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000

外卖

深夜接到订单，备注写着：“请送到殡仪馆停尸房，我饿。”

我硬着头皮去了，发现点餐的竟是一具尸体。

它慢慢坐起来，递给我一张冥币：“不用找了。”

我颤抖着说：“先生，我们只收人民币。”

它愣了愣，又躺回去：“那算了，我不吃了。”

李默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跳出的新订单像一记闷棍，把他残存的睡意彻底敲碎。取货地址是城东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送货地址却看得他眼皮一跳——安宁殡仪馆，停尸房。

“搞什么……”他嘟囔着，拇指悬在“接单”按钮上。夜班外卖员，什么稀奇古怪的订单没见过？送花圈扎纸人的，送宵夜到坟头的，可这大半夜指名道姓送进停尸房的，还真是头一遭。系统提示音催促着，超时未接会自动派给下一位。他想到这个月的房租，还有老家读高中的妹妹下个月的生活费，叹了口气，按了下去。

便利店的店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小伙子，把打包好的塑料袋递给他时，表情古怪地看了眼送货地址，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哥，注意安全。”

塑料袋里是两个茶叶蛋、一份关东煮，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李默把它们塞进电动车前筐，拧动把手，冰冷的夜风立刻钻进领口。安宁殡仪馆在城郊结合部，越往前开，路灯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车灯劈开的一道光，两侧是黑黢黢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不知名的反光路牌。

到了。殡仪馆的大门虚掩着，铁门上的白漆剥落得厉害，锈迹在夜光下像干涸的血。门卫室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节能灯管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按照订单备注，他需要穿过前厅，绕过火化间，一直走到后面的停尸房。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冰冷的、甜腻的气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自己的心跳声也擂鼓一样响在耳膜里。

停尸房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门把手冰凉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

白炽灯管在头顶闪烁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惨白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靠墙一排不锈钢冷藏柜，像巨大的金属蜂巢。正中央，一张不锈钢停尸床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白布。

李默站在门口，腿肚子有点发软。他告诉自己，放下东西就走，就当是完成一个普通的订单。他拎着塑料袋，快步走向最近的台面，打算把东西搁下就撤。

“放……放这儿了。”他声音发紧，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的动作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白布下面，那个原本应该毫无生气的轮廓，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隆起。白布滑落，露出一张青灰色的、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鼻梁高耸。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没有瞳孔，一片浑浊的白。

“它”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它转过头，浑浊的眼珠似乎“看”向了李默，又似乎没有焦点。

李默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倒流，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尸体伸出枯瘦的、带着尸斑的手，从旁边一个铁皮柜子上，拿过一张薄薄的、灰黄色的纸片，递向他。

是冥币。面值很大，印着阎罗王的头像，上面写着“天地银行”。

尸体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含混不清、带着漏风声的嘶哑音节：“……不用找了。”

李默盯着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的冥币，又看了看尸体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股荒谬的勇气，或者说是求生的本能。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柜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也让他找回了一点现实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但异常清晰：“先……先生，我们只收人民币。”

尸体僵住了。那只递出冥币的手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焦点，落在李默脸上。空气凝固了，只有头顶灯管的嗡嗡声，还有李默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尸体脸上的表情——如果那能称之为表情的话——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为难，甚至隐约有点……尴尬的情绪。它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冥币，又看了看李默，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那算了。”它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的嘶哑减少了些，多了点无奈，“我不吃了。”

说完，它把那张冥币随手丢回铁皮柜上，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砰”一声，重新躺平在停尸床上，恢复了最初那个毫无生气的姿势。一切归于死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默站在原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具重新躺下的尸体，生怕它又突然坐起来，提出什么更离谱的要求。

一分钟，两分钟……房间里静得可怕。

他终于挪动了一下脚步，然后猛地转身，拉开厚重的金属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停尸房，冲过昏暗的走廊，冲出殡仪馆的大门。夜风灌进肺里，他扶着电动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工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敢发动电动车，一路狂飙回市区。

第二天，李默病倒了。高烧，说胡话，梦里全是那双浑浊的白眼和那张灰黄色的冥币。他请了三天假，窝在出租屋里，靠泡面度日。那三天里，他反复回想那个夜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是疲劳过度加上心理暗示产生的错觉。可那张被他慌乱中带回来的、掉在地上的订单小票，上面的备注栏，清清楚楚地印着：“请送到殡仪馆停尸房，我饿。”小票的边角，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怎么也擦不掉的污渍。

三天后，他勉强恢复了，但再也不敢跑夜班。他换了白班，配送范围也避开了城东。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除了他偶尔会在深夜惊醒，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确认那里没有多出什么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月后，一个普通的傍晚，李默正在等餐，手机又响了。一个新订单。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地址，瞳孔骤缩。

取货地址：安宁殡仪馆，员工食堂。送货地址：安宁殡仪馆，停尸房。

备注栏里写着：上次那顿没吃成，这次带了现金。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位置。等你。

李默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死死盯着屏幕，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能感觉到，某种他以为已经摆脱的东西，正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再次将他缠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能穿透城市的喧嚣和灯火，看到城郊那座阴森的殡仪馆，看到那间停尸房，看到那张不锈钢床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正静静地、耐心地，等着他。

他闭上眼，手指悬在“接单”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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