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整座山都在抖

等那朵花开完了我才觉得饿得不行，回家才发现我妈已经在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差点报警。”

钟华认真地听着，脚下踩着一段坡度稍缓的山路，登山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听完之后侧过头看了李曼一眼，声音里透着由衷的认同和一种发自心底的共鸣：“那种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的感觉，我完全能理解。

为了演好一个角色我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琢磨剧本琢磨到忘记吃饭，助手打电话过来我能因为正在研究一段人物的心理动机而挂掉他的电话，然后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别人看着觉得你很苦很累是走了什么弯路，但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在受苦，是在享受，是在做一件让你心里真正感到踏实和满足的事情。

这种感觉如果不是真对一样东西有着很深的喜欢，是体会不到的。”

李曼转过头看着他，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森林里的光线从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明灭的光影。

她的目光在钟华脸上一晃而过，然后落在了前面的山路上。

“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更认真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鲜少在人前流露出来的真挚，“我一直觉得懂这种感觉的人很少，甚至在遇到你之前，我几乎没有遇到过能够完全理解这种执着的人。

我家里的人一直以来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趴在山沟沟里研究一堆普通人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野草，他们说我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为什么不去做一些更体面、更能赚钱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脚下绕过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又开口：“但我不觉得这些东西是不体面的。

每当我发现一种新植株，或者验证了一种书中没有记载的生长模式的时候，那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快乐是所有的物质和名利都没法替代的东西。

这种快乐只有自己懂，如果能有另一个人也多少懂一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很漫长的独行里忽然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在走着自己的路，方向不同但步伐的频率是一样的，就突然不那么孤单了。”

钟华没有马上接话。

两个人在一片短暂的安静中继续并肩走着，周围的森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溪水撞击岩石的叮咚声响，空气里那种混合着青草和松针的香味被正午的阳光烘得温暖而浓烈。

过了几秒之后，钟华轻轻地开口了，声音很平淡但很真切：“曼姐，能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在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你和我很像，虽然我们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你在研究植物，我在演戏，但心里对喜欢的东西不肯松手的那种执念，是同一个东西。

朋友这两个字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客气的称呼，我是真的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看待。”

李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角抿着的那个弧度带着一种克制的、不想让人发现的笑意，但眼底的那层温柔的光出卖了她此刻心里真正的情绪。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坦然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形的弧线。

“钟华，谢谢你。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大部分时间都跟一堆植物作伴，它们不会说话，能听懂我的人少之又少。

但和你的相处，让我感觉到心里面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有了可以完整表达出来的对象，这种被理解被照亮的感觉，我很珍惜。”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钟华就是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秒里，从她声音的尾调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像是尾音稍稍往下沉了一点的落寞感。

那种落寞不是委屈，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忽然被温暖碰触到了时而产生的不自觉颤抖——就像在冬天的户外待得太久的人被领进温暖的室内之后，身体会自动打一个冷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感受到了暖。

钟华听出了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淡淡的伤心，但他不明白这丝伤心从何而来。

李曼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明语气轻快笑意真挈，她在说什么开心的事情，和什么人相处过，哪些时刻让她觉得心里被照亮了——这些内容本身都是正向的、温暖的。

可就是那最后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尾音下沉，像一根极其细的蛛丝从钟华耳朵里穿过，他抓住它了但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如果是别人不想说的事情，他从来不会主动去追问。每个成年人的心里都有自己关着门窗不愿打开的房间，他尊重那道锁的存在。

两个人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没多久就走出了森林线，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头地带。

这里的植被比山下稀疏了一些，地面上到处裸露着灰褐色的岩石和干裂的泥土层，风也比林子里大了很多，吹在脸上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干凉触感。

远处的天际线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呈现出一层淡淡的蓝灰色渐变，连绵的山脉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条沉睡在地面上的巨兽的脊背起伏。

李曼停下脚步从腰间的采集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水质检测仪，蹲在小路旁边一条细小的山溪旁边测了一下水质数据，又用指甲掐了一小片溪边长着的苔藓样本放进采集袋里。

钟华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峦轮廓，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身处的这片山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安静不是森林里正常的宁静，不是鸟叫虫鸣减少后的那种空旷，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连风声都被抽走了的寂静。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踩着的岩石，发现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石头的表面持续抖动着。

震动。

脚底传来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那种震动和重型卡车经过时产生的震感不一样，也和地震台能监测到的常规地震频率不一样——它更加低沉，更加绵长，像是从极深的地下深处往上延伸着什么动静。

紧接着整座山头猛然一震。

那一下震动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抖动了，而是一个明确的、剧烈的、让人的身体都在瞬间晃动了几下的剧烈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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