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骨肉 > 二


我上学,他上班,我们像一对普通的单亲家庭的相依为命的父女。郁郁寡欢一点也是正常的,至少外人看来,我们这种有变故的家庭,总要有点垂头丧气才符合剧本:我妈抛夫弃女和野男人跑了,我和我爸都是受害者,我们一时半会儿还没法从打击中走出来。
爸爸以前也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变得格外少了。他表达苦闷的方式也真没什么新鲜的———少说话,多喝酒。他的举止做派都和电视剧里那些被绿了的好人差不多,让我怀疑他到底是真想喝,还是在模仿那些人。
他依然每天接我放学。虽然那时候我大多数的同学都自己回家,不用家长接了,但他没有提出不接了,我也不敢说,每天放学,他扶着自行车和一群低年级学生家长挤在一起,等我出来。有一天我甚至看到他在吃冰激凌,是那时刚刚流行起来的美登高,  比小时候的冰棍儿卖得贵一些。
车筐里放着一根,大概是留给我的,我走过去,他递给我。我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别别扭扭的默契,可以不说话的时候就尽量不说。谁也没有通知谁,但是就这样仿佛一蹴而就地形成了,十二年的欢声笑语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会在离家最近的商店买两瓶啤酒,也不多喝,但是和从前的不喝比起来,还是有借酒消愁的意思。有时候他做饭,我就跟着吃。有时候他懒得做,就给我两元钱,能买一个面包、一根火腿肠。
我绝对没有遭到任何虐待,  也不是冷暴力。
只是我们心情都不太好,  或者说是非常不好,谁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合适。好像彼此的伤口都还没有结痂,如果非要拥抱在一起,可能粘连,重新流出鲜血。淡漠、冷硬的气氛正搭配我们的心情,如实呈现痛苦比假装开心容易多了,毕竟我们在学校、单位多少都要做戏,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勇气。
奶奶作为外围的当事者,  表现得异常暴躁。
她只要一看我俩就克制不住大骂我妈,一骂就停不下来,很多时候以哭声收场。她总是用重复的词语声讨妈妈,数落爸爸无能,说不知廉耻的儿媳妇和窝囊废儿子让她抬不起头来。一想到儿媳妇和人跑了,她就吃不下睡不着,好像最为这件事困扰、可能一生也走不出阴影的是她。我们因为不想反复面对她的愤怒,降低了去奶奶家的频率。
“奶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一次从奶奶家回来,我问。
“你有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
“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
“原来只有我和你妈知道,现在加上你,应该就三个人知道。不对,也许你亲爸也知道。”
“你就是我亲爸。”
“忠心不要表得太早,显得很虚伪。”
“你不告诉奶奶吗?  ”
“算了。让她多骂几句窝囊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挺喜欢你的,这个让她知道了,比你妈跑了打击大多了。她本来也不喜欢你妈。告诉她对咱俩都没什么好处,不仅你,我也会更艰难。咱俩就忍辱负重吧,别给你奶奶添堵了。”
后来我每次见到奶奶都觉得特别鬼鬼祟祟。
尤其是她刀子嘴豆腐心,比以往更勤地给我买新衣服穿。我知道她觉得我没妈可怜,比以往更怜惜我。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是她亲孙女,我是她儿子的亲女儿。她不是没事瞎关心全世界,给没妈的孩子送温暖。她只关心她的一亩三分地,关心她孙女。而我其实是个冒牌货,哪怕我妈没跑,我也不是她亲孙女。揣着明白装糊涂,骗吃骗喝,我的心里并不舒服。
我们家的情形就像《红灯记》: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你姓陈,我姓李,你爹他姓张!
据爸爸说,我爹他姓刘,叫刘雨刚,和我妈青梅竹马,两家住得不远,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
我妈高中毕业时,他已经进了工厂,因为游手好闲而小有名气。据说我姥姥顶看不上他,说他三岁看到老地没出息,一脸倒霉相。所以妈妈和他谈恋爱也是偷偷摸摸地,两人不到二十岁就眉来眼去,二十二岁出双入对,在工厂是一对引领潮流的“流氓”。这是爸爸的原话———一对引领潮流的“流氓”。搁在别人嘴里,可能是一对璧人,在他这儿被归类为一对“流氓”,也算合情合理。后来的岁月里,我发现了他对“流氓”这个词的偏好,几乎稍有点出格之举的,他都会以“流氓”两字相赠。说回我亲生父母,据说两人山盟海誓认定了彼此,我姥姥纵使一百个看不上刘雨刚,也架不住自己姑娘铁了心,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这时候我爸爸,也就是我养父杀出来了。我爸爸作为群众艺术馆的新职工,被派去我妈他们工厂体验生活。他从师大美术系毕业,彻底结束了画家梦,浑浑噩噩被分配到群众艺术馆,彼时正沉浸在无法实现理想的苦闷中。不过说实话,即使我对他充满敬仰,我也必须承认,他的画乏善可陈,无非就是一些中规中矩的临摹,和所谓的艺术毫不沾边。体验生活中唯一的亮点就是我妈了,爸爸说妈妈那时喜欢穿粉红、明黄、宝蓝、葡萄紫等等饱和度很高、存在感很强颜色的衣服,在当时的女工中并不多见。因为色彩的关系,她站在人群里永远是出挑的,当然,肯定更因为长得好看。一个美人如此张扬,才叫耀眼。
“我那时候刚看了部外国电影,  叫《叶塞尼亚》,女主角是个美艳奔放的吉卜赛女郎。那气质和你妈妈太像了,热情、大胆、野路子,还有种娇憨,和周围其他的人不一样,尤其和学校里的女孩儿不一样。”爸爸如是说。
可能是受了这番言论的影响,后来我看到妈妈年轻时的照片,觉得一眼望去她就是个浪迹天涯的人。这种人不该被娶回家,她不是安居乐业的命。
“然后,你就频频示好,从刘雨刚那儿抢了我妈?  ”
“默默示了示。你妈肯定能感觉,她一看就是心思不往正地方使,对男女的事却非常敏感。我心里清楚她肯定看不上我,而且人家已经有了男朋友,我还硬往上冲就显得不太道德了。”
也不能算是卧薪尝胆,反正在工厂体验生活半年,本就要天天去上班。然后就不知道是劫还是缘地赶上刘雨刚出事了,他偷了车间的配件拿去卖,尝到几次甜头就变得越发大胆了,多次铤而走险,终于被逮了个正着,直接就被开除了。那时候正赶上“严打”,刘雨刚怕开除还不算完,再被抓进去蹲个十年八年,越想越害怕,就跑路了。
在那个街口看公用电话的王大妈帮喊一下,没有手机、寻呼机,没有网络的年代,好像没来得及和我妈告别也是合理的。于是,骑着自行车下班的我爸,碰到了在长椅上哭的我妈。他劝了一会儿,把我妈送回了家。这一送不要紧,立马就被我姥姥盯上了,一个一看便知是知识分子的纯良小伙子,还在群众艺术馆搞绘画,不知道比偷东西被开除的刘雨刚强了多少倍。我姥姥对我爸异常殷勤,再加上刘雨刚的消失,我爸备受鼓舞,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
而真正促成我爸妈结合的,其实是我。这时候我已经悄悄来到了人世,静静藏在我妈的肚子里。很荒诞的是,恰恰是我的到来,把我妈推向了不是我亲爸的男人。
“刘雨刚跑的时候知道我妈怀孕了吗?  ”
“这很重要吗?  ”
“当然重要了。知道不知道能决定他是臭不要脸还是不要脸。”
“他好像知道,你妈告诉他了。”
“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不要轻易说脏话。你是个女孩儿。”
这是几年后我通过断断续续的谈话梳理出的他们“三小无猜”的故事。时间的流逝终于使我们可以越来越平静地谈论那个离开的女人,我也终于解开了好奇,我怎么可能另有生父。他们结婚十二年,我十二岁,而我却是其他人的孩子。原来,用现在的话说,我爸就是备胎、接盘侠、喜当爹。由于我的迅速壮大,他俩闪婚了。在这桩看似郎才女貌、速战速决的婚姻中,我爸飞快地成了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后爹。我想起电视剧里夫妇不和时,总有那么句台词———孩子是无辜的。我太讨厌这句台词了———废话,  我当然是无辜的。
可是我好像又不太无辜,因为我来了,我妈才火速嫁给了我爸。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刘雨刚的?  ”
“知道。你妈这点倒是磊落的,我追她,她就告诉我她怀了刘雨刚的孩子。我怀疑她和我结婚主要就是为了合理合法生下你。她掌握着全部的主动权,利用了我对她的迷恋。你妈妈就是那个工厂的巨星,她在那儿虽然是个工人,却比厂长得到的爱还多。我相信若不是我,还会有别人愿意。所以即使在那个时候,她的姿态也没低过。”
“你难受吗?  ”
“说实话,  我有点记不得年轻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好像也痛苦过,但更多是一种幸福,我为了得到你妈而感到由衷的幸福。更重要的不是婚姻,而是美。劳特累克说过:美丽女人的曼妙身姿并非为爱而生,它太精致了。”
“谁?  ”
“我喜欢的法国画家。你别打断我,我要说的是,我被你妈妈的美折服了。她爱不爱我不那么重要,我为自己可以合法地、近距离地欣赏她的美而满足。尤其是你出生的瞬间,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甚至觉得你长得像我。人要是渴望活在假象里,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不想戳破。
我一度觉得,你妈妈可能已经爱上我了,你抱着娃娃跑来跑去,她边嗑瓜子边看电视,周末带着你去公园转转,没什么太新鲜的,平顺、踏实,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直到你亲生父亲回来了,我察觉到你妈神不守舍,电视照样看,饭照样做,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微妙的紧张。她甚至开始像刚认识时那样,  不由自主地管我叫张老师,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  ”
“我没料到是刘雨刚阴魂不散,  我以为是你妈外边有了别的什么人。结果我一问,她就说了,是刘雨刚。我真是五雷轰顶,你们完完整整一家人都凑齐了,我这位置不是一般的尴尬啊!  因为你也是他的,我好像连打他都不合适。你妈也不是完全不痛苦,她两边跑,但是她对咱俩都还可以,请原谅我按驻地划分,把你归为我这伙。我都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么棘手,我得装君子啊!我也是太自信了,觉得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虽然过得不能算恩爱,但也至少是和谐的,这么安逸,这是谁也舍不下的。我还鼓励她,说忠于自己的心,人是可以爱两个人的。可是她自己坚持不下去,她说她太难受,决定舍弃一个。没想到她那么果断,舍的是我,还没怎么犹豫。出局的是我!我细想这还真有点不对,虽然道德是可以超越的,但法律还是顾忌顾忌得好。我们是合法夫妻呀,我是受保护的那个,她按先来后到,那可是街道大妈的逻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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