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751【宏愿】
第751章 751【宏愿】
夜色溶溶,晚风带著几分凉意。
薛淮望著故作哀怨姿态的姜晔,微笑道:「殿下这话真是折杀下官了。」
姜哗见好就收,亲切地说道:「走吧,白云楼今夜清场,保证没人打扰我们。」
薛淮没有拒绝,跟著他来到一巷之隔的白云楼。
三楼雅间,满桌山珍海味。
薛淮确实有些饿了。
中午在东宫基本没有动过筷子,精力都用在那四位太子心腹身上,午后又接连在都察院和吏部耗费大量心神,这会他急需补充能量。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下属,特地将白云楼的掌柜喊来,让他给陈霖和亲卫们安排两桌上等的宴席。
掌柜毕恭毕敬地答应下来。
薛淮对姜哗告声罪,开始解决面前的珍馐佳肴。
姜哗不仅没有介意,反而笑得更加真诚,一边品著美酒,一边向薛淮介绍各色菜式。
约莫一炷香后,薛淮进食的速度放缓,他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嘴,歉然道:「让殿下见笑了。」
「哪里话。」
姜哗顺势放下酒盏,感慨道:「你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能尽点心意求之不得。」
他没有刻意提及太子今日的宴请,仿佛真的只是想请薛淮吃顿饭。
薛淮谦逊道:「殿下言重了,下官不敢当。」
见他仍旧维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姜哗不禁叹了一声,摩挲著酒盏说道:「景澈,你我相识也有七年了吧?」
此言一出,薛淮大抵能够猜到对方接下来想说什么。
他起手叙旧,无非是希望薛淮能记得当年的人情,彼时沈家的广泰钱庄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是姜璃求到了姜哗跟前,后者亲自出手帮广泰钱庄打响了名号。
但是两人真正结识相交,是在薛淮卸任扬州知府返京之后,也就是太和二十二年初,两人在姜璃的青绿别苑相见。
那次姜哗高谈阔论诗画之道,并向薛淮透露了宁党要在澄怀园文会发作的消息,虽然存有拉拢示好之意,言谈间却充斥著居高临下之意。
不似此刻的魏王,少了些意气风发,多了些沉郁沧桑。
薛淮并未纠正对方,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不瞒你说,七年前我便察觉云安对你的态度非同一般,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为一个年轻臣子开口求助。当时我便在想,这个薛景澈在朝中四面树敌,竟然能博得云安的青睐,究竟是瞎猫撞了死耗子,还是真有旁人比不上的本事?」
姜哗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很快你就给了我答案。那场春闱舞弊案里,很多人都认为你不过是凭著一贯的骨鲠脾气,强行掀开了盖子,最后父皇出于对令尊的顾念,帮你收拾了烂摊子。」
薛淮不动声色地说道:「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姜哗的表情有些严肃,低声道:「掀盖子容易,难处在于如何把握好分寸,而你在这件事里的表现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你借著宁党和欧阳一党的矛盾,让孙炎和岳仲明互相攻讦,既没有酿成大规模的混乱,又迫使他们秉公阅卷,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景澈,你当年不过十九岁而已,这世上有几人能这般洞悉人心,在一位阁老和一位礼部侍郎之间左右逢源?」
薛淮默然。
想不到这位魏王殿下对他的事迹记得如此清晰。
姜哗见状便继续说道:「从那时候开始,我便断定你非池中物。你在扬州待的三年,做的所有事情,我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清楚大概。所以等你回京之后,我便迫不及待通过云安与你相见,只是————你似乎一直对我心存戒备。」
薛淮没有巧言虚饰,坦然道:「殿下,这不是戒备,而是保持合适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我明白。」
姜哗点了点头,虽说成年皇子或多或少都能笼络一些擅于投机的朝臣,但薛淮显然不在此列。
这个年轻的重臣有著坚定的心志和宏大的抱负,而且他正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前行。
这样的人怎会趋炎附势?又怎会贪图所谓的从龙之功?
据姜哗所知,太子姜暄这些年没少拉拢薛淮,不止一次暗戳戳地派人去薛府送礼,还打著雅赠的旗号,但是薛淮的反应不冷淡也不热切,始终谨守人臣的本分。
站在皇子的角度,姜晔很欣赏薛淮这样的做派,可是轮到他和薛淮面对面,又不禁感叹对方过于坚定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刻姜晔忽然有些后悔。
倘若他从一开始就不去计较海运的利益,让闽粤海商全心全意地配合扬泰船号,为开海倾尽全力的话,今夜这场宴席是不是会更融洽一些?
好在他应该还会补救的机会。
「景澈。」
姜哗面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徐徐道:「闽粤海商这几天找到我,想让我和你讨个人情「」
。
薛淮淡然道:「殿下请说。」
姜哗道:「你在开海章程里写明,首次船引的申购会采用扑买制,他们担心最后会空手而归,想著能不能请你照顾一二。当然,他们愿意为海运银庄的顺利运转贡献力量,此外还会帮扬泰船号开辟一条南洋航线。」
薛淮微微一怔。
两人去年谈过这件事,当时薛淮给出的条件是姜哗指证代王姜昶,他会让闽粤海商获得首批船引的三成。
但是姜昶罕见地聪明了一回,他并未亲自控诉薛淮和姜璃有私,而是通过隐秘的渠道将线索送到宁党手里,最终段璞和左安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姜昶既然没有出手,薛淮和姜璃就抓不到他的把柄,而姜哗也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公然指控自己的亲弟弟。
虽说这个交易作罢,薛淮并不会将闽粤海商排除在外,因为他要向天子和庙堂诸公证明,他推动开海不是出于私心,不是为了利用扬泰船号捞银子。
不止闽粤海商,江浙商帮和北地商帮都能在开海中分一杯羹。
其实以姜哗的见识和智慧,半年时间过去,早就应该反应过来,即便他不找薛淮讨个人情,薛淮也不会将闽粤海商拒之门外。
他之所以这般放低姿态,目的不言自明。
「殿下亲自出面,下官无论如何也会协调此事。」
薛淮没有拒绝,闽粤海商手里握著两个雄厚的本钱,其一是近百年积攒的海量金银,其二便是掌控著通往南洋的航线和商道。
开海之前,他们表面上只能通过市舶司获得极有限的海贸份额,暗地里通过大量走私养著相当可观的海运船队。
他们不会错过开海的天赐良机洗白自己,但是这次能拿出如此诚意,多半还是因为姜哗的私心。
薛淮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他凝望著姜哗的双眼,郑重地说道:「殿下,下官对闽粤海商并无偏见,无论是后续的船引申购,还是将来的海贸经营,下官对他们和其他海商会一视同仁。不过,天下熙攘皆为利来,海贸的利益过于丰厚,难保不会有人心生杂念。对于下官而言,既往不咎是原则,法不容情亦是原则。」
姜哗的表情严肃起来。
薛淮这是在提醒他,闽粤海商以前的不法之举可以既往不咎,可他们将来若是继续维持那种捞偏门的习惯,海事衙门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姜哗不怀疑薛淮有这样的决心,更不会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
他点头说道:「景澈放心,我相信海商们会严格遵守朝廷法度,若有人执迷不悟,理当依律重责。」
薛淮微笑道:「多谢殿下体谅,下官敬你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姜哗放下酒盏,长长叹了口气,神色间竟有几分疲惫:「景澈,你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太子借著储君之位拉拢你,你用公心二字挡回去。我用闽粤海商之利诱你,你用股权分割和开放竞争化解。你不贪权,不恋财,甚至不惜自断臂膀,将扬泰船号的四成股份拱手让于朝廷,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重。
薛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执起酒壶给自己的酒盏斟到七分满,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荡起一圈圈涟漪。
雅舍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动烛火发出的轻微啪声。
薛淮放下酒盏,缓缓道:「我想要大燕的海疆之上千帆竞渡,想要沿海的百姓不再因海禁而困苦,想要国库充盈而不再加征于民,想要这天下多几分公平,少几分私欲。」
这个答案并未出于姜哗的预料。
因为薛淮这些年始终言行如一。
但是姜哗仍旧很感慨,因为他见过太多的官员,那些人在仕途上一心攀爬,或是为了升官发财,或是为了光宗耀祖,或是为了党争私利。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虚伪与杂质。
姜哗沉默片刻,忽地重新斟满酒,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姜哗强行压低的嗓音。
「景澈,你可知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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