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吸取
直棂窗外面的皓月正挂在窗口,与室内红烛泛着的浅黄灯光相映成辉。
绯色的薄纱让墙上的字画更具诗情画意,盛夏的避暑宫,如此静谧温情。
陈绍枕着胳膊,心里想着广源堂的人选。
还真有一个人,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就是杨沂中。
这小子心思活泛,而且十分想进步,他不是定难军嫡系,这一点也很重要。
朝中官员,大多是定难军旧日官僚武将。
要是找一个他们自己人来监管百官,很难保证不放水。
因为定难军此时,还是很团结的。
让定难元勋子弟来监察百官,就等于让他们自己监视自己,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杨沂中是当初高俅操练的汴梁新军出身,这个出身在大景可以说是非常糟糕,所以像王德、刘锜、杨沂中都是些青年才俊,但是却不得重用。
然而,对陈绍来说,这个出身却很好。
他没有根基,自己是他惟一的后台,是硬提拔起来的,这样他就只能依附皇权。
刘锜和王德打仗更猛,但是在某些事上,还是不如杨沂中精细。
就让他们继续留在军中,准备西征,把杨沂中调回来,塞到广源堂里。
还有就是折家的折彦野,当初自己看着也很机灵,而且对自己十分忠心。
最重要的是,他是折家的人,这又是一个尴尬的出身。
折家是最早和定难军合作的,早在陈绍打夏州的时候,他们就帮陈绍策应。
后来兵出暖泉峰,杀入宋金战场,也是折家在掩护。
但这不是他们和陈绍关系好,而是当时利益正好一致。
折家的地盘府谷,正是在河东,陈绍入主河东之后,他们并未主动归附。
这都不是最致命的,后来刘光世出兵勤王,折可求在太行山露出了野心,这才是病根。
如今他们折氏在开发台湾、攻打麻逸上,屡立战功,已经接近洗白。
但是始终不是最受信任的那一批勋贵。
新取的士子里,要是有合适的,自己也可以培养一番。
能不能用,到时候再说,看他们各自修炼的如何。
“怎么还没睡?”
李师师睡眼蒙眬地问道。
陈绍挪了挪身体,把右臂从她的颈窝下伸过去搂住她的削肩,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膀子上。
左手又情不自禁地伸过去捏捏。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这种国家大事,是不可能和妇人讨论的,哪怕一次也不行。
陈绍至今还没破过例。
也不打算破例。
李师师也把手轻轻放在了陈绍的腰上,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她的迎合,她正是那种很含蓄又能恰如其分的人。
对于悬挂在百官头顶上这双“耳目”,官员们自己多少也是知道的,但知道的不多。
对于这种监视,是个人就会感觉到不舒服,所以陈绍和王寅都是尽量不让百官察觉。
不像老朱,十分的直白干脆,大明有个官员因为每天都要早起上朝,在家写了一首打油诗发牢骚,其中有句“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
朱元璋第二天就对他说:“我并没有‘嫌’你,改为‘忧’字更合适。”
一句话就把官员吓尿了。
当然,其他官员知道后,也是冷汗直流。
陈绍不想把关系处得跟明朝前期那么僵硬,肯定不会干这种事。
因为老朱开了这个头,大明从此之后,臣子和皇帝的关系就一直不怎么样。
一般的王朝的开国皇帝,你别管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最多见识过前朝的混乱。
所以建国之后,就会吸取前朝的教训,进行改革。
陈绍不一样,他还可以吸收以后王朝的教训.
大明就经常被他拿来薅,躲开了一些大坑。
比如大明的官员俸禄极低,靠着俸禄的话,基本养不活自己。
即使是做到了内阁首辅,也有可能过得很窘迫,比如万历首辅李廷机,在京任职期间,因无钱租房,竟在京城真武庙中借住长达五年,每日靠同僚接济或蹭饭度日。
辞官回乡后,家中仅存白银44两,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去世时,丧事由地方官员和乡绅凑钱办理,震动泉州士林。
他多次上疏请求致仕,但因为万历皇帝长期不理朝政,奏疏留中不发,导致他名义上仍是首辅,实则早已离京归隐,处于“在职不在岗”的尴尬状态,却始终不领俸禄以外的任何灰色收入。
以至于大明的官员,几乎无官不贪,而且越来越离谱。
大景就吸收了这教训,官吏的待遇极其优厚。
让那些有理想有志气的官吏,有了不贪的底气。也让意志不坚定的人,少了一些必贪的理由。
这几年广源堂也查办了不少大案,处理了一批贪官,但都没有扩大化打击。
而且大多通过其他衙署来查办。
李唐臣最后辞相时候,来了一招天地同寿,彻底建立起了监察百官的明面上的体系。
也让广源堂的存在感削弱不少。
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陈绍就睡着了,手还在很柔软的地方。
李师师笑着给他拿下去,盛夏虽然酷热,但山间避暑宫的晚上还是很凉,她就贴着陈绍睡下。
醒来时窗外一片明亮,天已大亮,陈绍回头一看师师不在身边,她已经起床。
春桃依旧在赖床。
吃过早饭,宫女们又拿着黄袍来服侍他穿戴。
陈绍写了几个名字,交给内侍,让内侍省派人去传这几个人进京。
等他们来,估计要一个月后了。
此时在避暑宫的山门处,路旁有两棵老桦树,一般能进行宫面圣的人都习惯性地三五几人聚在两棵树下闲谈等候。
于是这两颗原本极为普通的树,在大景的官场上却非常出名了。
要是有从金陵下放到地方上办事的人,在宴席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起“某日本官与谁谁谁在避暑宫门口的树下”,那可不是在谦虚,故作轻松的表情下是极度的炫耀,意思是本官是上达天听的人,不是一般的厉害。
今日树下站着的,是礼部侍郎魏大器还有他的老友高丽人崔顺汀。
两人在保州的时候,就是好友,当然是崔顺汀巴结上了魏大器,才能大赚特赚。
后来魏大器靠着崔顺汀的一份奏疏,直接进入了金陵,他一直记着这个情分。
所以今日就特意带着崔顺汀来面圣。
“放心吧,陛下肯定会见你的。”魏大器安慰了几句,他觉得这个高丽人着急之后,总是重复不断地同一件事,让人十分头大。
哪怕是天大的事,你说一遍不就好了,我还能听不见咋滴。
果然,没过一会儿,有穿着蓝色宫衣的小内侍过来,两人顿时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装。
“两位相公,陛下有请。”
“不敢不敢。”
跟着小内侍,两人来到一个山谷,只见黄色的罗伞盖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在垂钓。
“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无需多礼。”陈绍笑道:“坐着说话就是。”
“臣还是站着吧,观摩一下陛下垂钓之技艺,偷学一手。”魏大器呵呵笑道。
陈望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不太能理解。
父皇垂钓的技术如此稀烂,有时候半天钓不上一条来,还不如自己,有什么好学的。
崔顺汀紧张地冒汗,嗓子更加哑,说话语速也加快了。
陈绍听得有些不耐烦,说道:“来人呐,给他端一碗甜汤来,你坐下润润嗓子之后慢慢说。”
崔顺汀吓得不轻,但是看陛下神色不像动怒的样子,也慢慢地放下心来。
有内侍端来一碗甜汤,所谓的甜汤,就是酸梅汤,把乌梅、甘草、桂花煎煮,解暑生津。
崔顺汀喝了半碗之后,长舒一口气,理顺了思路,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终于开始说正事,嗓音也不再聒噪,把这段时间西京的叛乱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虽然陈绍让他详细说说,但他说的未免也太详细了,魏大器在后面听得直皱眉头,心里替他这个高丽老友捏了一把汗。
你叽里咕噜的,就不能长话短说,省去一些旁枝末节么。
得亏陈绍是个很负责任的皇帝,不然都很难听全。
但陈绍听得很认真,没有催促,也没打断。
高丽这地方,你要是真派兵去打,去征服的话,比这劳心劳力多了。
“听你这意思,如果朕的驻军不插手,开京是奈何不了西京了?”
崔顺汀点了点头,十分干脆地说道:“开京手下的军队,已经没有了战力。”
这倒是真的,陈绍也知道,高丽开国二百多年了,哪有开国二百年的禁军还能打的例子.
一般这时候,武官体系说是已经被腐蚀成筛子都是轻的。
大宋开国才一百年,你看看禁军什么样就知道了。
这几年真正能打的,还真就是大奸臣李资谦在位时候,搞出来去打女真的那些边军。
曲端顺手平定李资谦之乱,也让高丽丧失了最后的精锐。
所以说奸臣之所以奸,只是他们的欲望太大,这样的人往往是有能力的。
否则的话,很难搞起这个摊子来。
历史上,高丽国主王楷,是说动了李资谦的同伙,武将拓俊京,让他带着军队投降,这才击败了李资谦。
拓俊京投降,让高丽拥有了这支精锐边军,也让高丽有实力,能平定后来的两次西京之乱。
如今因为蝴蝶效应,王楷没有劝降拓俊京,而是直接让景军出手。
确实更快更彻底地平叛,但也让拓俊京和他手下兵马,失去了洗白的机会,随着李资谦一起被清洗了。
理清了高丽的局势之后,陈绍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说道:“行了,朕知道了。这件事兹事体大,朕不能乾纲独断,而是要和大臣们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你也别走了,就在这里等着,朕派人去传召诸位大臣,咱们一起说说看要怎么办。”
当你的实力处于绝对领先的时候,动武永远是最后的选择。
——
大景的政事堂大厅,一直在皇城外城,也就是所谓的中书门下。
陈绍虽然走了,但是皇城也不少人。
这里比行宫的许多大殿宫室的尺寸也小不了多少,但一进来并没有宫殿中那种宽敞阔气,可能是因为摆的东西太多了,最多的是桌案椅凳,还有许多书架,人来人往的场面使得空间有点拥挤纷乱。
以前大宋蔡京主事的时候,弄出一个讲政堂,和这里差不多。
只见有的人在奋笔疾书,有的还在打算盘“噼啪”作响,这地方看起来竟比六部大堂还忙。
这也是陈绍放权之后,权力进一步集中到中书门下的结果。
刘继祖就在这里面,继续往里走,有一个单独的小隔间。
宇文虚中、张润、蔡行、都在这里。
至于张纯孝、许进、杨成.这些实权大员,则在各自的衙署办公。
在这里办公,并不代表你的威望、地位甚至是品阶就一定比外面的官员高。
但你确实是实打实的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人。
刘继祖忙的,还是各地开恩科取士的大事,这关乎未来几年人才的选拔和任用。
其中要就地考,又不能就地任职,中间涉及的调配、取舍、安排.错综复杂,想要办好真的不易。
这个位置只干三五年,不是没有原因的,实在是很累人。
除非你跟蔡京一样,已经做到了驾轻就熟,可以从心所欲就能做好。
刘继祖显然没有这个实力,他挠了挠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刚想站起来歇歇,内侍省的人就到了。
“刘相公,陛下召见。”
刘继祖莫名感到一阵轻松,去钟山走一趟,或许就能歇息过来。
和陛下聊天一点都不累。
哪怕是处理国事,也比这样繁琐的名目,要少耗费一些心神。
自古为政无他事,就两个字‘耐烦’。
外面还有几个人都被召见,大家一起乘坐马车,前去钟山避暑宫。
避暑宫比温泉宫要近很多,路上也更加地平整宽阔。
马车内,大家轻声议论着这次陛下召见所为何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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