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鬼修作乱（下）
凡是经历过射日之征、亲眼见过魏无羡使鬼道手段之人，皆深知这批鬼修趁乱而起，其患之重，远非寻常祸端可比。
他们深知，被江澄等人抓现行的几个鬼修绝不是个例，说不定在他们一无所知参加宴会的时候，自己的领地已有春笋冒头般数量惊人的鬼修。
这下所有宾客都坐不住了，江枫眠亦心知在场众人的想法，于是顺势让各位宗主早些回去，抓捕作奸犯科的鬼修，待来日再邀请百家共同商议鬼修之事。
人群散去，江枫眠想到云梦和夷陵的距离，那冲天的怨气能滋养出多少鬼修就颇为头疼。
“爹，被抓的那几个鬼修现在还被关在后面，我去审他们。”江澄见蓝家几人都跟着大部队顺势离开，立刻对江枫眠道，“魏无羡是为人所害掉进乱葬岗，但乱葬岗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还活生生地出来的，这些鬼修应当还有别的方式修成鬼道，如若能搞清楚，从源头破坏，这些鬼修便成不了气候。”
“嗯，那此事便交予你来办。”江枫眠觉得江澄说得有道理，又叮嘱道，“不过行事不可过火，若他们有苦衷，或不得已之下才修鬼道，万不可伤人。”
江澄点头，扶住腰间破军，迈步离开，心道：就算有什么苦衷万不得已，从他们随便刨别人家祖坟的时候，也算不得什么无辜之人，他最多看在爹的面子上送给他们制造苦衷的人一起蹲大牢。
地下水牢
虽然云梦江氏由性情舒朗的游侠江迟创立，但这并不代表世家阴私不会在游侠创立的家族里出现，只不过，后来云梦江氏嫡系子嗣渐渐寥落，最容易出现的争权夺利直接在江氏没有发育的土壤，云梦嫡系一脉也由此愈发行事温和，这地下水牢自然也被弃置多年。
直到江厌离长成，逐步蚕食江枫眠手中的部分管家之权，一些不方便被江枫眠知道的人和事，自然是放在了江枫眠最不可能来的地方处置。
地下水牢也由此而重启。
江澄返回关押那群鬼修的地方，却不见那几个粽子，反而看到了自家姐姐身边的侍女。
采莲朝江澄行了一礼，道：“少宗主，小姐给你留了话......”
待江澄一脸茫然跟着采莲走到水牢时，里边已有一人，熟悉的背影让江澄一眼就能认出是他阿姐江厌离。
江厌离听见身后的动静，回眸微笑：“阿澄？你来了。”
“姐。”虽然早就从采莲口中得知真相，但看着眼前这虽然没有鲜血淋漓，但也阴暗潮湿的地方，江澄咽了下口水，犹豫地走到江厌离身侧。
但却思考了半天也不知道先问哪句，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姐，你不是跟蓝姐姐在一起吗？”
江厌离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弟弟会突然说起这个，却也没有骗他：“我寻了个借口哄阿菏姐姐跟泽芜君他们回去了，这种事也不好让她知道。”
说着，她推了下江澄的后背，让弟弟走到前边，一边走过一间间空置的牢房，一边主动说起这地下水牢的来历：“......所以，我们云梦江氏的水牢也荒废了多年。不过仙门百家各个都有不可示人的阴私，总要有个地方来处置这些人，因此，当年阿菏姐姐随口与我提起姑苏蓝氏的监牢时，我就在想，如果连脾性这般好的姑苏蓝氏都修了监牢来关押罪人，那云梦江氏延续多年，总不可能真就全然干干净净。”
说完，二人走过一个拐角。
里边的监牢比起外边可算得上是热闹，零零散散关了不少人。
虽然他们几乎都是蓬头垢面，身上带伤，但江澄还是认出了其中几人——是族内失踪数年，一直被当成夜猎出事的长老。
江厌离温声介绍道：“能被关在此处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从他们走进这间牢房起，就没有出去的选项，阿澄日后也千万不能心软，明白吗？”
江澄看着两边监牢里形销骨立，或蜷缩角落，或扑上来抓着铁柱哀声求饶的犯人，纵使他在战场上杀了不少人，手上沾满了鲜血，看着这一幕也颇为胆寒。
他不明白，为什么温柔善良的姐姐会开启这样的地方，还要让他也参与其中。
或许是看出了江澄眼底的恐惧，江厌离抬手拍拍江澄的肩膀，就像小时候哄闹觉的小江澄睡觉一样柔声道：“阿澄，这些人是咎由自取，你只是还不习惯，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和阿爹不一样，阿姐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替你做这些事。所以，即便你将来身居高位，只要身边没有可为你刎颈之人，这种事你就必须亲力亲为。”江厌离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按在江澄汗湿的额头上，一双柔软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唇角弯弯，“阿澄不会像阿爹那样让阿姐失望的，对么？”
在层层叠叠的哀声中，江澄缓缓点了头。
江厌离微笑：“阿澄真棒。”
说罢，她走到其中一间监牢前，里面被关起来的男人一身布衣，面上看上去比其他人干净许多，但四肢被四根铁链禁锢，像一头待宰的猪般被悬吊在水池之上。
他的嘴上绑着一块布，两边深深勒紧嘴角，头歪歪地耷拉着，看着已是昏迷了过去。
江厌离将一把钥匙递给江澄，道：“这是你们绑回来的其中一个鬼修，此人从前就是个街头混混，欺男霸女、嫖赌抢劫、偷盗杀人一个不落，不过因为他杀人的地方是个小村落，跟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是某个小家族长老的爱妾，所以当地没人敢管他。也就是最近不知从哪学来的鬼修控尸之术，挖了不少人的祖坟，还蠢到主动暴露了身份被查出来以前干的事，一起告到了云梦江氏。”
“我本来还打算收徒大会结束后让人去找，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他落在了你们手上。”江厌离示意江澄开门，“其他那几个除了挖人祖坟倒也没做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我就把他们关到别处去了，你选的那个位置太显眼，稍微收拾一下都能被外人瞧见，待会儿先把他审了，我再带你去。”
江澄将钥匙插进锁孔，兀地反应过来，看向江厌离，懵逼道：“我，我来审？”
“这么好的练手机会，何况还有我在一旁看着，你不用怕出事。”江厌离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弟弟，“去吧阿澄。”
江澄：“......”
这边，云梦江氏姐弟进行权力交接前的训练，另一边，姑苏蓝氏姐弟五人开起了小会。
他们寻了一间茶楼，开了包间，熟练地用阵法将外界屏蔽。
魏无羡将凳子倒转过来，没骨头似的趴在椅背上，举起一根手指，说道：“我当初修鬼道完全是随便试试，把怨气当成灵气直接吸收再慢慢适应处理的，如果这世上没有比我更早修习鬼道，甚至留下什么秘籍的，那这些人的修炼方式估计和我差不多。”
“若当真如此，岂不是只要把各地乱葬岗控制住，就......”话还没说完，金子瑶自己先笑了，“算了，我说什么异想天开的事呢。”
没人比仙督本人更清楚调动仙门百家从零开始做基建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对于仙门百家来说，比起出人出钱出力彻底封闭甚至处理掉几个乱葬岗，不如想办法让族内不成器的子弟直接掌控鬼道，或者干脆着弟子客卿严密看守祖坟，再不时收一收附近富商百姓的钱财，顺手抓一抓鬼修，一石二鸟。
“其实，阿瑶的想法也算不上异想天开。”蓝曦臣笑着摇摇头，“不过此时定然是无法达成的。”
蓝忘机淡声道：“少说数十年。”
魏无羡忍不住笑道：“数十年，都足够现在的鬼修开宗立派了吧？”
“那你不就是他们的祖师爷？”蓝菏也忍不住笑起来，“若真是这样，倒不如你脱离蓝家，真的去开宗立派，省得便宜了那些拿你做名头敛财的。”
“师姐瞎说什么呢，怎么就要赶我走了？”魏无羡这下可不高兴了，他伸长胳膊，把蓝菏面前的糕点扒拉到自己面前，不让她碰，“师姐是不是嫌弃我不修灵力？哼！你信不信我走得远远的！再不让你找到我！”
话虽如此，但魏无羡却没有分毫要起身的迹象，只将下巴压在手臂上，闭上眼张嘴就开始嚎：“小白菜啊~地里黄啊~姐不疼啊......”
“好吵。”金子瑶默默捂住耳朵。
下一秒，魏无羡就被禁言了——蓝曦臣动的手。
“呜呜呜呜呜呜！”魏无羡瞬间坐直了身子，怨念的眼神同步转到蓝曦臣身上。
蓝忘机叹气，道：“魏婴，少说两句。”随即将禁言解开。
魏无羡双唇分开，心有余悸道：“还是有灵力好啊。我就开个玩笑嘛，师姐不也是在开玩笑？”
蓝菏目移：“没准我不是在开玩笑呢。”
众人皆惊。
“师姐......”魏无羡愣住了，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蓝忘机蹙眉：“长姐这是何意？”
就连对忘羡二人多少带点别扭的金子瑶，在听到蓝菏的话后都提起了心，狐狸眼不住地看着蓝菏。
蓝菏对上四双眼睛，明明双方人数悬殊，但她却莫名从中看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一时颇为哭笑不得。
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又没说一定要做，你们这一个两个都什么眼神，我是会莫名其妙赶你们走的人吗？”
那还真不是。
四人顿时放松下来。
“鬼修这件事总归是要处理的，就如阿瑶刚才说的，从阿羡这个鬼修祖师出世并名满天下后，除非彻底解决乱葬岗，否则修习鬼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甚至开宗立派。”蓝菏继续开口，“自温卯灭宗门兴世家起，各家修炼之术与剑法便是家族不传之秘，除了有所机遇的散修，寻常百姓或天生天资不足之人根本没有修行的门路。”
“这也导致许多百姓在面对邪祟妖兽时并没有自保之力，而绝大多数的仙门世家一贯的规矩又是非死不出。”
“你们说，若是有一户普通人家，家中老小几口人，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小有几亩薄田，足够养活一家人。结果有一次遇上邪祟，为了活命，一家人咬牙将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取出，求到附近的世家门房前。”
“他们满心期待着高贵的仙人会收取这些银钱，帮他们将邪祟处理掉，这样即便往后生活艰苦一些，总归一家人性命无虞，金钱总归还能再攒的。”
话说到这里，眼前的四人已然懂了蓝菏的意思。
但蓝菏还是继续讲了下去：“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钱财送出无门都算是幸运，更不幸的，甚至连多年积蓄都被贪婪之辈欺骗或抢劫。”
“没有人处理的邪祟，杀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邪祟之下，普通人能逃出去的尚且寥寥无几，更妄论幼童与老人。”
“你们说，如果那个成功逃出生天的人，甚至只是这一家人的亲戚或同村的村民，有朝一日得知除了修仙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处理邪祟，他们不去尝试鬼道的概率是多少？”
话音刚落，蓝忘机沉声道：“无。”
是啊，若是有一种方式，尽管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也没有那么安全，但却能够让普通人也能有抵抗邪祟妖兽的能力，不需要卑躬屈膝奉上钱财，不需要眼睁睁看着亲朋好友死去，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尝试呢？
沉默了会儿，魏无羡开口：“所以，师姐是想让我来起这个头，成立一个鬼修宗门，以此光明正大管制鬼修的行为？”
“嗯。”蓝菏点头，随即又道，“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是想继续修仙练剑，只是由鬼道重新修练金丹确实很难很难，甚至以往从未有过。”
魏无羡低下头。
“所以，我们把它当成备用选项，好吗？”
魏无羡一怔，立刻抬起头。
师姐眉眼温柔：“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可以慢慢找恢复金丹的方法，等到时机成熟，我还可以带你去找抱山散人，就算抱山散人也不知道方法，那也没关系，我们还能自己研究。”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解决不了的问题，何况我们还如此年轻。”
良久，魏无羡紧咬的牙关突然溢出一声笑。
他抹了下脸，语气一如以往张扬：“不用了师姐。”
蓝菏一怔：“嗯？”
“不用备选，我会管住那些不守规矩的人。”魏无羡一把伸手揽住蓝忘机，笑得没心没肺，“含光君给我当宗主夫人，我赚大了！”
蓝忘机任他揽着，闻言轻轻一挑眉。
魏无羡对危险一无所知，他双眸亮晶晶，宛如天黑夜里的北极星。
“鬼道祖师哪能管不住这些小喽啰，就算以后我的金丹恢复，甚至修为更进一步，我也是鬼道祖师，岂能容他们擅自拉我的名头撒野！”
这番发言堪称慷慨激昂，就连蓝曦臣也不由对魏无羡口中的未来产生了几分期待。
下一秒，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谁知道成立宗门的流程？钱从哪来？”
这两个问题过分犀利，魏无羡瞬间萎了：“不知道，穷。”
事实上，魏无羡并不穷，他这些年在蓝家做的法器经过专人贩卖给仙门百家，每卖出一件都有一定提成，数年来这些钱财不在少数。
只是他赚得快花得也快，若要快速成立一个宗门，哪怕加上蓝忘机的，这些积蓄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阿瑶～～”魏无羡黏黏糊糊试图蹭过去，被蓝忘机铁钳般的手臂禁锢在原地，只得像上岸鱼一样扑腾，“借我点钱吧～你肯定不忍心看着师兄饿死的对不对？”
金子瑶心道：怎么会饿死呢？家里的药膳可足了。
但这是师姐的计划，何况他不可能真的因为曾经金光瑶经历的事情而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三师兄进行报复，便叹了口气道：“都说了让你平常省着点花钱了，这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到底跟谁学的……”
发过了牢骚，金子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刻有“瑾”字的玉质令牌，推给魏无羡，道：“这块令牌你拿着，抱月钱庄是我的产业，凭此令你可以随意支取钱财。”
“我记得夷陵亦有钱庄分部，你可以去找里面的管事，叫钱三丰，他是个能人，你直接把令牌给他看，他会辅助你成立宗门。”
抱月钱庄！
蓝菏惊讶道：“那不是温家的产业吗？”
金子瑶微笑：“当初在岐山为质时，受人所托帮忙做了些杂事，所以现在是我的产业了。”
但是在其他人眼中，抱月山庄的东家依旧是那个无法撼动的岐山温氏！
蓝菏看着金子瑶的眼神逐渐敬佩——真不愧是她费尽心思也要挖回自家的瑶钱树啊……
魏无羡捧宝贝般将玉令双手捧起，小心揣到怀里：“我就知道阿瑶肯定不会不管师兄死活的！”
金子瑶脸上微笑，口中轻轻吐出冰冷的话语：“三师兄，这钱，要还的。”
魏无羡面上表情瞬间痛苦，哽咽道：“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利息少点行吗？”
金子瑶满意点头：“老规矩就好。”
魏无羡西子捧心状倒在蓝忘机身上，假哭：“蓝湛，你说我现在负债累累，你的爹娘要是知道了还愿意把你嫁给我吗？”
蓝忘机道：“我娶你，陪你一起还债。”
魏无羡瞬间坐直了身体：“这不行，哪有一宗之主嫁人的道理，要嫁也是蓝二公子嫁给我魔道祖师！”
蓝菏看着他们拌嘴，“咦——”了一声，身体往椅背上靠，笑道：“两位秀恩爱也看看场合啊！”
魏无羡道：“师姐姑娘家家，单身人士，怎么不知捂上眼睛避嫌？”
蓝菏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现在说我单身人士，我若真对哪个男子有了好感，只怕你又不高兴。”
魏无羡想了想，无法反驳。
他哼了一声，又要哼哼唧唧往蓝忘机怀里钻——吵不过就吵不过，他吵不过姐姐，还欺负不了弟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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