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846【孤芳不自赏】
薛淮再次来到云府已是初秋九月。
午后，云府花园。
薛淮由管家引著来到凉亭，便见一抹清瘦身影立在阑干旁。
管家和丫鬟们布置好亭内陈设的点心香茗，便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只留下竹影一人在旁候著，这显然都是云崇维的安排。
云素心转过身来，抬眼看向身姿挺拔的薛淮，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见过薛总理。」薛淮还礼道：「云小姐。」
云素心落落大方地请薛淮入座，竹影随即上前斟茶。
园中花香氤氲，清风徐徐。
薛淮主动打破沉默，坦然道：「云小姐，薛某心知此举有些唐突，还望你莫要介怀。」
他说的是七月下旬来云府提亲一事，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主动提亲是给女方极大的体面，但是这仅限于正妻的身份。
云家毕竟是耕读传家书香门第，云素心又被称为京中第一才女，求娶她为侧室本就是很无理的要求，若非云崇维足够开明豁达，且他和薛淮是真正的忘年交，只怕薛淮在开口那一刻就会被请出去。听到薛淮致歉，云素心微微摇头，轻声道：「承蒙总理青睐，素心唯有感激，岂会见责？先前与云安公主殿下小聚闲谈，殿下曾问素心为何至今未嫁，素心虽未明言，殿下却已知晓内情。薛总理前番主动登门，想来应是和殿下有关？」
此言一出，薛淮心中微讶。
在今天之前，如果要问他对云素心有怎样的观感，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才情出众，学识渊博，容貌和气质都很优越。
然后就没了。
他和云素心的接触委实不多，即便是太和二十五年到太和二十六年，两人的往来沟通都和正事有关，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都在谈论士林清议对开海的态度，从未涉及个人私事。
平心而论，面对云素心这样有著气质内蕴加持的美人，绝大多数男人都会感觉赏心悦目，薛淮也不例外。
但若说他因此情根深种，显然也不太可能。
一者，薛淮身边的红颜都很优秀，她们虽然没有云素心这般深厚的学识，却也燕瘦环肥各具特色。二者，薛淮两世为人久经磨砺，见过太多世面，不至于因美色而神魂颠倒。
他之所以要来云府提亲，本质上是因为姜璃说的那番话，守原学派能在他将来的改革中发挥重要作用，刚好云素心又喜欢他，至今仍然不愿出阁。
这是薛淮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优先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一段男女关系，此前无论沈青鸾还是姜璃，他们走到一起的前提是对彼此有深切的情意，而他对云素心只有还不错的好感。
当然，薛淮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善待云素心，日后也会慢慢培养感情。
此刻听到云素心理智清醒的话语，望著她那双如山间清泉一般透亮的眼眸，薛淮忽然间明悟，对方并不是那种为了情爱就要寻死觅活不顾一切的痴儿。
一念及此，薛淮洒然一笑，诚恳地说道：「不瞒你，这件事确实是云安同我提的，还请你原谅我的迟钝这话比较委婉，但也足够云素心明白他的内心。
「多谢总理直言相告。」
云素心浅浅一笑，双手撚著帕子，虽然有些迟疑，但仍旧诚挚地说道：「素心想多问一句，不知薛总理对我是何观感？」
站在旁边的竹影微微低著头，心里却在赞叹，自家小姐真是有勇气。
这一个多月以来，云素心并未因为薛淮提亲的举动就喜不自胜，一方面她确实能够松口气，毕竞她对薛淮的好感日积月累，眼中再无旁人。
另一方面薛淮的提亲来得太突兀，此前压根没有任何预兆，云素心虽不怀疑他心怀不轨，却也不愿糊里糊涂地嫁进薛府，她总得知道薛淮为何要这样做，如此方是对自己负责。
主仆二人私下曾聊过此事，竹影给不出足够深刻的见解，但也支持自家小姐弄清原委。
薛淮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敷衍，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坦然道：「云小姐品行高洁才情出众，薛某素来敬重。」
是敬重而非倾慕。
云素心眼中掠过一抹释然，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
薛淮望著她依旧恬静的面庞，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好奇，遂问道：「是不是有些失望？」
云素心一怔，旋即莞尔道：「总理如此坦荡，素心何谈失望？其实素心知道您为何会主动登门，如今选择坦诚相告，而非花言巧语蒙骗，足见您是端方君子。」
薛淮愈发来了兴致，道：「还请云小姐直言。」
云素心转头看了一眼园中的花草，继而道：「公主殿下怜惜素心，不忍见我孤独终老，所以劝说薛总理，而您素来尊重公主殿下，又因为家祖这些年对您的支持，所以想要满足素心的愿望，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薛淮颔首道：「是。」
云素心回头望著薛淮，继续说道：「其二，素心虽然只是一介女儿身，但是因为家祖的看重，将来或许会继承守原学派的道统。薛总理推动开海只是第一步，您还会继续推行各种改革，这势必会触碰到士林文人的痛处。总理自然有能力解决这些阻碍，可若是有守原学派的拥护和支持，继续为您摇旗呐喊，改革终究能轻松一些。」
她的语气很柔和，仿佛只是在分析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竹影却听得有些担心。
按照小姐这般说，这位薛大人求娶她的目的似乎没那么简单？
这会不会影响到这桩婚事？
她心里有担忧，没有发现薛淮和云素心此刻对视的眼神里，并无猜忌和不悦，相反有一种找到共鸣的欣然。
薛淮从未对旁人说过他心里的庞大计划，不论是姜璃和沈青鸾，还是如今拥有监国大权的太子姜暄，他们都只能管中窥豹，这并非是薛淮信不过他们，而是改革得一步一步来，他要做的是一点点推动社会的发展，而非摆苗助长强行催生划时代的变革。
「那在云小姐看来，薛某究竞想做怎样的改革？」
薛淮这个问题不算考校，更像是一次主动深入的了解。
云素心稍稍思忖，不急不缓地说道：「当年在澄怀园文会上，素心亲耳听到薛总理的四句箴言，便隐约猜到您所求不止是功名利禄，而是想要从根源上改变大燕百姓的处境。后来看著朝廷推动漕海联运，再到允准海贸通商，亲眼见到薛总理诸多影响深远的布局，素心便能断定，您是想用开海来拓宽大燕官民的眼界，用海外运回的金银财货来提振大燕内部的生机与活力。」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薛淮，语气却愈发沉静：「但素心以为，这还只是您宏图的第一步，您真正想要的是借海贸之利，重塑大燕的赋税根基与士民观念。当朝廷不再完全依赖田赋，便有了更大的余裕去减轻百姓的税负。当海外奇技与新知不断涌入，读书人便不能再固守陈编，而必须面对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薛淮眼神微凝，心中渐起波澜。
云素心仿佛没有察觉，她微微垂下眼帘，继续说道：「素心虽为女子，却也读过几年书，略知天下兴衰之理。古往今来，变法者多矣，而能真正成功者，无不深谙人心与时势。薛总理以开海破局，以利导之，以义束之，且步步为营，不急不躁。假以时日，大燕或将迎来前所未有之变局，这才是素心真正敬佩您的地方。」
在今日这场见面之前，薛淮只以为自己是来走个过场，既然姜璃已经确认云素心的心意，云家父子又不反对，这桩婚事自然水到渠成。
然而他没有想到，云素心的思维深度不可小觑，那日他对云崇维所言，希望云素心将来不必困在内宅之中，有属于她的一方天地，这不是假话客套，但也确实是为了让云家父子更加安心。
可是云素心给了他一个惊喜。
想到此处，薛淮面上浮现真切的笑意，温言道：「云小姐高论，令薛某颇有得遇知己之感，不知你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云素心没有自谦，也没有太过喜悦，她清亮的双眸中泛起一抹柔情，浅笑道：「这是素心的荣幸。」竹影这会渐渐回过神来，小丫鬟有些茫然地看著两人，一时间弄不懂他们究竟是在谈论终身大事，还是单纯商定正事上的合作，不过她能感觉到，小姐和薛大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著变化。
更加和谐，也更加融治。
两人相谈甚欢，薛淮直到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尽兴告辞，云素心凝望著他离去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薛淮又和云素心见了数面，不再谈论婚事，只说改革的利弊，二人的关系反倒进展迅速，云素心的眼神越来越温柔，薛淮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他们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太和二十九年十二月初六。
那一日暖阳融融，薛淮亲自牵著云素心的手，走进了披红挂彩的薛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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