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撕碎众神，拼出新神

第二天，叶书允醒得很早。
她看了一眼时钟，时针正指着早上六点半。
考虑到前一天是烦恼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的，这睡眠时间简直是毁灭性的。
她蹙着眉，刚从床上坐起来。
“得赶紧去上班……啊。”
今天是休息日。
是和陆沉舟约好在外面见面的日子。
距离午饭时间还早得很。
叶书允“噗通”一声又躺回了床上。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味着与陆沉舟的对话。
——你是陷进去了。脑子不通风，就看不到全局。
这话伤了她的自尊。
明明在这方面，自己才是更专业的那个，可偏偏从陆沉舟嘴里听到了这种话。
但她又无法反驳。
最近的叶书允，确实迷失了方向。
必须凭借一己之力设计出章节核心BOSS的压力，实在是太过沉重。
她的脑袋又变得复杂起来。
思绪的尽头，叶书允最终闭上了眼睛。
“先睡吧。”
她可不想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在外面晃悠。
幸运的是，再次入睡并不难。
疲劳似乎真的堆积了不少，她刚平复下呼吸，精神就立刻恍惚了。
***
再次醒来，时间正好是上午十点四十。
洗漱完毕，准备妥当，已经是十二点了。
陆沉舟的短信发了过来。
【哪？】
她回了信息。
【现在出发。】
【OK，约好的地方见。我到那估计也得三十分钟。】
真是的，这家伙的短信语气怎么就这么奇怪。
叶书允一边感受着看了好几次都无法适应的心情，一边走出了家门。
约定的地点是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
叶书允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陆沉舟。
“来了啊。”
他穿着一身和他不大相称的整洁衣服。
叶书允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细想一下，这一年来，因为工作以外的理由和陆沉舟见面，这还是头一次。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难道真是约会申请啊？”
为了缓解紧张，她随口抛出了一句话，陆沉舟答道。
“不是约会申请。而且要去的地方需要穿成这样，所以才穿得整洁点。”
“嗯？”
“这个。”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叶书允不禁失笑。
“美术展？学长你喜欢这种东西？”
“不，我看了也白看。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什么根据？”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学设计的吗。”
“学设计和喜欢看展是两码事吧。”
陆沉舟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那样子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但一想到他竟然还特意准备了，心情倒也不坏。
叶书允撩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说道：“唉，算了，走吧。”
没错，就当是去散散心。
不管是什么，叶书允都觉得有必要休息一下，所以她决定今天什么都不想，就这么过一天。
展会场馆不算远。
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夏日将至，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但风还算凉爽，权当散步，不一会儿便到了。
【古典与现代的合奏】
展会的宣传册映入眼帘。
叶书允忽然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展会才买的票吗？”
“不知道。”
“就是嘛，学长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美术史知识。”
“你给我讲解呗。”
“算了吧，白费口舌。赶紧进去吧。”
是两年前了吧。
上一次去美术馆，还是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因为母亲工作上的事。
当然，那次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为了社交应酬才不得不去的，但那时的记忆在叶书允的脑海里依旧清晰。
一种久违的感觉。
叶书允甩开这种情绪，从入口处开始慢慢走了起来。
陆沉舟开了口。
“真安静啊。”
“毕竟是美术馆嘛。”
陆沉舟的注意力集中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正在欣赏作品的人身上。
叶书允则将视线转向作品，用轻柔的语调补充道。
“其实，真正懂画才来这里的人没几个。大部分人要么是沉醉于自己‘有教养’的人设，要么就是为了商业社交来的。”
“真够尖锐的。”
“事实如此，我能怎么办。说到底，美术品本身就是这样。”
叶书允看着一幅古典技法与现代技法交融的油画，说道。
“决定作品价值的，大多是作者的名气、稀有性，以及作品的历史。作品本身所具有的魔力，优先级反而没那么高。”
“这我倒是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都喜欢用画来避税。”
叶书允嗤笑一声。
忽然觉得这个事实有些可笑。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决定作品的，终究是评价。”
仔细想想，人生不也一样吗。
从一个人的外表，到信念、性格、才能这些内在要素，判断其好坏优劣的，都是世间的评价。
比如，过去以胖为美，到了现代，却变成了以瘦为美。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例子。
“就说拿筷子吧。明明不管怎么拿，只要能用就行了，干嘛非要改成所谓的标准姿势。就因为别人会觉得不好看。”
那是叶书允自己的故事。
小时候，叶书允拿筷子像握拳头一样，母亲担心这在别人眼里会成为缺点，花了很长时间才给她纠正过来。
当时对她来说，那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因为她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
而在这期间，有一件事成了促使她改变的决定性契机。
她在小学时因为这件事被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叶书允连筷子都拿不好！
那个孩子，是平时就看她不顺眼的家伙。
明明如此，却在被别的孩子围着的时候，故意在她身边晃悠。
叶书允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人们对于贬低他人这件事，远比想象中要来得麻木。
于是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评价塑造了人。
他人的视线和指责是伤人的。
所以，绝不能把后背露给别人。
“想活得好，就得在意别人的眼光。”
毕竟人与人之间，今天的朋友也可能变成明天的敌人。
话一说完，她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叶书允挠了挠脸颊，尴尬地笑了笑。
“呃，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这儿了。”
她说着，转过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因为陆沉舟正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低头看着自己。
前一天的事忽然浮现在脑海，叶书允眯起眼睛说道：“……你那么直勾勾地看我干嘛？”
“没什么。”
一张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的脸。
随即，他的视线收回，转向了画作。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对着叶书允的。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才对论坛的反应那么执着。”
叶书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什么？”
“你对评价很敏感，不是吗。”
“那是当然。我们做的是商品。”
“你已经敏感到超出了商品管理的范畴。”
这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也有些不快。
叶书允为了不表现出来，努力地扯起嘴角，开了口。
“那是什么意……”
“你被那些人的评价给埋没了。因为那些评价，你甚至想要抹去自己的主见。”
这句话，她无法当作耳旁风。
可反驳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
或许……陆沉舟说的没错。
她正这么想着。
然后，一件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在思索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竟然已经承认了这一点。
只是自尊心让她无法立刻承认，于是叶书允开口道。
“……才不是。”
“不是吗？”
“不是。就算……就算是我说的对，那又怎么样？我们做游戏是为了卖钱，当然要看顾客的眼色。迎合他们的喜好来制作，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你说的是正确答案。”
“但是，”陆沉舟加了个转折词，“我认为，即便是商业艺术，支撑它的也应该是‘自我’。纯粹为了贩卖而创作的东西，是缺乏吸引力的。”
“当然，自我不能过于膨胀，必须守住商业艺术之所以能成为艺术的底线。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的延伸。商业艺术，是在大众化的包装之下，加入一种无意识的吸引力。”
“而创造这种吸引力的，就是‘自我’……也就是你的本我。作为设计师，你的直觉、世界观、思考方式，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深度。”
陆沉舟一直打量着美术品的视线，缓缓地转向了叶书允。
“所谓的创作者，不是那种对大众战战兢兢的人。”
“……”
“而是让大众战战兢兢的人。要用一部作品动摇他们的心，让他们感到渴望，让他们心生憧憬。而我认为，你就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最后，陆沉舟吐出的话是这样的。
“可你却想抹掉它。在我看来，那是因为你眼里只看得到评价。”
叶书允站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就像在挨训一样。
不，或许就是正在挨训？
她不知道。
只是心里有一股话语猛地涌了上来。
叶书允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把它吐了出来。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嗯……”
“要是我按自己的想法来，结果搞砸了怎么办？这可是制作费上亿的游戏。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那个责任呢？不是我来负。全都是学长你来负！”
她忍住了后面还想说的话。
再说下去，就只会剩下情绪化的言辞了。
适度的理性才能构成对话。
于是，叶书允只是狠狠地瞪着陆沉舟，而陆沉舟则对她说。
“那我就来负。这个责任。”
咯噔一下，叶书允的身体僵住了。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真要翻车，那也认了。”
她一时间没能理解。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绝不该那么轻易说出口的。
简直难以置信。
甚至让她忍不住想“呵”地干笑一声。
“……你真的要我随心所欲地做？”
“对，别管什么评价。”
“要是我弄出个垃圾来怎么办？”
“不会有那种事。我就是因为相信你才选的你。”
“什么……”
“我说过的。就凭你个人主页上的几张涂鸦。光是那些，就足以让我确信是你，才找上门的。”
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面时，陆沉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在脑海一片空白之际，陆沉舟又说道。
“你能做到的。你用‘自我’创造出的作品，绝对会是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杰作。”
叶书允忽然感到一阵混乱，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什么原因呢？
是来自他人的全盘认可？还是那份坚不可摧的信赖？
难道自己被这些感动了？
不，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废话有点多了。本来是带你来放空大脑的，不知道是不是反而让你更乱了。抱歉。”
她的心里，莫名地舒坦了许多。
仅仅因为几句话。
一股尴尬感涌了上来。
不知为何，身体有些发痒，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叶书允动了动嘴唇，想找句话说。
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正因如此，她才脱口而出了一句带刺的话。
“……真的好肉麻啊。”
“嗯？”
“就你刚才说的话啊。什么‘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你变成能做到的人’，这不是陈词滥调吗？”
可这家伙，偏偏就不肯轻易放过。
“把你变成个屁。我可没那本事。”
陆沉舟耸了耸肩。
“纯粹就是你厉害。我只是抢先一步发现了厉害的你。我的自信，也是来源于此。”
她的脸颊，倏地升起一股热意。
“……真恶心。”
叶书允迈开了脚步。
“喂，一起走啊。”
陆沉舟跟了上来。
她便加快了脚步。
“这什么展会怎么这么长啊？！”
她一边在心里哀嚎着，一边只草草地扫视着作品，快步走了好一阵。
忽然——
叶书允的脚步被什么东西给牢牢抓住了。
她不自觉地停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幅作品。
那是一幅画，挂在展会里一个相当偏僻的角落。
“……啊。”
看到它的瞬间，叶书允感觉脑海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平地惊雷。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仿佛有什么东西，明白了。
这时，陆沉舟追上了叶书允。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
“……学长。”
叶书允的嘴里发出了一个茫然的声音。
“嗯？”
“我们去上班吧。”
唰！
叶书允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陆沉舟的胳膊，就往展会外冲去。
“喂，你先放开……”
她完全无视了陆沉舟的话。
***
一到办公室，叶书允立刻打开了电脑。
她必须趁着这股灵感还没消散，赶紧把它变成实体。
“学长！快开电脑，把打印机打开！”
“呃……”
“别发呆了，快点！”
嗒嗒嗒！
叶书允打开门户网站，迅速输入了搜索词。
【各宗教中的神】
接着，她进入图片分页，开始一张一张地保存图片。
正好，陆沉舟启动了打印机。
“打印出来的东西都拿过来！”
嗡——！
打印机开始工作的瞬间，叶书允就跑到会议桌前，将打印出来的纸全都摊开。
她的脑海里，反复咀嚼着陆沉舟抛出的那个关键词。
“要给人神的感觉，但又不能被定义。”
现在她明白了。
那需要用“技法”来表现。
“你这是要干嘛？”
“这样。”
叶书允将打印出来的各位神的图像堆叠在一起，然后，
刺啦——！
她把它们撕碎了。
这并非一次性的动作。
刺啦！刺啦！刺啦！
A4纸被撕成A8大小，再撕成A16大小，甚至更小。
毫无规律，让每一片碎屑都无法完整地看出其原貌。
真正的创作，从此刻才正式开始。
叶书允将撕碎的打印纸片，一片一片地在画板上拼凑起来。
用最具象征性的物品碎片，拼凑出一个人类的轮廓。
就此，一个作品诞生了。
“这是……”
“是神啊。”
啪！
叶书允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自信满满地笑了起来。
“反正一开始也没说具体是哪个宗教的神，不是吗？那就把它们全都混在一起。然后，笼统地把它们拼成一个人的形态就行了！”
马赛克，以及拼贴画。
这是古典与现代美术的结合。
拼接起来的碎片，每一片的色调都各不相同。
画风不同，表现出的质感也不同。
但它们共享着一个特性，那就是“神”这个身份。
“就把它加工成这样！质感的差异保留，只统一色调和明暗。调暗一点比较好吧？像影子一样笼罩在花园里，会更让人心里发毛！还有……对了！”
给整体加上噪点。
就像坏掉的显像管电视机发出的那种“滋滋”声。
叶书允感觉自己的身体都燥热了起来。
“等一下，我来画画看。”
叶书允小心翼翼地搬起画板。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在软件里开始勾勒草图。
最终完成的作品，连叶书允自己都感到相当满意。
成就感让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叶书允问陆沉舟。
“怎么样？”
“……”
答案不用听也知道了。
因为陆沉舟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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