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赶路


老汉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

“客官,我多嘴一句,您要是赶路,这云州城别走夜路。”

苏迹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看那老汉,眼神平静,但老汉被他这目光一扫,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城里前阵子也死了不少人。”老汉把心一横,指了指西边,“往西走八十里还有个渡口,能搭船走水路,绕点远,夜里水鬼不靠岸,比陆路安稳。”

苏迹没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带着苏玖和守墓人出了镇门。

苏玖小跑两步跟上,扯着他的袖角,声音压得很低。

“师兄,那老汉说的水鬼是什么?”

“不知道。”苏迹答得干脆,脚下的步子没停,“多半是些吓唬人的玩意儿。”

守墓人跟在后头半丈远,左肩那片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树林,嗓音闷闷的。

“刚才那修士死在镇里,没准真有同门。”

苏迹摇了摇头。

“那种货色,有同门早一块儿干了,还能让他自己蹲这儿吸血?”他抬脚踢开一颗挡路的石子,“散修而已,死了就死了,谁在乎。”

他说得轻巧,但心里那根弦没松。

从界坟里出来,落在这云州地界,离帝庭山万万里,离东域更是隔着一片大泽,方位两眼一抹黑,这感觉让他不太舒服。

官道不好走,黄土路被车轮轧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发臭。苏迹避开水洼,走得不急不慢,腰间的龙骨剑隔着袍子,冰凉凉地贴着皮肤。

日头爬得很高,晒得人后背发烫,空气里有股子尘土味儿,吸进肺里干涩涩的。

苏玖从储物袋里翻出个竹筒,拧开灌了口水,又递给苏迹。

“师兄,喝点?”

苏迹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竹子的清气,他咽下去,把竹筒还回去。

苏玖把竹筒塞回袋子里,眼睛却还在往路两边的林子里瞟。

那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阴影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偶尔有鸟雀扑棱棱飞起来,惊得苏玖肩膀一抖。

“师兄,我怎么觉得这林子里头不对劲。”她往苏迹身边靠了靠,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苏迹没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

他的神识早就铺开了,覆盖前方半里地,林子里除了些野兔山鸡,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干净得很。

可越是干净,越让他觉得别扭。

云州地界,离帝庭山远,按理说该是三不管的荒僻地,妖兽、散修、甚至偶尔路过的邪祟都该有。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死气沉沉的,连风穿过林子的声音都显得空荡荡。

他将神识再放远一倍之后,没想到还真有了收获。

“有人跟着,两个,一个在左前方林子里,一个在右后方官道千丈外的坡上。”

“都是筑基。”

“气息收得还算干净,像是有门有派的。”

苏迹咧了咧嘴,有点想笑。

筑基。

他现在随便放出一丝黑炎,就能把这两个小虫子烧成灰。

这种节骨眼上冒出来的麻烦,多半是冲着他刚才在镇子里露那一手来的。

黑炎烧死那个散修的动静不大,但他也没有刻意藏头露尾的压制波动。

修士对灵气波动敏感,离得近了,未必察觉不到。

“师兄,怎么办?”苏玖也感觉到了。

苏迹想了想,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跟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跟着就跟着,他们不动手,咱们也不理。”

他说得随意,好像身后那两道窥探的目光是两只嗡嗡叫的苍蝇,烦人,但不值得抬手去拍。

苏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师兄心里有数。

走了约莫一炷香,太阳升到了头顶,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黄土路蒸腾起一股子热气,连空气都扭曲了。

现在回到现实,踩着黄土,晒着太阳,被两个筑基期的尾巴跟着,反倒有种不真实感。

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还没分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师兄。”苏玖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苏迹回过神,顺着苏玖的目光看过去。

官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棚。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撑着一块破草席,底下摆着三张条凳,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个豁了口的陶壶。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坐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茶棚很破,但生意似乎不错,条凳上坐了三四个行人,都是赶路的脚夫商贩模样,埋头喝着碗里浑浊的茶水。

苏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茶棚,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两道跟着他们的气息,也停了。

就停在茶棚后方的林子里,没有再靠近。

“歇会儿?”苏玖小声问。

苏迹没答话,径直走到茶棚底下,在最靠里的那张条凳上坐下,背对着官道,面朝茶棚内侧。

苏玖赶紧跟过来,挨着他坐下,守墓人没坐,靠在茶棚一根柱子边上,空荡的袖子垂着,眼睛扫着四周。

老妇人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

“有水吗?凉的。”苏迹问。

“有井水,刚打上来的。”老妇人点头,转身去倒水。

水端上来,果然凉丝丝的,苏迹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有点涩,但解渴。

苏玖也喝了一碗,抹了把嘴,眼睛往茶棚里那几个行人身上瞟。

那几个人都是寻常凡人,穿着打扮跟镇子里的脚夫差不多,没人抬头看他们,自顾自喝着水,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听不清内容。

苏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个跟着的人,还没走。

“师兄。”苏玖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他们是不是在等天黑?”

苏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玖猜得没错,天一黑,林子里就是他们的主场,到时候动手,不容易被人看见。

他放下碗,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朝着老妇人点了点头。

“走了。”

苏玖赶紧跟上,守墓人也离开了柱子,三人重新踏上官道,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苏迹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右后方那片坡地。

坡上林木茂密,枝叶交错,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那道气息就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呼吸刻意放缓,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半拍。

紧张了。

苏迹嘴角勾了一下,没吭声,转回头继续走。

左前方林子里那个也一样,躲在灌木丛后面,气息收敛得很好,但瞒不过他。

两个筑基期的小崽子,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脑子有坑。

苏迹懒得理会,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比刚才还快了点,像是在赶路。

苏玖跟上,守墓人也加快了步伐。

三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零散分布着几块农田,田里种着些低矮的作物,叶子蔫巴巴的,看着缺水。

农田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屋舍的轮廓,应该是个村子。

苏迹的脚步没停,眼睛扫过那片农田,心里盘算着方位。

老汉说云州城还有三五天脚程,他是修士,遁光赶路的话,小半柱香就能到,这还还是防止太快失去方向感的前提。

那两个筑基期的尾巴,从镇子跟到这里,足足跟了两个多时辰,耐心好得很,显然不是随便跟着玩玩。

苏迹停下脚步,站在官道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黄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两旁是密林和农田,空荡荡的,没看见人影。

但那两道气息还在,一个在左前方,一个在右后方,距离拉近了,不到五百丈。

苏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有点想动手了。

因为烦。

这种被尾巴吊着的感觉,让他想起在大夏那会儿,被追杀的日子。

那时候他修为还低,东躲西藏,疲于奔命。

现在他修为通天了,被两个筑基期的小虾米跟着,这落差,让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师兄,你怎么了?”苏玖看出他心情不好,小声问。

苏迹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抬脚,踏进了那片农田。

脚下的土很硬,踩上去嘎吱响,田里的作物叶子枯黄,看着没什么生机。

三人穿过农田,离那片屋舍越来越近。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见苏迹他们走过来,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苏迹没理会,径直往村子里走。

村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关着门,路上几乎没人,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咕咕叫着。

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隐约的粪臭,不好闻。

苏玖捂了捂鼻子,小声嘀咕。

“师兄,这村子怎么这么安静?”

苏迹没答话,他的神识已经扫过了整个村子,几百户人家,气息都很弱,像是生病了,蔫巴巴的,没什么活力。

村正中间那座祠堂里,藏着一道微弱的灵气波动,比镇子里那个散修还弱,几乎察觉不到。

又是一个。

苏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股子烦躁又冒了头。

这云州地界,怎么到处都是这种吸血的玩意儿?

他本不想管闲事,可这东西就在眼前晃,膈应人。

守墓人也察觉到了,凑近半步,嗓音闷闷的。

“祠堂里,一个,炼气期。”

苏迹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祠堂门口,他停下了。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

苏迹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了门后几只蝙蝠,扑棱棱飞走了。

祠堂里供着几块灵位,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气味呛人。

供桌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糊着黑灰,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子腥甜味。

血。

苏迹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道士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见苏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又来送血的?”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碗,碗里的血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苏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道士等了几息,见苏迹没反应,笑容敛了敛,站起身来。

他个子不高,佝偻着背,像只虾米,手里那碗血稳稳端着,一滴都没洒。

“外来人?”他打量着苏迹,眼神里透着股子贪婪,“修为不错,血应该很补。”

苏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这村子里的人,是你动的?”

道士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凡人的血,没什么味道,凑合喝。”他舔了舔嘴唇,“修士的血就不一样了,精气足,喝一碗顶十碗。”

苏迹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你炼的什么功?”

道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迹会问这个,他歪着头想了想,嘿嘿笑道。

“血河宗的功法,吸血练气,你要不要学?”

苏迹没接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跳出一缕黑色的火苗。

火苗很小,在指尖跳动着,没什么温度,但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道士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缕黑火,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你是……”

话没说完,黑火窜了出去,钻进他眉心。

道士的身体僵住了,碗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暗红色的血泼了一地。

他的身体从里往外烧了起来,没有声音,没有火焰,只有皮肤一点点变成灰烬,剥落,露出底下的骨骼,骨骼再变成灰,簌簌往下落。

几息之间,一个人就没了,只剩下一摊黑灰,散在地上。

苏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黑火已经熄了。

祠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几只蝙蝠在梁上扑棱棱飞来飞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玖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有点白。

“师兄……”

“没事。”苏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吧。”

他走出祠堂,阳光劈头盖脸打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守墓人靠在祠堂外墙上。

“处理了?”

“嗯。”苏迹点了下头,没多解释。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快到傍晚了。

“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赶路。”

苏玖赶紧点头,她有点累了,想找个干净地方坐下来。

三人离开祠堂,顺着村子的小路往里走,想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走到村子最里头,看见一座半塌的土屋,屋前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张破竹椅。

苏迹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苏玖在他旁边蹲下,守墓人靠在枣树干上,三人谁也没说话。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暖洋洋的。

苏迹闭着眼,脑子里却在翻腾。

那两个跟踪他的筑基期修士,还在村外的林子里,没走。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像是把他围在了中间。

天快黑了。

这两个家伙,果然在等天黑。

苏迹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嘴角勾了一下。

那就等着吧。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筑基期的小崽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守墓人也睁开眼,目光扫过村外的林子,嗓音闷闷的。

“他们动了。”

苏迹点了点头,没说话。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凉飕飕的。

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村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苏迹靠在竹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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