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遥远记忆

叶老佝偻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入定一般，眼皮也鲜少眨动。

干瘪黑瘦的小老头这样坐着，像离魂施展巫术的老怪，苍叁用尾巴扫扫沈知梧的鞋面，狼爪紧紧抠在砖缝里。

沈知梧有些猜测，摸一把狼脑袋安抚，并未言语催促人。

屋里陷入安静，大莽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忍下焦急莽撞，小声朝桌案后的沈知梧道：

“大人您别急，我们叶老这儿......”他用手指指自个脑袋示意，“有点毛病，好多年了。”

——试毒试药的后遗症，不知伤到了哪根神经。

当然，脑瓜子还是聪明的，就是反应速度和专注力下降许多，深度思考的时候，不能动弹，被人定穴了似的。

沈知梧点头表示理解，他将魔鬼菇放在一旁，伏案继续处理公务。

半刻后，叶老终于捋清楚，得出确切结论——魔鬼菇，不可能吃出其他毛病。

他致了歉，开口道：

“回大人，所谓异种，是山中植株菌丝，受岛外南地大泽之中毒虫的毒素影响，异化而生。”

“老朽早年试做毒药的残渣，皆埋于寨后一处地坑，经年累月毒素堆积，以致其上树木枯死，近年枯树内繁殖出此菌，最先是寨中娃娃们发现可食用的。”

沈知梧只略感意外，这所谓的“异种”，倒也并不过分离奇，他放下心来，又问：“致幻能勾见何人何事？”

叶老斟酌道：“幻觉因人因时而异，或照见人性中各样欲念执念，或放大人心中最为惧怕之人事物，不一而足，不过...”叶老话音一转，扁了扁干瘪的嘴笑道：

“所有幻觉都夸张诡谲，老朽寨中小儿胡闹玩乐时常生食此菌，有娃娃馋肉，吃了后就看到天上下肉，有才被蜈蚣咬了的，吃了后就看到比人还长的大蜈蚣追他。”

叶老也吃过。

他找回了遥远的幼年记忆。

祖辈们的音容笑貌，本已经完全模糊，他却在幻觉中，见到了一张张清晰的面相。

想到此，叶老犹豫了会儿，不太确定地补充道：

“老朽以为，此菌或还可用于治疗失忆之症。”

叶老念及数十年前承欢在祖父母膝下的时日，当日他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后，他的这段记忆里，二位老人的脸不再只有模糊的轮廓，而是被幻觉中所见的面容覆盖。

他想，人们无意遗忘或故意抛却的记忆，是不是从来未曾真正消散过呢？

或许，记忆一直都封存于灵魂某处，只差某个避无可避的契机，被完全勾起。

阿晏......

沈知梧怔愣一瞬，心下若有所思，面上不动声色地感激：“多谢老先生解惑。”

山民的安排，沈知梧早便和儿子商定过，当下说了分田定籍的事，而后说山民若想下山还籍，还需尽快，有犹豫想观望的也无甚要紧，只是往后再下山，必定不会如这回分田这般优待。

叶老拱手承诺道：“老朽在各寨都有些薄面，必定通知到位。”

分田在即，叶老不及多留，带着大莽急回永州。

…

人走了，沈知梧捻着魔鬼菇沉默不语良久。

苍叁狗狗祟祟地从桌下匍匐出来，挪到沈知梧腿边，将狼鼻子凑近他垂在膝侧的手指，嗅嗅他指尖夹的那朵魔鬼菇。

沈知梧指尖感知到狼呼出的热气，将手微微上抬了一点。

他低头喃喃问狼：“你也想吃？”

苍叁将狼头甩成拨浪鼓。

——呜嗷不！好丑的食物，狼才不想吃呢。

沈知梧瞧见狼瞳里直白的嫌弃，唇边的笑意将将勾起，半道想到什么，又消减去。

“罢了。”

他将菌菇放回屉中原位，就好像他从未动过食用探究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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