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竹筒染血传晋阳,帝梦碎在一纸败报
齐国边境,泥水已经漫过马蹄。
库狄淦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战马死在突厥营地外,之后便再也没有分到新的坐骑。
伤腿裹着三层破布,雨水渗进去,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每迈一步都带出一阵疼。
段湘让人用两根木杆做了简易拐杖。
库狄淦不用。
“拿走。”
“库狄公,您再这么走下去,腿会废。”
“废便废。”
“废了以后怎么回晋阳?”
“爬回去。”
段湘看着他。
“您还有力气骂人,便说明暂时死不了。”
库狄淦把手按在腰间。
腰间没有重剑。
那柄陪他征战多年的兵器,已经丢在了王庭峡谷。
“还有多少人?”
“七千八百二十六。”
“能动的呢?”
“能走路的六千多。”
“能拿兵器的?”
“不到五千。”
库狄淦沉默了一阵。
前方有人倒下。
两名士卒把人拖到路旁。
那名伤兵抓住同伴的裤脚。
“别丢我。”
“你先在这儿歇一会。”
“你们还回来吗?”
“回来。”
“骗人。”
同伴的手停在半空。
段湘走过去,将自己的水囊递给那名伤兵。
“喝一口。”
伤兵仰头灌下,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到胸口。
“副将,咱们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
“那库狄将军呢?”
段湘看了一眼前方。
库狄淦正拖着腿走在雨里,披风烂了半边,金甲上沾满泥水。
“他也回得去。”
伤兵咧了咧嘴。
“回去以后,还能领到军饷吗?”
段湘没有接话。
旁边的军侯低声说道:
“别问了。”
伤兵靠在土坡旁。
“我娘还等着我寄钱。”
“你叫什么?”
“郭二。”
“记住他的名字。”
段湘抬起头。
“写进阵亡和失散名册,若他撑不住,抚恤送到家中。”
郭二抓紧水囊。
“我还没死。”
“那便自己回去领。”
段湘收回水囊,朝前走去。
雨越下越密。
齐军边关的烽火台出现在远处,火光被雨幕切成一团模糊的红。
前锋斥候快马赶回。
“副将,前面三十里便是平城关。”
“关内守将是谁?”
“崔将军。”
“把旗号亮起来。”
“要不要先送军报?”
“让人带十骑先走,把残军的消息报回去。”
库狄淦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过来。
“谁去?”
“末将安排。”
“本将亲自写。”
段湘递上纸笔。
库狄淦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腿伸直,手指冻得握不稳笔。
墨水滴在纸上。
段湘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半晌,库狄淦才写下第一行。
臣库狄淦万死。
他的笔锋向下拖出一道长痕。
“这几个字太重。”
段湘开口。
“本将只剩这几个字能写。”
“您若真要请罪,后面便写清楚。”
“写什么?”
“谁出的兵,谁下的令,谁追的车,谁与突厥交战。”
库狄淦抬头看他。
“你想让本将把责任都写清楚?”
“朝廷迟早会问。”
“你怕本将把你也写进去?”
“末将若怕,昨夜便不会回来。”
库狄淦低头继续落笔。
他写下五万大军出征。
写下夏州兵力空虚的军报。
写下王庭外的车辙。
写下三车石头。
写下明镜司的伏兵。
写下齐军与突厥在火场中厮杀。
写到最后,笔杆被他捏裂了一道口子。
“残军不足八千。”
“再写一句。”
“什么?”
“粮草尽失,伤兵无药,沿途遗尸。”
库狄淦看着纸面。
“让陛下看这些?”
“让陛下晓得您带回去的不是八千兵,是八千条命。”
库狄淦沉默片刻,提笔写下最后一句。
乞陛下治罪,先救残军。
写完之后,他将军报折好,放进竹筒。
段湘封上蜡。
“送回晋阳。”
十骑护着竹筒,沿着官道冲向平城关。
库狄淦望着他们远去,胸口忽然发紧。
黑血从喉咙涌上来。
他弯下腰,吐出一滩血。
“库狄公!”
段湘伸手扶住他。
库狄淦抬手挡开。
“本将没事。”
“您眼前都看不清了。”
“那便闭一会。”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段湘抱住他的肩膀,旁边军侯赶紧过来帮忙。
“找车。”
“没有车。”
“拆两面盾牌。”
“盾牌要给后队。”
段湘扯下自己的外袍。
“拿这个做担架。”
军侯看着他。
“副将,您也受了伤。”
“我还能走。”
“您腿上的血……”
“少废话,快做。”
库狄淦躺在临时担架上,眼睛闭着。
“陈宴……”
段湘低头。
“您说什么?”
“他在笑。”
“谁在笑?”
“陈宴。”
库狄淦抓住外袍边角,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在城门上看着本将。”
段湘看了一眼远处。
那里只有雨和泥水。
“您先睡一会。”
“他拿了王庭的东西。”
“嗯。”
“本将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等您能站起来再说。”
库狄淦睁开眼。
“段湘。”
“在。”
“回晋阳以后,替本将看着军册。”
“看什么?”
“别让那群混账把死去的人抹掉。”
段湘握紧了外袍。
“我会看着。”
“还有……”
库狄淦的气息乱了一阵。
“若陛下问谁让本将追车,你便说,是本将自己要追。”
“这句话我不会写。”
“你敢抗命?”
“敢。”
库狄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条命,迟早死在嘴上。”
平城关的城门终于打开。
关内守军列出两队,所有人都看见了官道上的残军。
没有完整的旗阵。
没有鼓号。
不少士卒赤着脚,肩上扛着伤兵,走不动的被拖在木板上。
城头上的守将脸色变了。
“这是库狄公的军队?”
“是五万出征的齐军。”
“怎么只剩这些?”
没人回答。
库狄淦被抬进关内。
崔守将迎上来,抱拳时手都在发抖。
“库狄公,末将已经命人烧水煮粥,药材也在调。”
“先发粮。”
段湘说道:
“重伤兵优先,战马也要喂,能救一匹是一匹。”
崔守将连忙应下。
“军报已经送回晋阳?”
“送了。”
“陛下什么时候能收到?”
“最快两日。”
库狄淦躺在木板上,听见这句话后睁开眼。
“两日。”
段湘俯身替他掖好外袍。
“您睡一觉,便到了。”
库狄淦盯着屋顶。
“高浧不会睡。”
晋阳,含章殿。
高浧披着灰色大氅,独自坐在龙书案后。
桌上摆着温好的竹叶青。
内侍已经换过两次酒盏。
“陛下,库狄公的捷报应当快到了。”
高浧端起酒盏。
“夏州城破以后,陈宴若回师,库狄淦便会把他堵在城下。”
“陛下圣明。”
“城中一万五千守军,能撑多久?”
“库狄将军说三日。”
“他只说三日?”
“他说三日便能破城。”
高浧笑了笑。
“等城破的消息送来,先把夏州总管府的官员名册送到朕面前。”
“陛下要如何处置?”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送进邺城。”
“陈宴的家眷……”
“先别动。”
内侍低头。
“陛下还要留着魏国公府?”
“陈宴没死,便不能动。”
“若陈宴死在草原?”
高浧放下酒盏。
“那便把他的家人全送来晋阳。”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门,跪在玉阶下。
“陛下,平城关八百里急报。”
高浧站起身。
“呈上来。”
竹筒被送到案前。
筒身沾满泥水,封口的火漆已经被雨冲出裂缝。
高浧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在竹筒上摩挲了一下,随后扯开封漆。
一张带血的折子落入掌中。
内侍们齐齐跪下。
“恭贺陛下……”
“闭嘴。”
高浧展开折子。
第一行字映入眼中。
臣库狄淦万死。
手里的酒盏从指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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