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青玉集:青峦衔月浅,璞玉卧云温
我叫,谢明。
出生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里。
打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父母的面。
家里永远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灶台上的碗筷永远只摆两副。
奶奶对我很严厉。但我能感知到他对我的疼爱。
她会告诉我,父母外出打工,每半年会汇钱回来,甚至于汇了多少都会一一记录下来,也让我记住。
那时我不懂用意,也曾趴在门槛上等过,等那两个只在汇款单上存在的“爸爸妈妈”会突然出现在村口。
每当这么问奶奶时,她总是会用我看不懂的眼神深深望着我,随后长长叹一口气,摸着我的头道:“奶奶永远爱你。”
村子窝在山坳里,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溪一样平静。
我每天要爬两个小时陡峭的山路去乡里上学,回来就帮奶奶编竹筐、晒干货。
偶尔和村里孩子玩跳房子、滚铁环,但最让我期待的,还是听打工回来的阿叔讲城里的事。
阿叔说城里楼房比山还高,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十头牛。
他说城里人穿得光鲜亮丽,电影院、游乐场、图书馆……听得我心尖发颤。
夜里躺在木板床上,我总想象着自己走在璀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都是匆匆忙忙的城里人。
可第二天天不亮,我还是会乖乖背上竹篓跟奶奶上山采集山货。
因为父母汇的钱不足以支撑我们祖孙俩的生活,因为我还在上学,因为奶奶要为我的未来……早做打算。
那些五光十色的城市梦,就像雾里的虹,看得见却摸不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奶奶手里永远编不完的竹筐,一圈又一圈,绕不出这座大山。
在我十二岁那年。
奶奶领着我上邮局取钱,站在邮局的绿色柜台前,像往常一样递出那张皱巴巴的户口本。
但这次,工作人员只推过来一封信。
薄薄的,轻飘飘的。
“以后…不用来取了。”戴着老花镜的办事员欲言又止。
奶奶把信折好塞进衣兜,枯瘦的手攥得我生疼。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口馄饨摊,她照旧给我买了一碗。
雪白的馄饨在清汤里沉浮,我硬是分给她大半。
热气模糊了视线,我低头看见汤面上映着奶奶通红的眼眶。
后来我才懂,那封信意味着什么——山外的父母各自有了新家,而我是被留在旧梦里多余的累赘。
乡镇上学并不昂贵,且义务制教育的情况下,其他的费用也有减免,对一个正常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和奶奶却实在艰难。
每次交完书本费,奶奶夜里编竹筐的沙沙声就会响到更晚。
升到初一后,只上了半个学期,奶奶的头发便愈发花白,她从不表现在面上,生活条件如常,甚至于零用钱也没有少半分,但越是这样,我心中越是酸涩难言。
因为我已经知事了,因为我知道,那些活儿做起来真的都很累、很累。
那天,在奶奶目送下。我照常背着书包出门,却在岔路口拐向了汽车站。
带着攒了许久的一百零一块六毛,坐上了乡镇通往城市的车,车费就需要十六元。
我抱着书包,包里有剩下的八十五块六毛,还有奶奶纳的新布鞋。
刚出门便花了这么多钱啊。
窗外熟悉的青山飞快后退,前方是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
我既害怕又期待,手心全是汗。
托同学给奶奶捎的口信,不知道会不会忘?她最近总说心口疼,会不会急得病倒?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汗臭味。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生活了十二年的山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城市生活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这座钢铁森林确实足够包容,却偏偏容不下一个瘦小灵活、只为求生的影子。
因为年纪尚轻,我总在求职路上跌跌撞撞,偶尔运气眷顾得到工作,却总要比别人多扛几份活,少拿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我大抵是自卑的。
每当老板用抑扬顿挫的声调,细数他为我承担了多少“风险”时,我分明知道那不过是克扣的借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精心编织的说辞像透明的蛛网,明明一挣就破,我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
即便如此,我的每份工作都像捧在手里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离职的原因五花八门,有时我甚至听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这座城市仿佛被施了魔咒,每个人都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打量别人的时间永远多过审视自己。
此刻我又成了“无业游民”,背着褪色的书包坐在长椅上。
夜空中的繁星明明灭灭,像极了老家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
胃袋空空如也,但橱窗里飘来的香气让我攥紧了口袋——这些钱要留着给奶奶,也许能让她佝偻的腰稍微直起来些。
“汪汪!”裤脚突然传来轻微的拉扯。
低头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毛色灰扑扑的,肋骨在皮下起伏。
它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我磨破的裤管,又很快缩回去。
我蹲下来替它细细理顺打结的毛发,指尖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我也没吃的。”
这话刚出口就散了,它当然听不懂,只是固执地蜷在我脚边,体温透过单薄的鞋面传来。
便利店冷柜的凉气扑在脸上时,我才发现已经握着火腿肠站在收银台前。
看它狼吞虎咽地吃着掰碎的火腿肠,某种温热的东西突然在胸腔里化开。
从此我身后多了条影子。
它很懂事,常常自己翻找食物,但总在我收工时准时出现。
有它在,小破屋漏风的窗户似乎都不那么冷了。
直到某个黄昏,我正在街角分发传单,熟悉的吠叫声突然撕裂空气。
摩托车后焊着铁笼,那双总是黑亮的眼睛正透过栅栏望着我。
我扔下传单拼命追赶,印刷品像雪片般在身后飞舞。
笼子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视野里颤抖的黑点。
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上时,才发觉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是你养的狗吗?”好心路人扶起我时,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我怔住。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它的名字都没取过。
晚风卷着最后一张传单掠过脚边,我才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城市里,连“失去”都显得如此奢侈。
毕竟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即便如此,生活仍像生锈的齿轮,仍然必须艰难地向前转动。
由于我“擅离职守”去追那只小狗,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工作也丢了。
老板借机扣下我一半的工资,我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沉默地收拾行囊离开。
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只是想逃离这片伤心地,我咬咬牙,朝城市更中心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辗转数日,终于有一家小餐馆愿意收留我。
每天有洗不完的碗、送不完的餐、拖不完的地和擦不完的桌子,但我已经很知足。
老板比之前那些刻薄的人“大方”些,而且包住,让我总算是短暂有了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份工作,我做得比以往都久,甚至渐渐熟悉了一些偶尔会对我露出笑容的面孔。
直到那天。
送完餐回店的路上,我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一个陌生女人粗暴地拽着走。
不远处,一辆面包车敞着侧门,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女孩拼命挣扎,哭喊着“我不认识她”,而那女人一边赔笑向路人解释“孩子闹脾气”,一边狠狠掐着女孩的手腕。
路人们只是匆匆瞥一眼,便漠然走开。
在这座城市,人们早已习惯对陌生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那些大人们真的看不出异样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选择装聋作哑?
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如果多管闲事,会不会又失去一切?
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城里人”的为人处事呢?
说到底,我和这位小女孩非亲非故。
这么耽搁一下后面肯定还会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处理。
店里现在正是饭点时间,忙的热火朝天。
我只要,只要也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我甚至已经微微侧身,准备像其他人一样低头走开……
可就在这时,女孩猛地咬向那女人的手,在挨了一巴掌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快速朝我冲来。
她死死抱住我的腿,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颤抖着喊:“哥哥!”
路人的目光投过来,那女人凶神恶煞地逼近,而怀里的孩子抖得不成样子。
我缓缓蹲下,紧紧搂住她瘦小的身子,抬头直视那女人的眼睛,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这是我妹妹,你是人贩子!”
我虽年纪不大,身形却已不矮,否则也不会总被当成廉价劳动力使唤。
那大娘见我眼神凶狠,又见围观人群渐多,终究心虚了。
她恶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冲向路边的面包车仓皇逃窜。
她放弃得如此轻易,倒让我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反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后来的发展正如我所料。
路人们七嘴八舌地声援,却没一个愿意管这“闲事”。
最终,这个烫手山芋还是落在我这个当街认妹的“哥哥”手里。
去警局的路上,小女孩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她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到了警局门口,我蹲下身说:“进去吧,里面的叔叔阿姨会帮你找到家人。”
我不能陪她一起进去,因为无法和问询的人解释太多。
而且原本可能是九成的风险丢工作,进去,就是十成十了。
她没多问,松开我的手,仰起小脸认真道:“哥哥,好人有好报。我叫褚梦,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报答。谢谢你!”
望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警局大门后,我转身离开。
好人会有好报吗?
那可未必。
因为这次“旷工”,我再次被扫地出门。
好在老板还算厚道,当场结清了工钱,只是怒气冲冲地把我赶出了店门。
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失业了。
就在我拎着行李茫然四顾时,附近商铺的老板叫住了我。
他说看我干活利索,愿意给我一份长期工作。
这对我的诱惑力非常大,心中并非没有警惕之心,但,我还是太过于渴望稳定下来了,
鬼使神差地便跟了过去。
结果不出所料。
不仅新挣的工钱,连从村里带出来的那些,都被骗得精光。
黄昏的公园长椅上,我蜷缩着身子,呆望着平静的湖面。
脑海里一片空白,就这样睁着眼熬到天明。
晨练的人们陆续出现,大多都对我避而远之。
唯有一位穿着运动服的女士停在我面前,轻声问道:“是离家出走吗?”
我抬起头。
她应该也是来这里锻炼的,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
刘海因为太长时间没剪有些长了,我晃开了一些,这才看清楚她的脸。
随后摇了摇头,他不是,他只是没钱回去了。
倒是这位女士眼睛亮了一瞬,蹲下身问我介不介意看一下眼睛,我无所谓的摇头。
她小心撩起我的刘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给吓到了,微微有些怔住,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重新埋下头。
“小弟弟,”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想不想当明星?”
明星?电视里光鲜亮丽的那种?我?
开什么玩笑,我下意识不想相信,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我已经没钱了,你去骗别人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脸上写着好骗,一个两个都来骗我。
她没有轻易放弃,一直围着我不停的解释,还从身上翻出不少证件,表明自己是正经公司的星探。
我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突然问道:“包吃包住吗?每月有底薪吗?”
这些藏在心底已久的期盼,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没想到她眼睛一亮,斩钉截铁地答道:“不止这些!只要你肯努力,将来得到的回报会是现在的千万倍。”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她走。
当理发师剪掉我乱糟糟的头发时,镜子里那张瘦削的脸让我有片刻恍惚。
来到公司楼下,望着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我不禁困惑:现在骗子的排场都这么大了吗?
员工餐厅的饭菜出乎意料地可口,宿舍干净整洁得不像话。
在去体检的路上,我猛地拽住她的衣袖:“你到底图什么?”
来到这个城市后这么久所求的东西近在眼前,我却有些止步不前了。
按照这里的交换理论,任何馈赠都标好了价格,没有人会莫名对另一个人这么好。
所以,这位女士呢,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爽朗一笑,目光灼灼地直视我的眼睛:“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一个‘机会’。”
机会?
这个模糊的词汇让我更加困惑,但听到她有所求,反倒是让我安心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像做梦一样。
虽然没有正式签约,但我跟着一群同龄人开始了密集的训练。
声乐、舞蹈、表演……这些从未接触过的课程让我既新奇又忐忑。
我把这段时间当作试岗期,发了疯似地练习。
动作记不住就反复练到深夜,歌词背不熟就抄写上百遍。
老师们赞扬的目光总是跟随着我,这样我才不会慌乱,不会害怕自己随时会被赶走。
终于,在跟班学习的第五天,那位女士再次出现。
她让我联系家人来签合同时,我只是沉默地拨通了村委会的座机号码。
公司对这类流程驾轻就熟,后续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奶奶并没有反对我留下,相反,在她浑浊却温暖的目光里,我读到了某种无声的支持。
她希望我能挣脱命运的枷锁,走出那片困住我们祖孙俩的天地。
签下合约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我不再是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临时工,而是有了正式的身份——练习生。
这个城市,终于给了我一方立足之地和生存空间。
但我仍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虽然对“出道”这个概念还很模糊,可过往颠沛流离的经历早已刻进骨髓:必须拼命,必须争先。
尤其是现在和其他练习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比的不就是谁更豁得出去吗?
签约后的第二天,舞蹈老师就开始给我压腿。
“柔韧性不错。”她赞许的话音刚落,剧痛就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
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汗水不断砸落,可眼底却燃着灼人的火光。
练习室里的人来了又走,像走马灯般轮换。越来越多的高层开始单独见我,眼神中都带着评估和质疑。
但我不怕质疑,唯有碾碎它们,我才能一步一步往上爬。
或许是我的表现还算令人满意,公司给的资源渐渐多了起来。
一对一专属课程排得密密麻麻,甚至开始安排文化课老师。
我像只陀螺,在练习室和教室之间来回旋转,时间总是不够用。
之后我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宿舍,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住,后来搬来了一些其他人,最多的时候甚至有十多个,最少时又只剩我独自守着空荡的房间。
两个月后,人员终于固定下来。
我也开始和面熟的室友们社交,见识的世面多了,原先被地界束缚的思维逐渐打开,某种敏锐的直觉开始觉醒。
现在的我,总能精准捕捉到人心的微妙变化,从而避开陷阱,找到最佳应对方式。
这种蜕变其实从进公司起就开始了。
明明骨子里还是那个沉默孤僻的少年,却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个练习生之间,让每个人都觉得与我交心。
而我的内心始终清醒疏离。不喜欢谁,讨厌什么,对这些情绪早已学会完美隐藏。
只因为我知道公司对我的要求是什么。
它们希望我变得“完美”。
既然这样,那就把不讨喜的特质一点点剜去,把受欢迎的元素精心缝补进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锻造出一个全新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我”。
我的直觉向来精准。
当我和宿舍里其他三人相处融洽,当那个叫卓尔的小屁孩儿被投放进我们宿舍时,我就预感到某些变化即将发生。
果然,公司里一位等级很高的管理人员突然传唤了我。
坐在宽敞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那位李总笑容和掬地推来一份文件。
勾勒花边的“NOVA-X”字样在玻璃窗折射下闪闪发亮——这是新男团的企划书。
“恭喜你。”
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你将成为这个团体的核心,是整支队伍的灵魂。”
他甚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可以说,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有了这个企划。”
我当然不信,但还是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我还需要学习很多。”
这种谦逊的姿态显然取悦了他,因为他随即又推来一个信封。
拆开封口时,我心中没有半分起伏,但看到信纸上的内容,还是微微怔住。
“李总,这是……?”
他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明’这个字太普通,不衬你。我特意请大师测算过。”
说着,他指了指信笺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从今往后,你就叫——谢青玉。”
信纸上除了这个名字,还题着两句诗:
『青峦衔月浅,璞玉卧云温』
首句以“青”起笔,用“峦”“月”勾勒出朦胧山色,透着温润的意境。
次句以“玉”作结,“璞玉”暗喻未经雕琢的本真,“卧云”二字又添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两句首尾暗藏“青玉”二字,借山水之形,传美玉之质。
我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公司的期许。
他们会得到想要的那个“谢青玉”——一个温润如玉、清雅如月的完美偶像。
我会让所有人满意的。
因为从此刻起,我就是——
谢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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