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骨肉 > 十


我大学四年,谈了两个男朋友。爸爸支持我恋爱,一改高中时的严防死守,变成了青春岁月不花前月下着实可惜的开明嘴脸。然而他对我选的那两人都嗤之以鼻,他说一看就是没什么根基的东西,不值得托付。有一天他指着电视里播着的矿泉水广告问我,那个小伙子长得怎么样?  我一看是王力宏。
“当然好看了。”
“要是他追你,你能甩了现在那小子吗?  ”
“能啊!  王力宏当然行啊。”
“那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到他。他叫什么?  ”
“王力宏!  ”
一度,他和他们艺术馆一个收集少数民族民歌的女人出双入对了一阵。那女人比我爸小九岁,也是离异。我爸屁颠屁颠陪她田野调查,也是相当投入。不过最后,女的着急结婚,软硬兼施,我爸忽然就嫌烦了。据说一个人独惯了,很难和另一个人再组装成一个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的整体。
大学毕业,我被保研了,只是把行李打包好,寄存到学姐的宿舍,  等到开学再搬到研究生宿舍。原本大三时也想过毕业后要留在北京还是回家,如今继续上学的机会送到眼前,好像抉择就可以再拖三年。每每面对未来,我都思前想后,全然没有我妈的果敢。
本以为可以轻轻松松玩一个假期,还计划了和本科的同学去旅行,  可是又被我妈给搅和了。
我上大学时有了手机,还是当年颇为流行的诺基亚蓝屏8250,我妈隔三岔五会给我发一些不痛不痒的短信,有些就是那种转来转去的段子,有些是只要敷衍便可回答的“注意身体”“要穿外套”
一类的叮咛。在我常常莫名想哭的青春期,她一直缺席,我第一次来例假她不在,我的第一套内衣是姑姑给买的,  我从一米三五长到一米六五,她不曾看见。我一米六五三年了,一夜不睡依然红光满面,二十岁出头,刚刚变成了一个大人,身体好到了人生的巅峰,她让我注意身体。雪中送炭的时候不见人,这锦上添花的关怀对我又能有什么意义?
她得了乳腺癌的消息是爸爸告诉我的。大概她缺乏通知我真正消息的勇气,奇怪的是她好意思告诉我爸爸。人有时候很神奇,吃柿子拣软的捏,一捏就敢捏一辈子。她觉得她对我无比亏欠,对爸爸却定性为不过是有点突兀的好合好散。
爸爸勒令我立马回家,坐第二天的飞机去看妈妈。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订了两张机票,和我一起去。
“你是去看笑话吗?  ”
“住口。”
我站在病房门口,不想进去。几乎已经确诊了,还有个小检查要做。
爸爸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还是没动。他把我叫到楼梯间,没有说话,给了我一巴掌。我十二岁之后他第一次打我,也没有多疼。
然后我默默地跟着他进了病房。
妈妈已经垮掉了,她的眼角、法令纹、整个人都耷拉着,据说从来没感到过有什么不适,一发现却已经是晚期了。
刘雨刚和刘凯新都在,  再加上我和爸爸,好像迅速勾勒了妈妈的一生。由于场合特殊,没有人表现出尴尬。妈妈吃力地朝我们笑了一下,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最让男人无法免疫的就是她的笑,特别完整,特别灿烂。而这个笑容很是勉强,几乎是哭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她还是不擅长掩饰情绪,绝望爬了满脸,有一种不会好了的气息。她的两任丈夫和两个孩子平和、友善地站在她旁边,  仿佛她全部的爱和任性都已被接纳和原谅。
可是她拿人之将死换来的,  这看似和解的时刻,她只能靠在医院灰扑扑的枕头上,谁也无法真正体会她的疼痛、疲惫和孤独。
我当晚查了资料,网上说即使是晚期的乳腺癌,也有人又活了十几二十年。化疗、放疗虽然要遭罪,却不是没有存活的希望。
然而一直咋咋呼呼的妈妈迅速地死掉了。我开学不到一个月,就请假奔赴她的城市,去参加了她的葬礼。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治疗方案刚定下来,就又发现了脑转移。她有时表现得很积极,说相信自己会战胜癌症;有时候又说太煎熬,想直接跳楼。呕吐、头晕,后来不断晕倒、神志不清,越来越嗜睡。据说在弥留之际,她不让刘雨刚给我打电话,  说不想让我看到她不成人形的惨样,希望我记忆里一直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可是我还是看了她的遗体。在太平间冰冷的铁柜子里,她整个人变得干瘪而黄,好像头发也不似原先的黑亮,我不知这是人断气后的相同症状,还是癌症夺走了她发丝的光亮。在那个小格子里,她的脸如同戴了副失真的面具,是真正意义的死气沉沉。她好像一个陌生的大婶,筋疲力尽,僵硬又冰冷,不是我记忆里盛放的妈妈。那个被爸爸比作叶塞尼亚的女人,那个狠心抛弃我们去追求真爱的人,那个最炙热的人,就这么冷了,没有活过五十岁。
刘雨刚说,她的最后时刻曾经反反复复断断续续地说,要把连衣裙留给涵涵。他不知道说的是哪条连衣裙,也不确定这是她清醒时最后的托付,还是已经是意识模糊的胡话。他有些怯懦地看着我,说这段时间太忙了,等整理出来,如果有连衣裙,一定会给我。即使是这样悲伤的时刻,我们也忘不掉彼此的生疏。他在我心里始终是个扁平、混沌的形象,永远也无法立体、真切起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连衣裙,是我十四岁同桌穿的那条?  还是十八岁忽然流行的那条?  我都曾默默希冀,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面对这个世界,我早已有了深深的自知之明。我张嘴爸爸会买给我,但是我知道我不该享受得那么仗义。
难道她知道欠了我多少条连衣裙吗?她已经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葬礼非常热闹,我、我舅舅和舅妈,我们像外地的亲友团,被观摩和议论着。除了刘雨刚和刘凯新,我谁也不认识。那些可能是妈妈生前有着亲密关系的朋友、同事,与我毫不相干。我们是一对早已没有共同世界的、名义上的母女。我听见他们小声称呼我为“和前夫生的”,他们都搞错了,不是同母异父,我妈这辈子可忠贞了,她只为一个男人生过孩子!  我觉得有点好笑,那个安详躺在棺材里,  并不富裕又并不长寿的女人,看起来好像一事无成,却有着这么搞笑的秘密。她其实是个特工!  一个打入我爸家内部,又全身而退的特工。
刘凯新眼睛像两个烂桃子,作为更名正言顺的孩子,他也并未被命运优待。他只有十一岁,就彻底成了丧母的孩子。比我当年还要小一岁。
爸爸也来了,他没有去参加葬礼。他说其实该送最后一程,但万一是添乱就没劲了。
我回到酒店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不少。桌上一瓶古井贡酒,只剩三分之一了。
“我买了店里最贵的酒。清醒太难受了。”
“你觉得她是不是特别负疚?  所以积郁成疾了?  ”我也喝了一口。
“我听过你和你男朋友打电话,  你骗人的技巧和哄人的手腕都是一流的,和你妈一样。你还读了那么多书,不是自以为是,你是真行。你妈没什么文化,自负都建立在幼稚上,我挺喜欢她那种无知而富有主见的劲儿。她以为她弹无虚发,她其实都脱靶了。你是升级版,你更厉害。但是你们最大的短板就是,你们其实挺有良心的,你们绝对受折磨。你妈没得选,她真爱刘雨刚,你看刘雨刚看她的眼神,你必须承认,他们之间有爱情。
她是为爱情跑的,  她跑的时候肯定血脉贲张,可能还笑出了声。但是跑只是一个时刻,跑了之后,她会不断地想,不断地检讨自己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她绝对受着良心的谴责。”
“我也是呀,我没有一天不在谴责她!我小时候好像诅咒过她得癌,可她真得癌了,我又特别后悔。”我哭了。
“不管她是不是骗了我,根本没喜欢过我,但是她是你妈妈,你小时候不睡觉整夜哭,她就整夜抱着你,腰都累坏了……她没有陪伴你整个童年,但是她始终爱你。”
“别人家妈妈不都这样嘛!  你什么时候这么《艺术人生》范儿了?  ”
“我后悔没把你早点还给她,  我觉得她过不去的主要是没陪着你。这事可能最折磨她。”
“你是懒得再恋爱,再生孩子吧,万一再被骗呢?  我听说外国人好像喜欢这样,他们不介意孩子不是自己的,说不用自己忙活完还得等十个月了,来了个现成的,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哎哟,你怎么这么愚昧啊,跟那《大清炮队》里的清朝老百姓似的,  觉得外国人腿不会打弯!
他们是懒啊还是傻啊?  孩子都麻烦别人生?  人都差不多,  外国人也不是精神病,  还是想要亲生的。”
“《大清炮队》?  干吗的?  ”
“一部电影,刘晓庆演的,你小时候看过。”
“那你干吗不要个亲生的?  ”
“计划生育啊!  再说不是装作你就是亲生的嘛!  ”
“那不计划生育,你要吗?  ”
“当然了。”
“那你对我和对他会一样好吗?  ”
“至少表面上一样。我也是有城府的。”
第二天我俩眼睛全肿了,我不知道我们聊到了几点、哭了多长时间、我爸又喝了多少。我失去了妈妈,他失去了唯一和他领过结婚证的女人。


  (https://www.lewenn.com/lw34360/6031054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