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帝王心病

大唐贞观十三年，长安城。
晨曦微露，这座当世最繁华的帝都便已苏醒。
朱雀大街宽逾百步，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胡商牵着骆驼，驮着西域的香料与宝石；各国使节身着异服，穿梭于鸿胪寺与皇城之间；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士子百姓摩肩接踵。
东西两市更是喧闹非凡，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堆积如山，叫卖声、议价声、马蹄声、驼铃声交织成一曲盛世的华章。
皇城之内，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秋日阳光下闪耀着恢弘的金色。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正悄然笼罩着帝国的中枢。
夜色深沉，太极宫两仪殿内，大唐天子李世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寝衣已被浸湿。
“陛下？”值夜的内侍慌忙掌灯，趋步上前。
只见皇帝面色苍白，眼神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无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退下。”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殿外。
空荡的寝宫内，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
他独自坐在龙榻边，望着跳跃的烛火，眉头紧锁，仿佛还能看见梦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色。
李世民低声呢喃道：“朕扫平天下，开创这贞观盛世，威加海内，万邦来朝，朕做的还不够好吗？”
“为何……”
“为何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朕！为何这梦魇愈发猖獗，夜夜不休！”
他闭上眼，兄长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那怨毒不甘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他们在幽冥中的嘶吼与索命之声，清晰得令人胆寒。
登基以来，他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皆达鼎盛，四海升平。
唯有这桩旧事，成了他心底最深处、无法愈合的伤口，近来更是愈演愈烈，几乎让他夜不能寐。
唯有当那两位煞气冲霄的猛将——秦琼与尉迟恭，全身披挂，手持金锏钢鞭，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伫立在宫门之外时。
那凛冽的、百战沙场凝聚的杀气，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不安的喘息。
翌日早朝，李世民强打精神端坐于龙椅之上，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眼底的血丝，却瞒不过一些细心的大臣。
而且李世民被噩梦所困扰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隐瞒，所以朝中很多大臣都明白李世民为何会有如此表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连日操劳，龙体欠安，臣等心忧如焚。”
“臣闻城南金山寺有位玄奘法师，乃一代高僧，佛法精深，德行高远，尤擅讲经说法，超度亡魂，抚慰人心。”
“或可请入宫中，设坛讲经，或可使陛下心神安宁，龙体康泰。”
殿内一时寂静。
许多大臣心中明了，陛下此症，非药石能医，乃是心病。
“佛法超度？”
“也罢，既然药石无效，试试这佛法也无妨。若能得片刻安宁，便是幸事。”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声音带着疲惫说道：“准奏。着即宣金山寺玄奘法师入宫见驾。”
旨意迅速传出皇宫，快马直奔城南金山寺。
金山寺玄奘法师奉旨入宫。
法坛设于太极宫旁专辟的静殿之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玄奘身披寻常袈裟，面容平和，登坛跌坐。
他并未高谈阔论，只以清越平稳之声，宣讲《受生度亡经》与《安邦天宝箓》。
其佛法理解精深，释义透彻，将深奥经文化为平实语言，字字句句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仅讲述超度亡魂之法，更阐释修身治国之理。
殿内文武百官，初时或因圣命而来，渐渐皆被其风采学识所摄，凝神静听，面露思索。
就连龙椅上的李世民，连日紧绷的神情也似乎松弛了几分，眼底的疲惫被一丝专注取代。
一连七日讲经，李世民竟真觉得夜间惊悸稍减，偶能安寝，心中大悦，对玄奘更为礼敬，赏赐不断。
第七日，法会圆满。
众人尚未散去，忽闻宫门外传来些许喧哗。
侍卫引两位形容落魄的游方老僧入内，其衣衫褴褛，满面尘垢，状若疥癞。
百官见之，或掩鼻，或蹙眉。
二僧却浑然不觉，手中捧着几件物事，霞光流转，宝气氤氲，与自身邋遢形成鲜明对比。
乃是一领光彩夺目的锦襴袈裟，一柄造型古朴的九环锡杖。
为首老僧合十施礼，声音却洪亮清晰：“贫僧自远方来，特献佛宝于陛下。”
李世民见那袈裟宝光闪烁，上嵌七宝，锡杖环佩叮当，隐有清音，知非俗物，便问道：“二位老僧，此宝价值几何？欲售与何人？”
老僧目光似无意扫过坛上玄奘，答道：“阿弥陀佛。”
“此锦襴袈裟，价值五千两；九环锡杖，价值二千两。”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取金：“既是佛宝，朕便买下，赠与玄奘法师，以酬其连日讲经之劳。”
不料，那老僧却摇头道：“陛下，若遇那敬三宝、明大乘的真正有缘高僧，我二人情愿赠送，分文不取！”
“哦？”李世民挑眉，“何为有缘高僧？”
老僧目光定在玄奘身上，缓缓道：“须是德行深厚，一心向佛，不畏千山万水，愿往那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取《大乘佛法三藏》真经者，方配此宝。”
“身着此袈裟，可不堕轮回。”
“持此锡杖，可不遭毒害。”
“更能引其得见真如，成就无量功德，行那超亡者升天，度难人脱苦之无上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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