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黎昭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却没从晏屿桉身上移开。阳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淡淡的红痕照得格外分明。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烧，赶紧低下头去。
粥喝到一半，晏屿桉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她这边看，目光有些迷糊，但找到她之后立刻就安定了下来。
“粥好喝吗？”他问，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
“我放了红枣，你上回说喜欢。”
黎昭愣了一下。她上回说喜欢红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随口提了一句，自己都忘了。这人却记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黎昭问。
晏屿桉坐起身来，顺手把滑落的薄被叠了叠，动作很自然。他以前可不会叠被子，衣裳都要人递到手边。黎昭刚想夸他一句，就听他开口。
“你走了之后学的。”
黎昭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晏屿桉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走的第一年，我天天去酒楼吃。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学着做。刚开始煮出来跟浆糊似的，我自己都咽不下去。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说着，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黎昭不知道说什么。她走的那几年，晏屿桉是怎么过的，她其实问过，但每次问，这人都不肯好好说。要么笑嘻嘻地岔开话，要么就抱着她撒娇，说“娘子回来了就好”。她也就没再追问。
可这会儿，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你走了之后学的”，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晏屿桉。”黎昭放下碗。
“嗯？”
“你以前连灶台都不肯进。”
“嗯。”晏屿桉又喝了一口粥，“后来觉得，万一你回来了，想吃口热的，总得有人会做。”
黎昭别过脸去，眼睛有些发酸。
晏屿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安静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他起身把碗收到托盘上，回头对黎昭说：“再歇一会儿。你昨晚没睡好。”
“我睡好了。”黎昭嘴硬。
晏屿桉笑了一下，没拆穿她。他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方才忘了问。”他偏过头，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你今日有什么安排？”
“去医馆。”黎昭说，“昨天有几个病人没看完，今天得去一趟。”
晏屿桉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没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黎昭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按照往常的性子，这人肯定要缠着她问东问西，什么病人，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家住哪里，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查一遍。
今天居然这么干脆。
她狐疑地起身，走到桌边穿好外衫，又简单梳洗了一番。等她收拾好出来，晏屿桉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换了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头发束得高高的，正靠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转着一根马鞭。
看见黎昭出来，他直起身子。
“走吧，我送你去。”
“你送我去？”黎昭有些意外，“你不是今日有事要办？”
晏屿桉前几天说过，今日要去城东的铺子盘账。他名下的产业不少，每个季度都要查账，平日里都是掌柜的上门来报，这个季度他不知为何非要亲自去。
“让掌柜的多等一会儿就是了。”晏屿桉说着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肩头滑下来的披风带子系好，“先送你去医馆。”
黎昭看着他低头给自己系带子的侧脸，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晏屿桉。”
“嗯？”
“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晏屿桉系带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她，表情无辜极了。“娘子这话说的。为夫送娘子去医馆，天经地义，能打什么主意。”
黎昭盯着他看了两息，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清晨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的热气，行人来来往往。晏屿桉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他的袖子偶尔擦过她的手背，不刻意，但每次都刚好蹭到。
黎昭一开始没在意，几次之后就反应过来了。她偏头看晏屿桉，这人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表情正经得不得了。
可他的手背又蹭过来了。
黎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晏屿桉。”
“嗯？”他一脸茫然地低头看她。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晏屿桉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一样，反手把她的手扣进掌心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哦，娘子是说这个。为夫只是怕你走不稳，扶着你罢了。”
他说得坦荡，手却扣得紧紧的，十指交握，一点缝隙都不留。
黎昭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街市上人多，有人认出晏屿桉来，远远地打招呼。晏屿桉点头回应，面色如常，握着黎昭的手却没收回去。有人多看了黎昭两眼，他就往黎昭前面挡半步，把人隔开。
黎昭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一路走到医馆门口，连个挤她的人都没有。
医馆的门已经开了，小学徒正在门口扫地，看见黎昭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黎大夫”。然后看见黎昭身后站着的晏屿桉，那孩子明显缩了一下脖子，声音都小了半截。
“晏、晏先生也来了。”
晏屿桉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医馆内堂。他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才松开黎昭的手。
“进去吧。”他说，语气温和下来，“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来接你。”晏屿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他抬手替黎昭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
黎昭知道他的脾气，没再推辞，转身进了医馆。小学徒跟在她身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晏屿桉，小声说：“黎大夫，晏先生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黎昭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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