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枯坐,计划,慕容战点将
邓飞与诸多战死的将士,埋葬在一处矮山之下。
那矮山并不高,山势却沉,像一头伏在地上死透的巨兽,脊背弓起,把山脚下那一排新坟拢在怀里。
秋风刮过,黄土新鲜,纸灰未冷。
矮山的东北方盛开着野菊花,恰逢秋日,开得正浓烈。
一片金黄,从坡脚蔓延到半山腰。
墓穴的方向向南,不但如此,他们的身体也朝着南方的位置。
那是故国的方向,也是来时路的方向。
有人是跟着邓飞从关西一路杀过来的,有人从江南道辗转北上,还有些连姓名都没留下,军册上只添了一个冷冰冰的记号。
如今他们齐齐整整躺在这里,头枕北国,脚向南方。
秦明、黄信拜见过皇帝,说是战争结束后,希望将他们的尸骸,以及一路厮杀过来的将士们的遗体,重新迁回国内。
两人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尸骨还乡,入土为安,这是老理。
人死在外,连一副骨头都回不去,做同袍的,心里过不去。
然而,王伦摇头拒绝了。
皇帝拒绝得很干脆,没有铺垫,也没有安抚。
“不需要这么麻烦,他们战死的地方,以后会建造英灵陵园,至于我们脚下的土地,会成为明国的国土。
他们埋葬在大明国的土地上,那就足够了!”
这番话,听起来格外的蛮横。
明明与金国人的战斗没有结束,鸭子河的水还不知要再染几回血色,王伦却直接下了决断,仿佛这脚下才埋了人的荒原,已经是囊中之物。
可偏偏就是这分蛮横,叫一众武将心里发酸,又发烫。
他们听懂了。
皇帝不是不把死人当回事,而是根本不打算把这块地让回去。
人死在哪里,哪里就是明国的疆土;弟兄们埋在哪里,哪里便该立碑、设祠、春秋致祭。
连死人都不迁回去,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活人用命把边界一寸一寸推过去。
葬礼由乔道清、秦明等一干文武将领操持,赵良嗣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嘉奖、抚恤与授予职务。
旨意念得很长,功劳簿上的名字念得很慢。
每念到一个名字,坡地上便有许多跟着低头。有人是替死者听,有人是替自己听。
抚恤的银钱、追赠的官职、荫及子弟的恩赏,一样一样落下来,落在活人心里,比落在纸面上更重。
做完这一切之后,全军原地休整。
命令传下去,各营收束旗帜,修补甲械,熬煮伤药。
战马牵到背风处刷洗,民夫与辅兵清点箭矢、草料、干粮。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喘气,不是结束。
同时,紧急调慕容战为先锋军副将,助秦明做决策。
军令用快马送出,加急,朱印,一路穿过秋雨未歇的官道。
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恍然。
镇关虎这三个字,在军中早已不是传闻,是一柄见过血的刀。
如今把这柄刀调去先锋军,明摆着是官家嫌前线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这两日的秋雨小了很多。
前阵子那种天漏了一般的连阴雨,总算收了性子,只剩零星水汽。
按照乔道清的推测,大概明日就会晴起。
若是要决战,这是一个重要的窗口时间。
五六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皇帝营帐中,王伦独自一个人坐在帐中。
昏暗的帐内,燃烧着油灯。
外面巡查的脚步声来回,甲叶轻响,被厚毡帘隔得模糊,倒显得帐中更静。
他坐在一张靠椅上,面前桌子上放着石中剑。
剑没有出鞘,横在灯下,沉沉的一道,不反光,也不说话。
他面色有些憔悴,从昨日到今日,就没怎么吃喝。
案上的粥凉透了,凝出一层油皮,肉脯和炊饼没动几口。
阿黎劝过几回,都被他挥手屏退。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
而且最为糟糕的还是,他似乎感冒了。
鼻塞,头沉,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热的棉。
好在没有发烧,这算是诸多糟糕事中,唯一一件好事。
可生病这种事情,在最关键的时候,颇为影响心情。
人不是铁打的,坐在龙椅上,照样被一场小小的风寒拿捏。
王伦抬只觉得脑子里昏沉沉的,许多事明明想得明白,却又隔了一层。
上一次生病,还是在呼延灼进攻的时候。
那会儿也是千钧一发,外有强敌,内有变数,他硬撑着调度,还是张家娘子救命。
没想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居然又感冒了。
王伦有些烦躁。
纵然做了皇帝,他才意识到,所谓的天之子,所谓的权力第一,根本不是如此的。
从前在梁山,命悬一线,反倒简单,提刀搏命就是。如今做了天子,名分到了顶点,才知道顶点不是自由,是更高的枷锁。
言出法随是真的,可一句话出口,牵动的是数万人的生死;生杀予夺是真的,可落子之前,连病都不敢病。
做了天子,一样有无形的东西会约束他。
军中的怨气、文武的耳目、史官的笔下、死去的弟兄、活着的百姓,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还锋利的“应该”二字。
人人都说皇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有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知道“不能不做”比“想做”更多。
王伦抚摸着石中剑,指尖顺着冰冷的剑脊慢慢滑过去,回想着穿越而来,每一次生死关头的厮杀。
初来时的茫然,厮杀的血,山寨里的酒,金殿上的刀光,阵前被箭簇追着跑的狼狈,还有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抬头看天的瞬间。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过。
时间过得真快,从当初那个年轻人,现在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鬓角不知何时添了霜色,眼底也多了化不开的沉。
年轻时以为来日方长,到如今才明白,历史不等人,金人的马蹄更不等人。
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他正想得入神,帘子突然掀开,带着一股外头湿冷的秋气卷进来,灯火猛地一晃。
卢俊义、马扩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人行完礼,见皇帝脸色不好,也不多绕,马扩抱拳道:“黄信肋骨受伤严重,双脚溃烂严重,副将的职务肯定无法履行了。”
他说得克制,可谁都听得出话里的沉重。
……
(https://www.lewenn.com/lw36462/4640401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