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武光·结案(下)
第641章 武光·结案(下)
汪明义的伤势,实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重。
因为白琳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是一把普通的折叠水果刀,并不锋利。
也没有像田一鹏作案之前,专门磨过刀。
所以伤口并不深,也没让他享受到汪新凯扎屎包的待遇。
方见青在和医生确认过伤情后,决定两天后,押送白琳和汪明义返回武光。
在周奕他们审白琳的同时,方见青也在医院病房里审汪明义。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佬,现如今只是一个被锁在病床上严加看管的阶下囚。
在周奕审讯白琳的当晚,方见青并没有著急审讯汪明义。
因为汪明义现在是伤病人员,从法律的角度而言,别说是未判决之前的嫌疑人了,就算是判了死刑,在执行前他的生命健康权仍受法律保护。
而在非执法场所进行讯问,是需要符合规定的。
其中就包括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尤其是这样的重大案件。
当晚,方见青主要是去杀人诛心的。
他告诉汪明义,谁谁谁、谁谁谁、都已经落网了,该查的都查到了、该抓的也都抓到了。所以让他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天晚上,汪明义一言不发。
但是这番话在第二天的审讯里,确实起到了作用,周奕看到汪明义的眼神,明显是已经放弃抵抗的状态了。
汪明义对于自己的诸多犯罪事实,全部供认不讳。
一九七三年,十七岁的汪水生,怀揣著发财梦,离开了那个生养他的小山村。
决定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后,他踌躇满志,并告诉了青梅竹马的何小花。
两个年轻人在山坡上缠绵在了一起,汪水生发誓,此生非她不娶。
他说给自己三年时间,他一定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带何小花去城里过好日子。
他并不知道,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个小生命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可是走出了大山他才发现,想像很美好,但现实却很残酷,他过去听说的外面的世界,都是被别人美化过的。
他们没文化、没技术,甚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而且七十年代,还处于一个特殊时期,走到哪儿都要介绍信,哪怕是想找个干苦力的工作,人家都要问他们有没有村里的介绍信。
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寸步难行,只能到处干一些卖力气的临时工,勉强混口饭。
三天两头的饿肚子,住桥洞,风餐露宿。
后来实在走投无路了,两人就去偷东西。
偷了几次之后,就在汪水生以为找到发家致富的正确道路时,和他一起的同村伙伴,被抓了。
他躲在暗处,看著一群人对伙伴拳打脚踢,他吓坏了,立刻带著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扒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逃离曲边市。
他根本不知道这辆火车是开往什么地方的,他只是害怕自己像同伴一样被人抓住。
后来,他在其他城市遇到了几个年长的老乡,跟著他们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打工。
七六年,他来到了武光,经过老乡介绍,在一个码头当搬运工。
彼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刚离开家乡的少年了,只是他也早已忘记了当年与何小花的那个约定了。
他更不知道,何小花早就怀著他的孩子离开了小山村,踏上了寻夫之路。
在那里,汪水生结识了比他年长的杜金山。
因为救过一次杜金山,所以杜金山把他当亲兄弟一样看待,他的生活也开始渐渐安稳下来,这让四处流浪了三年的汪水生决定,不走了,他要留在武光这个地方,然后干出一番事业来。
但他当时并不知道,第二年,他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写。
当时的码头主要就是水产业,货运还是受国家严格管控的,所以捕鱼业每年都会有淡季。
为了赚钱,杜金山给汪水生临时介绍了一份城里帮人送货的工作。
于是七七年八月的某一天晚上,骑著三轮车送完最后一车货的汪水生往回赶。
在经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子时,听到里面有女人哭的声音。
他壮著胆子进去一看,发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正趴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哭声正是这个小姑娘发出来的。
汪水生立刻大吼一声把流浪汉赶跑,流浪汉提著裤子窜进了巷子那头消失不见。
而这个一身酒气、下身光著倒在垃圾堆里的小姑娘,正是张红静。
汪水生当时想报警,但被张红静拦住了,说让他送自己回家。
于是汪水生就用送货的雨布给她遮挡,然后把她抱到了三轮车上,送她回家。
后来汪水生才知道,张红静完全就是活该,她仗著自己是干部子女,飞扬跋扈又叛逆,为了找刺激大晚上地和一群男同学出去喝酒,结果被灌醉轮奸了。
事后被丢弃在巷子里,又便宜了流浪汉。
而把张红静送回家的汪水生,得到了干块钱和十斤粮票的感谢,但同时张家人还要他留下姓名和工作单位,且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汪水生本以为这只是人生里的一个插曲,不料,却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
几个月后,一辆小汽车突然停在了他工作的码头,张红静的父亲找到了他,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当他们张家的上门女婿,他会给他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
第二,现在就抓他去派出所,以强奸她女儿的名义把他抓起来,然后枪毙他。
汪水生彻底傻了,他愤怒地质问对方凭什么要诬陷自己。
但对方冷漠的眼神,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其实他一直不明白,当初张红静为什么不把孩子打了。直到几年后他才知道,当初张父的仕途正在一个关键时间点上,女儿的这桩丑事如果曝光,会被他的对手抓到把柄,而丧失机会。
加上当年的打胎手续又非常繁琐。
所以最终为了张家的仕途,他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女儿。
但张红静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是藏不了的,所以他急需一块遮羞布,于是汪水生这个知情者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最终,汪水生为了有逆天改命的机会,选择戴上这顶屈辱的帽子,入赘了张家。
也是那个时候,他的岳父赐了他一个新名字,叫汪明义。
岳父告诉他,明义出自《尚书》的「惇信明义,崇德报功」,是明白理义的意思。
但其实,这个名字就是在敲打他,让他记住,是谁赏他的这口饭。
所以汪明义这个名字,实际上就如同古代犯人脸上的黥面,是专门给他一个人看的羞辱烙印。
但他决定默默隐忍,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狠狠地打张家人的脸。
入赘之后,他在张家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任劳任怨,对张红静照顾有加,对刚出生的汪新凯更是视若己出。
虽然张家挑不出他的什么不是,但汪明义很清楚,高高在上的他们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自己。
不过他也见识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只是管中窥豹,就明白了权力意味著什么。
只是就在他结婚的第二年的某一天,他在武光的街头,突然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何小花。
何小花的突然出现,让他慌了神,这是他唯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因为他告诉张家,自己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他就是害怕何小花知道后,自己无法面对,所以索性直接切断一切关联。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何小花居然找了她四年多,一边打工一边找他,最后根据老乡提供的信息找来了武光。
她甚至还去过码头,有人告诉她,汪水生已经不在这里干了,据说给一户城里人当上门女婿去了。
她不相信,她质问汪明义这不是真的。
而汪明义只能用沉默来应对,所以她哭了,哭著问他,那我和孩子算什么?
汪明义这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小名叫妮妮。
至于大名,何小花说一直没取,因为大名要由爸爸取才对。
汪明义说,白琳小时候,自己其实就见过她,就在何小花租住的那个破旧的小房子里。
他去过一次,他想先稳住何小花,避免她们的事,被张家知道。
当时四岁的白琳睡得正香,所以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其实早就出现过。
屁股上那个烫伤的伤疤,也是那时候何小花告诉他的。
他本来想著给何小花一笔钱,让她离开武光,但当时他只是被岳父安排到了一家供销社上班,手里也没多少钱。
所以只能先稳住何小花,同时编了一套半真半假的谎话来骗何小花。
他告诉何小花,自己和张红静是假结婚,张红静的孩子也不是自己的,这确实是实话0
但他把自己假结婚的理由,说成是自己犯了点事还欠了钱,是张家把他捞出来,所以他欠了张家的情,也欠了张家的钱,不得不假装是张家的上门女婿来遮丑。
何小花信了,天真地说自己可以打工赚钱,帮他还钱。等还了钱,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可是很快,何小花的存在,就被他的岳父发现了。
岳父找他单独谈话,告诫他如果在外面搞破鞋的话,自己有一百种办法把他送进去坐牢。
他怕了,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是什么山海集团的董事长,不是呼风唤雨的企业家,他只是一个当牛做马的上门女婿。
于是把何小花的事全都交代了。
岳父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自己把这件事解决掉,否则后果自负。
汪明义彻夜难眠,最后恶向胆边生,做出了一个决定:杀了何小花。
于是,他再次趁著夜色悄悄找到何小花,然后谎称自己是张家求情后,张家同意放他走了,钱可以慢慢还。
何小花当时激动不已,抱著他痛哭流涕,开始向往著幸福的生活。
而汪明义却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杀掉她的办法。
他谎称明天要带何小花去云山县的云霞山,因为山上有座很灵的庙,他以前和老乡去的时候向菩萨许过愿和她早日团聚,现在愿望成真了,他要带她去还愿,否则菩萨怪罪会倒霉。
何小花没有丝毫怀疑,欣然答应。
但实际上是汪明义在码头时听人说过,云霞山很大,山里经常死人,有些死了十年八年都找不到尸体。
汪明义说,何小花本来是想带孩子一起去的,但汪明义看著小小的白琳,实在下不去手,于是就找了个理由否掉了。
然后,他就以迷路为借口,带著何小花不停地往山上爬,最后在看日出的时候,出其不意一把将人推下了山崖。
至于白琳,他再也没敢去看过情况,他觉得一个四岁的孩子,只能自生自灭,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会被送到孤儿院。
有个颇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尽管杀了这么多人,但汪明义的内心深处始终畏惧何小花的尸体被人发现。所以后来发迹了,他就和云山县局的领导交上了朋友,也就是倪建荣落马的那位前任,目的就是留意山里发现的尸体。
这件事平息后,他继续回到张家当牛做马的蛰伏。
一直到八三年,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岳父拿了一笔钱给他,让他去申请个体工商户,这就是山海集团的前身。
随后,八四年,改革开放的进程开始正式加速,市场经济开始发展。
汪明义的经商头脑,加上张家的人脉和信息前瞻性,在八四年到九一年的这个阶段里,汪明义的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
他也彻底摆脱了那个在张家当牛做马干苦力的日子,和张红静带著「儿子」搬出了张家。
多年的隐忍,终于换来了拨云见日的这天。
那个年代,仅靠规规矩矩做生意是远远不够的,毕竟随著张父的职位越来越高,他也越来越注意和山海集团避嫌。
所以汪明义在发迹之后,就找到了当年的老大哥杜金山。
于是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开始疯狂扩张势力,大肆敛财。
之后发生的事情,和警方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
如何走私,如何转型,如何洗白。
包括去年杜金山团伙的弃车保帅等等,都和已掌握的信息形成了闭环。
其中周奕特意问了蒋丽梅和文艺团的事情。
蒋丽梅确实是风尘出身,还是个妈妈桑,周奕的直觉没错。
而且她也一直在帮汪明义提供一些陪侍的小姐。
但汪明义很快就发现,级别越高的人对这种事就越谨慎,而且对于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是瞧不上的。
所以汪明义就提出了组建文艺团的想法,投其所好。
因此,命运的齿轮才会转动,才有了白琳的经历。
如果当初白光宗夫妇没有收杨树皮的钱,逼白琳「自首卖淫」,白琳也不可能被蒋丽梅选中。
如果不是因为选中了白琳,蒋丽梅也不会向汪明义提议入股艺校,从根源开始挑选那些爱慕虚荣的年轻女生。
也就不会有李文娟这具无头女尸,还有汪新凯这个纨绔子弟。
从而引发出一连串的案件。
这一切,都是一个因果闭环!
虽然汪明义凭借十几年对张家的「忠心耿耿」,得到了岳父的信任,可以独揽「山海集团」的大权。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张家的一条狗,即使他给张家赚了那么多钱,但张家人看他的眼神里,依然有一股难掩的鄙夷。
尤其是山海集团的那个股权结构,更是明晃晃地在打他的脸!
而且张家还把张红静的表弟安插进了公司,来管财务,名义上是说自家人帮忙管钱更放心,实际上就是为了防著他汪明义。
所以汪明义一边在为了扩大势力、赚更多钱而不择手段,贿赂拉拢领导干部,除掉所有无法收买、阻碍他的人。
一边又想方设法的暗中转移资产,为自己牟利。
虽然姓杨的也没有多厉害,但汪明义这个只上过几年小学的文盲,混江湖、做生意、
搞人情、干脏事样样精通,但唯独财务数据这块如此专业的东西,他是一窍不通。
而且这也不是他想学就能学会的。
他曾经尝试过,把以前码头工友的子女送去读专业的财会培训班,就像用宋旭光一样,用自己人来钳制杨总。
但是没成功,因为这东西不是临时抱佛脚就可以做到的。
至于外部招聘,一来是这么重要的事他不可能轻信陌生人,二来是他一个董事长其实很难主动插手财务部的人事命令,那样很容易引起老东西的怀疑。
所以财务被卡脖子,他始终只能搞点小动作,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老东西就会敲打他。
这让他又气又急,却也只有无能狂怒。
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一个人来到他的办公室,主动要求见他。
这个人,就是袁静。
对于财务部的人,汪明义始终抱著敌对态度,但他还是见了袁静,他想看看这个小财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没想到,袁静把几张报表放在了他面前,告诉他:董事长,这几笔费用有问题。
汪明义一看,报表里的钱,都是他让人动过手脚后输送给杜金山名下公司的,这几笔金额都比较大。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对方,有什么问题?而且如果有问题,难道不应该先去找你们杨总吗?谁允许你有资格来找我这个董事长的?
没想到,袁静丝毫不怯场,而是又拿出了一叠报表,然后向汪明义做了一通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说明。
过程听不懂,可结果他听得懂,袁静的意思就是,如果按照之前的方式,到杨总那里大概会不批,或者索性压著。
但经过自己的一系列拆分操作后,她确信杨总不会看出问题来。
这把汪明义给吓了一跳,因为每次杨总不批或压著,都会惊动老东西。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不咸不淡地表扬了袁静几句,然后让她继续推进。
他想看看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
顺便,他让宋旭光找人事部调取了袁静的资料,发现她是宏大财务专业毕业的高材生。
结果最后这些钱经过袁静的操作,全都顺利出去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信任袁静,而是又故意试探了她几次,但每次袁静都能帮他把帐做平,把款顺利转出去,并且没惊动杨总,更没惊动老东西。
于是,他决定,启用袁静来对付杨总,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更大的计划,缺的就是有袁静这种能力的专业人才。
「汪明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袁静是袁洪兵的女儿的?」周奕问。
病床上的汪明义回答:「在我决定用她的时候,公司的资料上她只写了她妈的信息,我找人调了她的户籍档案后才知道,她是袁洪兵的女儿。但我最后还是用她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有她这么一个人,老东西这几年身居高位,没多少多余的精力来插手集团的事。但他快退了,一旦退了,他势必要插手集团的事,到时候我就会被慢慢架空,所以当时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你不怕袁静是带著目的故意接近你的吗?」
汪明义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反问道:「周警官,你有感受过那种把整个城市踩在脚下的感觉吗?」
「什么意思?」
「当你非常非常有钱之后,你的自信心是会爆炸的,像袁静这样的小蚂蚁,你根本不会认为她能对你产生威胁,你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要她的命!」
周奕点点头:「行懂了,就是有钱飘了,膨胀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这意思?」
汪明义被周奕这一连串的形容怼得哑口无言。
「继续。」周奕说。
汪明义说,他利用人事部,开始快速提拔袁静,一年连升三级,到第二年就把袁静提拔成了财务副总监。
袁静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开始按照他的要求,在杨总的眼皮子底下玩起了「三套帐」的把戏。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自己居然被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蚂蚁给狠狠地咬了一口。
五月十二号那天下午,他开办公室的保险箱时,中途接了某位领导的电话,然后他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边俯瞰城市一边谈笑风生地聊了几分钟。
而当时袁静就在他办公室里,向他汇报工作。
打完电话后,他并没有察觉到异常,更没有留意到,袁静走的时候,文件下面藏著一份资料。
在袁静走了半个小时后,他突然回忆起袁静离开时的神态有些紧张,于是再度打开保险柜检查,结果发现里面少了一份材料:袁洪兵当年的案卷。
他立刻意识到是被袁静偷走了,马上打给财务部找人,结果得知袁静已经离开了。
汪明义立刻让宋旭光带人把袁静找出来,因为袁静掌握著三套帐的所有数据,这东西一旦被老东西知道,他就完蛋了。
从这点上,周奕可以确定一件事,袁静并不能完全肯定自己父亲是死在山海集团手里的,只是高度怀疑,应该是袁洪兵生前和她提起过什么。
但汪明义保险箱里的这份案卷,无疑就是铁证。
所以袁静想用这份案卷,加自己手里的帐本,扳倒汪明义。
但就像那对跪在山海集团门口的父母一样,普通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方见青问:「这些钱,你都转移到了哪里?」
汪明义突然就不说话了。
这时周奕开口道:「在白琳的海外帐户里吧?」
听到这句话,汪明义瞬间震惊地扭头看著周奕,脸色惨白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审讯白琳的时候,周奕发现,白琳并不知道自己移民了,她以为自己只是按照汪明义的要求,申领了护照,签了一堆看不懂的英文文件。
她是艺校辍学,所以文化水平其实很普通。
九五年那次出国,也是汪明义借口怀疑自己得病需要配型带她去的加拿大,结果在加拿大并没有去医院,反而是在一个翻译的陪同下,签了一堆文件。
因此周奕怀疑,汪明义在白琳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仅以家庭团聚为由申请了移民,获得了加拿大国籍,更是开了银行帐户。
因为汪明义一定是被张家监管防范的,他不能冒险把钱转到自己的海外帐户里。
但白琳是个被他藏起来的局外人,再加上袁静的专业操作,才能瞒天过海。
周奕道:「所以你从和白琳相认开始,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对不对?」
「所以你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外逃的计划,是不是?」
「所以这才是你为什么跑的时候,一定要带上白琳的原因。因为不带她,即便逃出国门,你也取不出这些钱,你只能去给老外刷盘子。对不对?」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他妈忍了二十年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汪明义双眼赤红地嘶吼道。
他双拳紧握,怒不可遏地重重砸了几下床板,但是因为双手都被拷在了床架子上,所以威力有限,但是手上的输液管因为情绪激动而血液回流了。
周奕不想跟他这样的人多废话讲大道理,因为根本没有这个意义。
汪明义所犯下的罪行,已经是罄竹难书了。
等待他的只有死刑立刻执行。
但该诛心还是要诛心的,也算是为李出口气。
周奕拍了拍汪明义的肩膀,说了两句话。
「看来有必要跟你说一句,白琳已经答应我们警方,会积极配合追回这些赃款了。你忍了二十年攒下来的这些钱,最后全部会被国家没收。」
「你子然一身了,可以安安心心接受法律的制裁了。黄泉路上,老莫会陪著你的。」
第二天,负责看守的民警告诉周奕他们。
前一天晚上,病房里的汪明义哭了一整夜,跟他家那只被割了蛋的猫一样。
九月二十三号,一排汽车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清源县大田乡的三合村。
一个月多前,民政部门把谢春明老人送回了家,听说那场面感人至深。
百岁老人王秀英终于等到了她的么儿回家。
而谢春明老人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六十年未见的老母亲。
后来经过县里的安排,市医院给谢春明老人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结果发现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情况,谢春明老人的头盖骨里,居然卡了一颗子弹!
由于时间太久,这颗子弹已经取不出来了。
医生认为就是这颗子弹的缘故,才导致了老人的失忆。
结合谢春明老人年轻时参军的经历,民政部门立刻向省里上报了老人的情况,最后经过一个多月的全国调查。
谢春明老人的身份,终于得到了核实。
——
真相比他脑袋里的那颗子弹更惊人。
谢春明是一名伟大的八路军战士,当年他所在的连队,奉命阻击日军,坚守阵地,等待主力部队的到来。
这场战役,至关重要,决定了当时局部战场的态势。
因此上级对该连队的要求是,死守!在主力部队赶到之前,决不能撤退。
于是,一场持续了十五个小时的惨绝人寰的战斗发生了。
面对数倍于我军的日寇,整个连队没有一个人后退,最后整个连队只剩下一个人,撑到了主力部队赶到。
但这名战士也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原本以为全军覆没,结果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一个头部中弹却没死的战士,就是谢春明。
后来他在战地医院苏醒并恢复,只是却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所属营部也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于是向上级申请后,从连队阵亡战士名单里,让他自己挑了一个。
所以,谢春明就变成了胡振才。
后来伤愈的胡振才又被编入了其他部队,继续为国奋战,直到战争结束。
建国后,大量伤病缠身的战士开始复员回家。
但由于胡振才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于是就直接留在了部队所在的当地,后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但是可能由于脑袋里那颗子弹的缘故,胡振才一直有头痛病,隔三差五的犯,尤其是随著年龄的增长,他开始越来越健忘,子女以为是老年痴呆。
而且每次犯病就会离家出走,还一直嚷嚷著要回家,可问他家在哪儿,他也说不上来。
一年前,老人彻底走丢了。
子女到处找,也报了警,但始终没有老人的下落。
谁也没想到,谁也不知道,老人究竟是怎么来到四百多公里外的武光的。
或许是老人的潜意识里还记得家在什么地方,也或许是百岁老母每天在村口的呼唤,真的跨越了时空,传到了儿子的耳朵里。
确定老人的身份后,子女儿孙连夜坐火车赶来。
于是市里、县里、还有电视台,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敲锣打鼓地去看望老英雄。
毕竟这样的事迹,是可以传颂千里的。
周奕跟著顾国忠等领导一起,作为公安系统的代表,也随同前往。
一下子,三合村这个偏僻落后的小村子,到处都是人,热闹非凡。
谢春明老人的家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领导们和老英雄亲切握手慰问,老人的子女们抱著老人痛哭流涕,电视台的镜头更是牢牢锁定在老人身上。
市领导殷切地表示,希望谢春明老人能跟大伙儿说两句。
于是,一下子,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著谢春明老人。
可是没想到,谢春明老人在环顾一圈之后,目光突然落在了周奕身上。
然后,众人看见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众人都不明白老人要做什么,只是都很自觉地为他让路。
只见谢春明老人居然走到了周奕的面前。
这一下子,连周奕都懵了。
因为周奕只在找到老人那天晚上见过他一次,之后并没有再见过。
「老人家。」周奕立刻扶住了对方。
老人抬起头,紧紧地注视著周奕的双眼,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年迈还是激动而微微颤抖。
突然,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话。
他说:「我看到啰。」
所有人都在疑惑,包括周奕也是,老人这是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的国家啰。」老人又说道。
这句话出口的一刹那,周奕突然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感觉。
他仿佛瞬间透过老人的双眸,看到了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战士,为了新中国的诞生抛头颅,洒热血,视死如归!
而老人则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国泰民安、山河无恙的盛世中华。
这一刻,透过两双眼睛的凝视,近百年的历史在此交汇!
先辈们的血与泪,在新的时代绽放成了孩子们脸上灿烂的笑容!
周奕瞬间泪流满面,重重地点头回答道:「是的,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三合村的村口,几个少年合力把一根长长的竹竿撑起。
五星红旗,向著东方,迎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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