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鸳5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透过窗棂洒进点点细碎光亮。
锦被温热,文鸳睡得正沉,眉眼舒展,呼吸匀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允礼早已醒透,侧身静静看着怀中人。
昨夜温存尚在眼底,少女娇软温热,乖乖蜷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今日需入宫给帝后、太后请安,耽搁不得。
他低头,凑在她耳畔,放轻了嗓音轻唤:“文鸳,该起了。”
文鸳睡得迷糊,尚且以为还在自家闺房,翻了个身背对他,软糯嘟囔:“景泰,别吵我,让我再睡会儿……”
允礼低低笑出声,长臂一伸,轻轻从身后环住她柔软的腰身,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福晋,该起身入宫请安了。”
这一声“福晋”轻柔清晰,落进耳中。
文鸳骤然回神,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大半,睫毛颤了颤,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晨起的水雾,懵懂又娇憨。
允礼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柔声安抚:“乖,先入宫请安,回来之后,你想睡多久,便睡多久。”
有了这句许诺,文鸳脸上的倦意褪去几分,乖乖点头应下。
二人起身梳洗,侍女奉来衣物妆奁。
妆台前,文鸳正对着铜镜整理鬓发,允礼拿起一旁的黛笔,温声道:“为夫替你画眉。”
文鸳顿时紧张,微微蹙起眉,小声嘀咕:“你会不会呀?万一画得歪歪扭扭,把我画丑了可怎么办?”
立在身后的景泰闻言,暗自着急,飞快给自家格格递了个眼色,心底暗暗无奈。
我的福晋,王爷亲手为你画眉,是世间难得的夫妻温情佳话,你怎的还敢嫌弃?
这细微小动作,没逃过心思通透的允礼眼底。
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低头轻声道:“福晋放心,我自幼习丹青笔墨,区区眉式,断然不会将你画丑。”
文鸳听他说得笃定,便放下心来,乖乖闭眼,将眉眼全然交付于他。
允礼微微俯身,指尖稳而轻,握着黛笔,细细为她勾勒远山眉形。
动作温柔细致,一笔一画,极尽耐心。
不过片刻,眉成妆妥。
“好了,福晋瞧瞧。”
文鸳睁眼望向铜镜,镜中眉眼清丽雅致,眉形温婉衬得她容色愈发动人,比嬷嬷教的制式妆容还要好看几分。
她瞬间眉眼弯弯,喜笑颜开,回头看向允礼。
“十七郎手艺这般好,那往后日日,都让十七郎为妾身画眉好不好?”
允礼眼底温柔缱绻,轻轻颔首:“自是可以,能为福晋描眉,是为夫的荣幸。”
他望着镜中一双人影,轻声笑道:“古有张敞为妻画眉,世人传为佳话。往后我与福晋,亦愿如这般,岁岁恩爱,朝夕相守。”
文鸳不知何为张敞画眉,听不懂其中典故深意,却唯独听懂了他口中“夫妻恩爱”四字。
她心性纯粹,立刻用力点头,甜甜应声:“妾身与十七郎心意一样。”
.
收拾妥当,二人并肩出府,同乘马车入宫。
今日帝后同在景仁宫,省去两处请安的繁琐,径直往景仁宫而去。
殿内肃穆雅致,雍正端坐正中宝座,皇后侧坐一旁,神色端庄沉静。
听闻宫人通传果郡王夫妇觐见,二人抬手示意入内。
允礼携着文鸳缓步走入殿中,齐齐屈膝行礼,礼数周全。
“臣弟携福晋瓜尔佳氏,给皇兄、皇嫂请安。”
“妾身瓜尔佳文鸳,给皇兄、皇嫂请安。”
“起吧。”雍正淡淡出声。
二人应声起身,立在殿中。
此刻天光敞亮,无半分遮掩,帝后二人终于看清了文鸳的容貌。
少女一身雅致旗装,不似选秀那日极尽张扬,褪去艳丽奢靡,只余明艳天成。
眉目鲜活,容色灼灼,一站立,便似盘活了整座沉静宫殿,满殿陈设都成了陪衬。
皇后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不妙。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雍正,密切留意帝王神色。
却见雍正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并未流连,转瞬便落回了允礼身上。
皇后暗自松了口气。
是啊,若是皇帝当真看中这瓜尔佳氏的容貌,当日殿选便会自留,何需特意赐婚给十七弟?
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宫人搬来座椅,二人谢恩落座。
雍正看着焕然一新、沉稳不少的允礼,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欣慰。
“老十七如今成了家,果然沉稳持重许多,再无往日散漫顽劣之态。”
皇后适时含笑附和:“成家立室,自是截然不同,十七弟往后愈发安稳了。”
允礼闻言,微微垂眸,眼底含着浅淡笑意。
“托皇兄皇嫂的福。臣弟当真多谢皇兄赐婚,方能有幸遇见福晋。”
文鸳坐在一旁,听得心头甜丝丝的,眉眼间满是欢喜,只觉得自己泡在了蜜罐里。
皇后心中暗自诧异,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她早已派人查清瓜尔佳文鸳底细,空有一副绝世容貌,性情骄纵直白,胸无点墨、不通诗书,选秀那日连自己名字都答不周全,全无大家闺秀的底蕴气度。
她原以为这只是皇帝随手指派、敷衍果郡王的婚事,未曾想允礼竟是真心偏爱。
雍正看着手足情深的模样,淡淡开口:“看来,你对朕为你挑选的这位福晋,很是满意。”
“是。”允礼郑重颔首,“皇兄慧眼,处处为臣弟着想,臣弟万分感激。”
雍正唇角微扬,语气从容:“你我至亲兄弟,朕自然要为你择选最好的婚配。”
话音落,他目光落向文鸳,带着帝王叮嘱的威严:“瓜尔佳氏,往后在府中,要好好辅佐十七弟,打理郡王府庶务,恪守福晋本分。”
文鸳连忙端正神色,躬身应道:“妾身遵旨,定不负皇兄器重。”
皇后随即温和开口,客套寒暄:“往后无事,福晋可常来景仁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解闷。”
文鸳心性单纯直白,毫无半分城府,立刻笑着接话:“妾身早就想与皇嫂亲近了!妾身家中两个庶出的妹妹,妾身和她们说不上半句话,可是一见到皇嫂就有好多话想说。”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四座人心思各异,皆是通透。
这殿中四人,唯独文鸳是嫡出,余下三人,尽数为庶出。
偏偏文鸳一脸天真烂漫、笑意纯粹,眼底无半分恶意,全然是口无遮拦、无心之语。
允礼立刻出声打圆场,神色温和得体。
“皇嫂勿怪,文鸳性子单纯直白,无心之言。往后臣弟定会多带文鸳入宫请安、陪皇嫂闲谈,定好好教她规矩礼数。”
一句话巧妙解围,更是隐晦表态:往后文鸳入宫,必有自己陪同,绝不会让她独自入宫失言,再惹出无端是非。
皇后神色稍稍舒展,微微点头:“如此便好。”
雍正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淡淡起身开口:“皇额娘想必已经等候许久,去寿康宫请安吧。”
“是。”
允礼携文鸳再度行礼,二人并肩从容退出景仁宫。
二人一走,殿内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雍正起身理了理龙袍下摆,语气平淡无波:“朕去华妃宫里坐坐。”
皇后只得起身躬身相送。
帝王仪仗浩荡,雍正坐上步辇。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一串十八子佛珠,指尖力道时轻时重,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淡淡吩咐:“回养心殿。”
苏培盛躬身应道:“嗻。”
步辇立刻掉头,折返养心殿。
回宫之后,雍正独坐龙椅之上,指尖不停捻转佛珠,眉眼沉敛,心绪繁杂难平。
苏培盛伺候御前数十年,最是懂帝王心思,知晓他此刻心绪烦躁,不敢多言,只默默端上一盏微凉的清茶奉上。
雍正睁眼,浅啜两口茶水,嗓音低沉平淡:“果郡王夫妇,此刻到何处了?”
苏培盛心中了然,帝王分明心知肚明,却偏要明知故问。
他恭谨回话:“回皇上,按时辰推算,王爷和福晋应当已然抵达寿康宫请安。”
雍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库房那套赤红玉头面,色泽纯正华贵,你稍后送去果郡王府,赐给果郡王福晋。”
苏培盛心头猛地一震,面上依旧恭谨应声:“奴才遵旨。”
他跟随雍正多年,看透了帝王的心思。
那一套赤红玉头面,是前朝旧藏,质地顶级、色正纯正,素来是正妻嫡后规格的首饰。
往日华妃数次登门讨要,百般央求,皇上都断然回绝,直言正红红玉乃中宫专属,嫔妃不配佩戴。
可皇上既不曾赐给身居中宫的皇后,如今却要转手赐给刚大婚的果郡王福晋。
苏培盛抬眼悄悄思忖,想起方才景仁宫中,瓜尔佳文鸳那张艳压六宫、明媚绝世的脸庞,心中隐隐窥探到一丝帝王深藏心底、不可言说的隐秘。
他心思一转,顺势轻声开口闲谈:“再过几日新小主便尽数入宫,到时候后宫热闹,也能为皇上解解闷了。”
提及新晋秀女,雍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酷似纯元皇后的眉眼,心头烦闷稍缓,陷入旧日追思。
殿内沉寂片刻,就在苏培盛转身欲退之际,雍正骤然开口,语气淡淡改了旨意。
“不必送红玉头面了,换库房那套白玉头面送去。”
苏培盛微微一怔,即刻躬身应声:“嗻。”
低头退下之时,他心底愈发清明。
终究还是纯元皇后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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