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喜提新房,法院传票至
李明远作为老牌检察官,这份判决书里的窟窿,他一眼就看穿了。
人是被飞刀刺穿后心死的。结果法官判定为过失。
什么是过失?
无意中扔出一把刀,刀锋划伤了人,导致失血过多,这叫过失。
但如果刀尖精准刺穿厚实的衣物、皮肉,避开骨骼,直达心脏。这需要极大的动能和准度。
这还能叫过失吗?
命案的审查,绝不是等着警方把口供和监控送过来,检察院照单全收,然后起诉到法院就完事了。
遇到违背物理常识的疑点,检察院必须组织现场实验!
一个普通女性,在不瞄准、不蓄力的情况下,随手扔出一把厨刀,能不能刺穿人体后心?
不验证这个,怎么定性?
这就像车库碾压案。一个人喝醉了躺在拐角死角,车主没看见,碾死了。
正常情况下,车主能不能看到地上的人?必须做视野盲区实验。
这直接决定了车主是被判“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还是“过失致人死亡”。
命案的定性,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主观上想杀人,就是故意杀人,起步无期徒刑。
主观上不想杀人,但造成了死亡后果,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起步十年实刑。
如果证实被告无过错,或者只有轻微过错,才会适用过失致人死亡,判个三年以下,甚至缓刑。
李明远心里门儿清。华国的司法现状,讲究死者为大,出事了就必须有人担责。
去年全国的无罪判决率,仅有万分之二,但是却有大量的定罪了却免于刑事处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大量案件,为了平衡双方,强行定罪,然后免于刑事处罚,或者给个缓刑。也就是俗称的和稀泥。
但眼前这个案子,死者家属显然不接受这种和稀泥。
张伟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专业的。一眼就看到缺漏。这案子证据上千疮百孔,居然被定性为过失。里面的抗诉空间极大。”
张伟话锋一转:“但是,受害者家属向你们申请抗诉,承办检察官却以‘超过抗诉申请时限’为由,直接拒绝了。”
李明远沉默了。
时效过了,拒绝是合规的。但对于一起命案来说,这种机械的合规,本身就是一种渎职。
“那你的意思是?”李明远问。
张伟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的宽粉。
“超时这个理由,很正当,也符合法律规定。哪怕不近人情,怎么处理是你内部的事。”
张伟抬眼看向李明远:“我来找你,是准备走刑事申诉。相关材料,我已经让助理提交到你们院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加重:“麻烦你批一下。做了这个副检察长,总得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多想一想吧!”
李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判决书上的公诉人的名字。
“公诉人,黄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张伟夹起一块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认识?”
“认识。”李明远放下判决书,“一个三十多岁女检察官,好像还没结婚吧。平时做事挺刻板的一个人。不过,老张,你也是内行,这判决书可是法官出的。”
李明远拿筷子点了点纸面:“公诉人就算提交了成吨的证据,如果法官要无视的话,判决书上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提。”
“单凭这份判决书,不能直接定性我们检察院不作为。我得回去调我们检察院自己的卷宗,看看黄梅到底有没有做现场实验,有没有提出异议。”李明远作为检察院的领导,第一时间为自己人说了话。
张伟将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老李,不是我不信任你们检察院。”张伟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案子的结果已经摆在这了。一条人命,判了三年。家属来申请抗诉,你们的人以‘超过五天时效’为由直接拒了。”
张伟盯着李明远的眼睛说道:“你我都清楚,规则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死板的。只要想查,随时能重启。她拒绝抗诉,本身就代表了她的态度。”
李明远沉默。
“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查黄梅,”张伟敲了敲桌子,“我只有一个要求。这案子的申诉,必须换一个负责人。”
李明远看着翻滚的红油,半晌,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查。如果卷宗有问题,这案子我亲自办。”
“痛快。”张伟端起面前的冰可乐,“以茶代酒,祝李检步步高升。”
两人快速解决完麻辣烫,李明远结账走人。张伟也驱车返回律所。
……….
两周后,张伟再一次来到江城检察院。
一个空置的房间被临时隔出了一个几十平米的空间。不锈钢操作台、双开门大冰柜、水池、案板。完全一比一复刻了案发酒店的后厨。
张伟推门走进去时,李明远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厨刀。
“老李,效率可以啊。”张伟扫了一眼现场。
“你催得这么急能不快吗?”李明远白了张伟一眼,随后将厨刀扔在案板上,“卷宗我查了,黄梅确实没做任何物证实验,直接拿着派出所给的监控和口供就起诉了。”
“但是你也知道,证据不全不能证明她有问题,最多有点渎职,不作为。”
看着张伟的脸黑了下去,李明远话锋一转:“当然了,咱们华国对于命案的重视绝对是一顶一的,在命案审查中发生渎职行为,我已经把她停职审查了,具体要不要追究她的责任还是记过处分这个要看职务犯罪科的结论,我也不好直接插手。”
张伟点头说道:“理解,你是副检察长,可以做出审查决定,但不能越权下结论,这个我懂,对了,这个案子现在的检察官是谁?”
李明远说道:“这案子现在由我接手,正式的法律文书过两天会发给你们律所,这不是你催得急嘛,提前把你叫来了。”
李明远略有抱怨地说道:“你这三天两头就在微信里催,案子就在那也跑不掉,真是的。”
张伟挑了挑眉,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确实有点急了,主要不是急这个案子,一个命案虽然不常见,但也不少见,他倒没那么重视。
但是他对于一个忽视涉案双方特殊关系,无视物理常识,在证据无法排除故意的情况下,将一起命案的凶手定性为过失的法官那是极为重视的!
张伟一直觉得华国的法治不在律师,在于法官,在于检察官,在于警察!
律师打一个案子,就算胜诉,也只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好一个人,救济一个家庭。
可华国这么大,每天发生的荒唐事何止千万?
社会乱不乱,根子在司法。
一个彭宇案,让整个社会的道德滑坡,见义勇为成了高风险行为;
一个地铁诬陷案,就能轻易撕裂社会共识,让男性恐惧与女性共处一室;
一个大同强奸案的反转,更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性成为某些人敲诈勒索、报复前任的无本万利的工具;
一个韩杰案,让医生在救死扶伤之前,先要学会如何自保,开启了整个医疗行业的防御式诊疗时代。
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人道主义赔偿和稀泥判决,老人进棋牌馆休息猝死,店家要赔一万九;好心施救心脏骤停者反被家属索赔……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司法人员的不作为与和稀泥,硬生生把一个讲究人情味的社会,逼进了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的大讹钱时代。
相比于去一个个打倒那些作恶的坏人,远不如清理掉司法队伍里那些制造“坏人可以作恶”的环境的垃圾来得更有效,也更彻底!
而这起小李飞刀案的改判,就是他追究原审法官枉法裁判的前置条件。
想要追究法官的责任,除了公检法系统内部自查外,一个外人,哪怕是顶级律师,也不可能凭空指控一名在职法官枉法裁判。
他必须先代理一起被枉法裁判的案子二审,推翻原判,才能进一步去追究原审法官的责任!
这是程序正义。
“来,给你介绍个人。”李明远冲着角落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男人双手插兜,右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这位是赵师傅。”李明远介绍道,“我专门从民间找来的飞刀高手。祖传的手艺,以前在杂技团待过,现在开武馆。”
“赵师傅,你好。”张伟主动伸出手。
赵师傅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握住张伟的手:“张律师,久仰。李检跟我说了,今天就是来扔刀的。”
“对。”李明远指着前方五米外的一个铁架子。
架子上挂着半扇新鲜的带骨猪肉,外面套着一件厚实的白色厨师服,高度正好模拟正常成年男性的后背。
“死者是被厨刀刺穿后心,刀刃避开肋骨,直达心脏。”李明远面色凝重,“我们要验证,人在愤怒状态下随手一扔,到底能不能造成这种致命伤。”
张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解开衬衫袖扣,往上卷了卷。
“赵师傅是高手,他扔出来的数据,代表的是极限值。”张伟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厨刀,掂了掂分量,“没有普通人的菜,怎么衬托高手的牛逼?我来做普通人的对照组。”
李明远一愣:“你亲自上?”
“反正都是对照组,谁来不都一样吗?”张伟走到水池边,站定。
这里就是监控里凶手扔刀的位置。距离猪肉,整整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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