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推波助澜

沈晏当然希望山民全部下山。

但将选择权交于山民手中，并非他有良善之心。

纯粹是出于本能的抗拒。

…

山民怀念曾经世居山下的安稳生活吗？

怀念，甚至是日夜迫切渴望。

渴望又如何。

山民没有谋士的智慧，未来不可预知。

他们什么都不清楚。

一旦离开深山庇护，重新扎根到山外的田地里，他们要赌新的知府会不会真的顾惜百姓，要赌新知府离任后，边南会不会重蹈覆辙。

赌自己的小家不会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赌下山的选择值得，赌自己不会有朝一日，对今时今日的选择追悔莫及。

需要赌的事情，永远存在风险，有风险就有数不清的犹疑。

叶老和大莽回到永州后，立刻召集各寨寨主前来议事。

提及下山重入良籍，各寨主立刻哗然，反应不一。

“什么，下山？  ！没见官兵呢，官府也没派人来跟我们寨子谈判啊！”

“叶老哥，难道人只到你这叶苗寨来了？”

“我们寨子也要跟着搬下去？这些官老爷又生的什么幺蛾子，明明前年还是派兵来抓我们下去呢！”

“叶老，您主意最正，该不该下去，您替大家伙拿个主意，我听您的！”

“叶老哥，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跟我说实话，官老爷许给你什么好处了，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你可不能害我们！”

“……”

人声嘈杂如鼎沸。

“诸位，诸位！”

叶老抬起双手，制止重重声浪。

“请听老朽说完。”

叶老回永州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要怎么说。

他开口的声音，带着连日赶路的沙哑和疲惫。

“老朽发现永州官场巨变，便和大莽冒险去了越州一趟，老朽并未见到新来的沈知府，沈知府的父亲沈大人倒是在。”

“老朽从他那，得到允准我等山民也能重入良籍、公平参与这次分田的准信，便立即动身赶了回来，为的只是能尽快将消息传给诸位罢了。”

有寨主插话问：“官府真没有强迫您老？”

叶老摇头，干瘪的嘴笑得无奈：“依老朽拙见，这次朝廷派来的知府，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就算不下山，新知府大概也不会理会咱们的，下不下山，诸位都有安生日子过了。”

又道：“要不要重归良籍，大家伙自行考虑吧，要去的得尽快收拾家当，咱们结伴，一道搬到越州去，沈大人说，给咱们定在吉县了。”

叶老本可以只向各寨传达清楚政令即可，但他的话里，却将自己的偏向表达地很明显——难遇的时机啊，和我一起下山吧。

各寨曾共患难，叶老希望大家都能抓住这次机会。

可他这次话落，各寨主却突然哑了似的，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的，踌躇不言。

玛德，他们更习惯半推半就的被青天大老爷抓下山啊。

新知府为什么不按套路来？  ！

就算不派兵来抓，好歹也派个官爷过来谈判呐。

让他们自己主动下去？这这这!.....

他们心里怎么这么慌呢！

“这...叶老，您的意思是，这回的新知府是个好的是不是？要是个好官，那我们寨愿意跟你们叶苗寨一起。”

叶老陷入思考。

他只能确定，山下有好的政令。

他也在赌。

新知府是好官吗？

——他没见到人啊。

新知府的行为他琢磨不清，见到面的沈大人他也看不透。

一个人是好还是坏，能轻易搞明白吗？能轻易下结论吗？

众寨主见叶老一动不动，急了。

“叶老哥，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是啊是啊，到底该不该下山？”

“叶老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要说能，我们都信您，跟您一起下去！”

“……”

各寨主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凑上去围住思考的叶老吵嚷，即使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只要存在风险，他们仍然希望有人能够推自己一把。

“叶老哥！”

“叶老——！”

叶老被迫回过神，在一张张焦躁期盼犹豫惶然的面孔包围之下，他中断思考的脑子犹如浆糊，他张开自己干瘪的嘴，一个“能”字差点出口。

在被逼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叶老突然福至心灵。

不，他不应该开这个口。

人在遭遇不幸或对现状不满时，惯于责怨他人当初对自己命运的推波助澜，来减轻自己内心的悔恨痛苦与埋怨。

为什么那位沈大人要特意告诉他，官府允许山民犹豫观望，允许山民不下山？

——也许沈大人，并不希望他开这个口。

叶老坚定道：

“能还是不能，诸位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恕老朽不能替大家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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