他。
海风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穿过,把那件白色亚麻连衣裙吹得紧贴在女孩的身上,勾勒出一具年轻而完美的身体曲线。
宋和平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自己的部下交代一件普通的公务。
安娜迈过门槛,走进客厅。
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
腰肢轻轻摆动,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这种走姿不是天生的,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就像T台上的模特……
「宋先生,浴室在楼上。」安娜说,朝楼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要不要先上去看看水温合不合适?」
宋和平没有动。
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袋里,看著安娜。
「你叫安娜?」他问。
「是的,宋先生。」
「安娜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那层麻木的薄膜又动了一下。
「安娜……就是安娜。」
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姓什么?」
沉默。
大概三秒钟的沉默。
对于一个被训练过如何应对各种问题的女孩来说,三秒钟的沉默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我没有姓。」
她最终说道:「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我已经忘记了我的姓。」
宋和平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
他换了一个问题。
安娜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被男人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问年龄、问三围、问会不会这个会不会那个。
但很少有人会问她的来历。
「波兰。」她说。「我来自波兰。」
「波兰哪里?」
「弗罗茨瓦夫。」
她说出了这个地名。
然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微微抿了抿嘴唇,换上了那种训练出来的微笑。
「宋先生,水会凉的,要不您先——」
「不急。」宋和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拍了拍对面的位置,「坐。聊一会儿。」
安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不是表演出来的。
她确实在犹豫。
在她的经验里,被送到客人这里的女孩,通常不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聊聊天」。
客人要么直接进入正题,要么喝两杯酒壮壮胆然后进入正题,偶尔有一些会先摸摸她的手、搂搂她的腰,但也都是直奔主题的前奏。
没有人让她坐下来聊天。
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坐在宋和平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又是一个经过训练的姿势,优雅、得体,同时最大限度地展示身体曲线。
「你到岛上多久了?」宋和平问。
安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两年了。」她说。
「两年……」
宋和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两年前你多大?」
「十七。」
十七岁。
宋和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就是说,安娜上岛的时候才十五岁……
「十五岁你就来到这了?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让安娜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宋和平注意到,她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握紧了一秒钟,然后又松开了。
「我……」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是被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带来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在弗罗茨瓦夫的时候,在网上看到了他们的GG。说是要找年轻女孩去巴黎走秀,给大牌做模特。他们发了照片给我看,那些女孩子穿著香奈儿和迪奥的裙子,站在艾菲尔铁塔前面,笑得很好看。」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的表情。
「我从小就想当模特。我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就会对著镜子摆姿势。在弗罗茨瓦夫的时候,我参加过一次本地的选美比赛,得了第二名。第一名那个女孩,她的爸爸是当地的一个议员。」
她的故事很常见。
宋和平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走向。
东欧女孩,模特公司,巴黎走秀。
哼!
每年都有不少这种人贩子眼中的「最佳猎物」。
「他们说要先培训,要交一笔培训费。我妈妈把她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大概两万兹罗提,那是她在一家面包店打工攒了三年的钱。然后他们说我条件很好,可以去巴黎参加一个什么选拔,然后就带我去了华沙,然后去了巴黎,然后……」
她停了下来。
「然后?」
「然后就没有巴黎了。」
安娜长长的吐了口气。
「到了巴黎之后,他们把我的护照拿走了,说要去办什么手续。然后把我关在一个公寓里,和另外五个女孩一起。关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有人来了,把我们带上了一辆车,车开了很久,到了一个机场,上了一架私人飞机。」
她抬起头,看著宋和平。
「然后就到了这里。」
她说得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每一个词后面都藏著一整片黑暗。
那种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甚至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黑暗。
宋和平知道这种故事。
他在中东的时候,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东欧的女孩,被各种诱人的承诺骗出来,然后被卖到杜拜、卖到多哈、卖到任何一个有钱的男人需要她们的地方。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坐在他面前,穿著白色的亚麻短裙,脚上是一双Gucci的平底凉拖,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头发上散发著某种甜甜的洗发水的味道。
「买你的人是杰弗里?」他问。
「嗯。」她点头承认。
「他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安娜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不喜欢别人问价格。」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脸上那种麻木的表情被一层淡淡的笑意取代。
但那种笑意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像一个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面具,擦了擦灰尘,然后戴在了脸上。
「宋先生,您真的该去洗澡了。水真的会凉的。杰弗里先生要是知道我让您在这里坐著聊天,会不高兴的。」
她站了起来,走到宋和平面前,伸出一只手。
「来吧,我帮您。」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伸出一只手,微微弯腰,露出领口下面更大面积的皮肤,同时保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暴露而产生反感,又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男人产生某种生理上的反应。
宋和平没有伸手。
他站了起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撇下她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自己来。」他说:「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洗澡。」
安娜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她看著宋和平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外星过来的怪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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