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什么时候回来

王嫂擦了擦眼睛，给他又盛了一碗粥。石头接过去，低着头，慢慢喝。

吃完饭，沐曦跑去找石头：“哥哥，我们去钓鱼。”石头放下碗，看着她，点点头。两个人跑向溪边，沐曦跑在前面，石头跟在后面。王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笑了。

溪边，老余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每天雷打不动，天一亮就来钓鱼，坐到太阳落山才回去。钓不钓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坐着。沐曦跑过去，蹲在他旁边：“爷爷，今天有鱼吗？”老余指了指水面：“有，在下面。”沐曦盯着水面看，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她也不急，就蹲着等。

石头蹲在她旁边，也盯着水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蹲着，像两只小青蛙。老余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盯着他的鱼漂。

等了很久，鱼漂动了一下。老余提起竹竿，上面挂着一条巴掌大的鱼，银光闪闪的，在阳光下甩着尾巴。沐曦的眼睛亮了：“爷爷钓到了！”老余把鱼取下来，递给她。沐曦捧着那条鱼，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笑了，把鱼举起来给石头看：“哥哥，鱼！”石头看着那条鱼，嘴角动了一下。沐曦捧着鱼跑回去，一边跑一边喊：“奶奶！鱼！爷爷钓到鱼了！”

苏晚晴接过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沐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晴杀鱼、刮鳞、开膛。她以前会怕，现在不怕了，就站着看，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奶奶，鱼疼吗？”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沐曦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鱼。沐曦坐在苏青鸾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苏青鸾：“姆妈，爹爹在北边吃什么？”苏青鸾愣了一下，然后说：“吃干粮。”沐曦问：“干粮好吃吗？”苏青鸾想了想：“不好吃。”沐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汤，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爹爹回来，曦儿给他做鱼汤。”苏青鸾看着她，嘴角弯了：“你会做吗？”沐曦想了想：“奶奶教曦儿。”苏晚晴在旁边笑了：“好，奶奶教你。”

沐云走后的第五天，林远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青云子写的，是另一个人。字迹很潦草，像是赶路的时候匆匆写下的：“林远，北边情况有变。裂隙扩大速度比预想的快。青云子让你留在南边，不要回来。等他消息。——赵。”

林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沈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林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沈夜转身走了。林远还站在那里，望着北边的天空。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天晚上，沐曦睡着之后，林远一个人坐在溪边，望着那轮明月。老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久，老余开口：“担心你师父？”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老余说：“你师父比你强。”林远看着他。老余说：“他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不会有事的。”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老余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林远还坐在那里，望着那轮明月。

沐云走后的第十天，山谷里来了一个人。不是商旅，不是逃难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秀，但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她站在山谷口，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间木屋。

苏青鸾最先看见她。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抬头看见那个人，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很久，那个女人开口：“你是苏青鸾？”苏青鸾点点头：“你是谁？”那个女人说：“我叫姜雪。从北边来。”

苏青鸾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点光：“找我？”姜雪说：“找沐云。”苏青鸾说：“他不在。”姜雪问：“去哪了？”苏青鸾说：“北边。”姜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等他。”苏青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姜雪在山谷里住了下来。苏晚晴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就是以前老余住的那间，老余现在跟司空先生挤一间。姜雪话很少，比沈夜还少。她每天早起，一个人站在药田边上，望着北边的天空，一站就是半天。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打交道。

沐曦对她很好奇。她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有一天，沐曦跑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北边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姨，你在看什么？”姜雪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看一个人。”沐曦问：“谁？”姜雪说：“你爹。”沐曦愣了一下：“你认识爹爹？”姜雪说：“不认识。”沐曦又问：“那你看他干什么？”姜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他回来。”

沐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周掌柜给的，小兔子形状的——递给她：“阿姨，吃糖。吃了糖，就不想爹爹了。”姜雪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去，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有点腻。她很久没有吃过糖了，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沐曦看着她，笑了：“甜吧？”姜雪点点头：“甜。”

从那天起，沐曦每天给姜雪一颗糖。有时候是小兔子，有时候是小鸟，有时候是小鱼。姜雪每次都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吃糖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很冷的脸会柔和一点。沐曦很喜欢看她吃糖的样子，每次都要问一句“甜吧”，姜雪每次都说“甜”。

沐云走后的第十五天，姜雪开口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姜雪没有坐远，坐在了沈夜旁边。沐曦在苏青鸾怀里，指着天边：“姆妈，太阳。”苏青鸾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苏青鸾说：“嗯。”沐曦想了想，忽然看着姜雪：“阿姨，你明天还看爹爹吗？”姜雪说：“看。”沐曦问：“每天都看？”姜雪说：“每天都看。”沐曦问：“看到什么时候？”姜雪说：“看到他回来。”

沐曦笑了：“爹爹会回来的。跟太阳一样。”姜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说：“你跟你爹很像。”沐曦愣了一下：“像吗？”姜雪点点头：“像。眼睛像，说话也像。”沐曦更高兴了，从苏青鸾怀里滑下来，跑过去，拉着姜雪的手：“阿姨，你给曦儿讲讲爹爹的事。”姜雪说：“我不认识你爹。”沐曦说：“那你讲讲你的事。”姜雪沉默了。

沐曦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又问：“阿姨，你从北边来，北边冷吗？”姜雪说：“冷。”沐曦问：“有多冷？”姜雪想了想：“冷到说不出话。”沐曦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阿姨的脸是热的。”姜雪愣住了。她看着沐曦，看了很久，然后说：“嗯，这里不冷。”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姜雪也走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久，姜雪开口：“你女儿，很好。”苏青鸾看着她：“嗯。”姜雪说：“我也有一个女儿。”苏青鸾愣了一下：“你有女儿？”姜雪点点头：“三岁。跟你女儿差不多大。”苏青鸾问：“她在哪？”姜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北边。跟她爹在一起。”

苏青鸾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光。苏青鸾没有问为什么她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她的女儿在北边，为什么她的丈夫不来找她。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雪的手。姜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很久，很久，她没有挣脱。

第二天一早，姜雪站在药田边上，望着北边的天空。沐曦跑过来，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颗糖。姜雪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沐曦问：“甜吧？”姜雪说：“甜。”沐曦笑了。

那天下午，姜雪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戴了多年的一只银镯子摘下来，戴在沐曦手上。镯子很大，沐曦的手太小，一甩就掉。姜雪又摘下来，用一根红绳系好，挂在沐曦脖子上。沐曦低下头，看着那只银镯子，在阳光下亮亮的，上面刻着两朵小花。她抬起头，看着姜雪：“阿姨，送给曦儿的？”姜雪点点头：“嗯。”沐曦问：“为什么？”姜雪说：“因为你给我糖吃。”沐曦笑了，摸着那只银镯子，摸了很久，然后说：“曦儿会给阿姨很多很多糖。”

姜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沐曦看见了，眼睛亮了：“阿姨笑了！”姜雪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笑了。她很久没有笑了，久到快忘了怎么笑。沐曦拉着她的手：“阿姨以后要多笑。”姜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然后说：“好。”

沐云走后的第二十天，北边传回来一封信。不是给沐云的，是给姜雪的。那只白色的灵禽落在门口，腿上绑着竹筒。苏青鸾取下竹筒，递给姜雪。姜雪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雪儿，我到了。裂隙在扩大，但还能撑。别担心。照顾好自己。——长风。”

姜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沐曦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阿姨，谁的信？”姜雪说：“曦儿爹的。”沐曦愣了一下：“爹爹的信？”姜雪摇摇头：“不是。是另一个爹爹。”沐曦问：“谁？”姜雪说：“我女儿的爹。”沐曦想了想，又问：“阿姨的女儿叫什么？”姜雪说：“叫小禾。禾苗的禾。”沐曦念了一遍：“小禾。好听。”她笑了，“阿姨，等曦儿爹爹回来，曦儿去看小禾。”姜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说：“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姜雪坐在苏青鸾旁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苏青鸾：“你女儿，很像小禾。”苏青鸾看着她。姜雪说：“眼睛像。说话也像。”她顿了顿，“小禾也喜欢给人糖吃。”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姜雪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吃着吃着，眼泪落下来了，落在碗里，她也没有擦，就那样吃。

沐曦看见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站在姜雪面前，伸出手，轻轻擦着她的脸：“阿姨不哭。”姜雪握住她的手，声音很哑：“嗯，不哭。”她笑了，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沐云走后的第二十五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一道杠。她每天画一道，从沐云走的那天开始，一天不落。画到第二十五道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杠，忽然转过身，跑去找苏青鸾。

“姆妈，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苏青鸾正在缝衣服，放下针线，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说：“快了。”沐曦问：“快了是多久？”苏青鸾说：“等你画到一百道，爹爹就回来了。”沐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炭笔把她的指尖染黑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曦儿画到一百道。”她跑回去，在墙上画了第二十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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