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平静，普通

苍灵大陆，不知名的凡人王国，一家临街的酒肆。

酒肆不大，门面老旧，木匾上归来酒家四个字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店内五六张桌子，此刻坐了三四桌客人，多是些贩夫走卒、往来商客，偶尔也有几个佩剑的散修，压低声音谈论着近日发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顾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袭墨袍，头戴斗笠，丝丝白发从帽沿垂落，落在肩头与腰间，在窗缝透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将斗笠压低了些，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握着酒杯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而沉稳，指腹上隐隐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如同尚未完全收敛的力量。

“客官，您吃点什么？”店小二肩上搭着抹布，哈腰笑着凑上来。

顾命抬眼，目光在墙上那块写着菜名的木牌上扫了一圈：“随意，特色菜即可。”

“得嘞！”店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厨吆喝，“一份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咱们自家酿的烧刀子——”

不多时，热腾腾的酱牛肉端了上来，油亮红润，撒着葱花与碎椒。

花生米炒得酥脆，用粗瓷碟盛着，卖相谈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顾命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嘴角微微扬起。他抬手倒了杯烧刀子，酒液清冽，入口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去，像一条小火蛇钻进肚里。

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样的日子，似乎才是他最初向往的时光，只是物是人非，他似乎早已回不到从前。

放下酒杯，缓缓摊开左手掌心。

不朽天树、万灵棺、天荒镇狱塔，此刻皆化作拇指大小，安静地悬浮于掌心之上，如同三颗沉睡的星辰。

不朽天树的枝干不再是枯竭的模样，而是泛着淡淡的翠色光泽，仿佛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

万灵棺表面的裂痕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弥合，如同伤口正在无声地愈合。

天荒镇狱塔的塔身不再斑驳破碎，而是重新流转出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顾命看着它们，如同在看三位并肩走了太久太久的老友。

他的眼神变得温和，轻声开口：“老伙计们，许久不见，放心，我回来了，尔等自可恢复全盛时期。”

那三件器物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话语，同时微微震颤了一下，如同无声的回应。

顾命合拢手掌，将它们收入袖中，重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自他离开迷失之境、自太初归来之后，他便不曾现身于世人面前。

他只是安静地俯瞰着一切，在无人知晓的高处，牵引着那些破碎的天地重新拼合，召唤着那些消失的大道重新归位。

原初古界的复苏、三千仙域的融合、古宇宙的回归。

那些在众生眼中如同天意般的巨变，其实不过是他在幕后轻轻拨弄了一根线。

他不想大肆张扬，不想再站到那高高的帝座之上接受万灵朝拜。

顾命只是想在一切重新开始之前，为自己活一段时间。

于是他便这样走了下来，像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戴着斗笠，走过山野与城池，累了便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渴了便饮一碗清茶，饿了便寻一家小馆。

他听见酒肆中有人在议论，隔壁桌那个佩剑的散修压低了声音，说天庭与古宇宙合为一体，原初古界正式归来，万道法则重临天地，连许多被困在瓶颈万年的老怪物都在一夜之间破境。

另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感慨，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盛世，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那些先天生灵死而复生的前兆，仿佛只是更大风暴之前的先兆。

还有一个年轻修士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说天命大祭司亲自出面，承诺众生一体，古宇宙不再孤悬于外，太初诸帝即将回归天庭，那些传说中的名字终于要重新行走于世。

顾命听着，没有插话。

他只是静静地饮酒，嚼着花生米，感受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感受着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需要背负任何使命、不需要为任何人而活的凡人。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在品尝一种阔别了太久的味道。

结账时，店小二笑眯眯地接过银两，客气道：“客官慢走，有空常来。”

顾命微微颔首，推门而出。

街道上的风裹着炊烟与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远处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边走边吆喝。

顾命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将这平凡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味再记得久一些。

然后他抬步，沿着一条陌生的巷子慢慢走去。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想就这样走着，以凡人的步子，一步一步地丈量这片他为之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天地。

偶尔停下，看看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听听流水的声音，或者只是靠在一棵老树下，闭上眼睛，让风从脸上拂过。

那些他曾在太初岁月中想做却始终没有时间去做的事，如今终于可以慢慢去做了。

红尘如炉，他却在其中品出了一丝久违的甘甜。

此后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急，他已走了太久太久，如今终于可以走得慢一些了。

百年后，顾命来到一座小城。

无尽岁月过去，这座小城依然是小城，如同被时光遗忘在角落的一枚旧钱币，没有被岁月磨成齑粉，也没有被文明冲刷成巨城。

它就那么安静地卧在苍灵大陆的偏僻一隅，街道格局与百年前无异，连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仿佛未曾挪动过分毫。

这座城，名为问心城，是顾命大道开始的地方，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启蒙之地。

顾命在城门前站了片刻，斗笠下的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轮廓，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普通的旅人，进城，拐过几条巷子，来到一片早已荒废多年的灵植园前。

他花费几块灵石，将这片地盘买下，又花了些时日，将那些残破的屋舍重新修葺、布置。

不久后，一座小客栈出现在问心城的街角。

客栈不大，门面朴素，青砖黑瓦，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四个字：问心客栈。

客栈的装修并不华丽，却处处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整洁与舒适。

最特别的是客栈门口挂着的一副木刻对联。

上联：一梦浮生何所寄，问心方知归处。

下联：半壶浊酒且逍遥，自在便是吾乡。

字迹清隽而从容，像是提笔之人随手写下的，却又让人读一遍，便忍不住再读一遍。

客栈的规矩也很特别：无论什么人，进门用餐，只收一文钱。

没有身份的高低，没有修为的差序，甚至连一碗素面、一碟小菜、一壶温酒，都是同样的价钱。

不久后，客栈里多了一个店小二。

他叫王二，模样普普通通，身世普普通通，连名字也普普通通。

他是顾命在路边捡回来的，那天他饿倒在街角，顾命路过，给了他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他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顾命没多问，便留下了他。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客栈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偶尔有旅人路过，推门进来吃一碗面，喝完酒便走。

偶尔有修士驻足，好奇地打量一番，留下几文钱便匆匆离去。

顾命也不在意，每天躺在门口的摇椅上晒太阳，喝凉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像一株种在时光里懒得动的老树。

这天，王二擦着桌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掌柜的，你不觉得，咱客栈这么便宜，客人却这么少，很奇怪吗？”

顾命睁开一只眼，好奇地看向他：“哦？你说说，这是为何？”

王二放下抹布，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淳朴的认真：

“掌柜您这装扮，一看便知非普通人，寻常人哪里敢入内？入内的那些修行者，多只是试探一番，不敢逗留，也就没有回头客。”

顾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些道理，你呢？你不怕我？还敢留下？”

王二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精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却依然存留下来的本真：

“我走投无路，差点饿死，是掌柜你收留我，是掌柜救我一命。掌柜能图我什么？哪怕要我命，我也心甘情愿。”

顾命看了他片刻，像是端详一件意料之外的有趣之物，然后缓缓起身，取下木簪将白发高高束起，挽起袖子，挥了挥宽大的袖袍，看向王二：“如何？”

王二嘴角抽了抽，老实道：“还是……过于脱尘，不似凡俗之人。”

顾命略显无奈，眸光微动。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脱尘气质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

容貌未变，眉眼依旧，可整个人却仿佛忽然从云端落到了地面，变得触手可及，像是一个在街边晒太阳的寻常客栈老板。

王二瞪大眼睛，愣了好几息才开口：“奇怪，容貌未变，但我感觉掌柜你确实不一样了。”

顾命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干活。”

日子继续安静地流淌。

然而顾命享受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天庭那边却已经翻了天。

原初古界的中心，天庭大殿之中，命无道鼻青脸肿站在一旁，委屈巴巴，时不时偷偷瞪一眼坐在首座的张之夷，敢怒不敢言。

大殿中的其他人见状，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垂着目光假装在研究地面图腾。

张之夷轻哼一声，目光斜斜地扫过来：“怎么，你不服？”

命无道连忙躬身：“不敢，您教训的是。”

张之夷恢复实力与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命无道揍了一顿。

这家伙这些年不干人事，不将他好好收拾一顿，算自己这万古轮回脾气太好了。

他收回目光，扫向殿中众人，神色恢复了平静。

水长天犹豫片刻，还是拱手开口：“大祭司，天帝到底在何处？何时迎回他老人家？原初古界已然复苏，混元剑河即将消散，先天神魔破界而来只是时间问题，若无天帝坐镇，众生如何能安？”

张之夷闻言，呵呵冷笑一声，看向水长天：“小妮子，你那点小心思，贫道岂会不知？你何时在意过众生生死？你不过是想见你家先生罢了。”

被戳破心思，水长天也不怒，沉默便是回答。

其他人则纷纷拱手附和：“幽天尊所言有理，大祭司，天庭确实需要天帝归来坐镇。”

“是啊，如今天帝已然复苏，那些战死的神族始祖又在何处？”

“以天帝无上伟力，必然可复活他们归来，只是……”

张之夷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话音。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仿佛穿透了殿宇，穿透了层层云海与山川，落在某个遥远的小城街角，落在那道躺在摇椅上悠悠然晒太阳的身影上。

沉默片刻，张之夷缓缓开口：“不必担忧，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给他一些时间吧，该回来的人，都会回来的。”

众人皆沉默，殿中只剩下风穿过廊柱的低响。

过了一会儿，命无道忍不住又开口了：“大……大祭司，天……不是，曦兄该怎么办？他可还在天荒镇狱界，对抗那些突破混元剑河而来的先天存在。”

张之夷淡淡瞥了他一眼：“他？让他吃些苦头也好，竟然纵容你乱来，活该。”

命无道嘴角抽搐，依旧是敢怒不敢言。

张之夷继续道：“放心吧，他是数个大时代的天命人，承载无数众生气运与命运，他死不了，只会越来越强大。先天不会突然降临，他们亦在忌惮天帝，忌惮他如今到底踏入了哪个层次，是否已经超越了那个境界。”

闻言，殿中众人的面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张之夷轻轻叹了一声，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

顾命那个家伙，又当甩手掌柜，把仙古时代这烂摊子丢给自己。

他摇了摇头，正色道：“得了，重建天庭，号令整个原初古界万族，备战吧，至于那些逝去消失的家伙，都会回来的。”

张之夷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殿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玄冰等人。

“你们是天帝故人，得其气运庇佑，如今破开天地枷锁，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拥有无限可能，尽快踏入仙帝境界，破境超脱，方有机会追随天帝征战。”

顾玄冰、独孤薪、牧长生、独孤守月等人齐齐躬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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