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黎昭那声轻笑还未落地,晏屿桉已经握着她的手,将她手中的礼盒稳稳接了过去。
“我来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阿昭的手,是用来诊脉行医的,不该被这些物件占着。”
黎昭望着他侧脸微绷的线条,心中那点无奈化作暖流。成婚这些年,他这爱吃醋的性子竟是从未变过,偏偏又总能用最正经的理由,行最幼稚的事。
“那你可要拿稳了。”她故意板起脸,“那盒子里是给邓青夫妇的百年人参,我特地挑了品相最好的,若摔了……”
“若摔了,我赔你十支。”晏屿桉转过头,眸光深深地看着她,“但阿昭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日婚宴,不许与邓青单独说话超过三句。”
黎昭瞪大眼睛:“你!”
“开玩笑的。”晏屿桉忽然弯起唇角,那点青蓝色衣袍衬得他眉目舒朗,方才的醋意仿佛只是错觉,“走吧,再耽搁真要迟了。”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周珂站在车辕旁,见二人出来,忙躬身行礼:“公子,夫人。”
晏屿桉扶着黎昭上了车,自己却未急着进去,而是对周珂低声道:“医馆那边,让赵叔多盯着些。若有急症,立刻差人来邓府。”
“是。”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熏着黎昭最爱的兰芷香。晏屿桉将礼盒妥善放好,这才在黎昭身侧坐下。车帘随着行进微微晃动,漏进的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黎昭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这颜色很适合你。”她轻声说,“比那些深色衣裳看着温和许多。”
晏屿桉握住她的手:“阿昭喜欢?”
“喜欢。”黎昭靠在他肩上,“只是没想到你会穿。上次让你试试月白衣袍,你说太过招摇,死活不肯。”
“今日不同。”晏屿桉将她揽得更紧些,“邓青成婚,我若穿得一身黑沉,倒像是去吊唁的。”
黎昭噗嗤笑出声:“你这话若让邓青听见,怕是要跟你拼命。”
“他不会。”晏屿桉淡淡道,“他现在眼里心里只有新娘子,哪顾得上我。”
这话里又飘出酸味来。黎昭仰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她忽然明白过来了,邓青是晏屿桉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如今好友成家,他心里除了那点醋意,更多的怕是感慨。
“屿桉。”她唤他,声音柔下来,“等婚宴结束,我们去城西那家酒肆坐坐?听说他们新酿了梅花酒。”
晏屿桉低头看她,眸色渐深:“好。”
邓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宾客络绎不绝,多是邓青在官场上的同僚,也有不少商贾友人。邓青出身寒门,凭一身医术与仁心在京城站稳脚跟,如今官至太医院副院使,人缘自是极好。
晏屿桉与黎昭刚下马车,便见邓青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前迎客。他本就生得清俊,此刻满面红光,更添三分英气。
“晏兄!黎娘子!”邓青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时眼眶竟有些发红,“你们能来,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黎昭将礼盒递上,笑道:“说什么糊涂话。我们若不来,你才该恼呢。”
晏屿桉拍了拍邓青的肩膀:“恭喜。”
只两个字,却重逾千斤。邓青用力点头,喉结滚动几下,才稳住声音:“快请进,里头备了上好的碧螺春,晏兄最爱的。”
正说着,里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踉跄着跑出来,脸色煞白:“邓、邓太医!我家夫人她……她突然腹痛难忍,怕是、怕是……”
邓青脸色一变。今日是他大婚,但医者本能让他立刻上前:“人在何处?什么症状?”
“就在偏厅休息处!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疼得直不起腰……”
黎昭与晏屿桉对视一眼。晏屿桉低声道:“你去看看。”
黎昭点头,对邓青道:“我随你去。”
偏厅里,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蜷在榻上,额上冷汗涔涔。黎昭上前探脉,片刻后眉头舒展:“莫慌,是急性肠痈。我随身带了银针,先止痛。”
她从袖中取出针囊,手法娴熟地刺入几个穴位。不过半盏茶功夫,妇人呻吟声渐弱,呼吸平稳下来。
“暂时无碍了。”黎昭起身写了个方子,“按这个抓药,连服三日。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
那官员千恩万谢。邓青松了口气,对黎昭深深一揖:“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黎昭摆手,“快去前厅吧,新娘子怕是快到了。”
果然,外头响起鞭炮声,喜乐喧天。邓青匆匆赶回门前,晏屿桉却留在偏厅门口,静静看着黎昭。
“怎么这样看我?”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的阿昭,无论何时都这般耀眼。”晏屿桉走近,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方才那官员是吏部侍郎,他夫人这病若在婚宴上出岔子,邓青难免落人口实。”
黎昭这才恍然:“所以你才让我去?”
“医者仁心,本就该去。”晏屿桉牵起她的手,“我只是恰好知道,我的夫人是这京城最好的大夫。”
这话说得平淡,黎昭却听出里头藏着的骄傲。她抿嘴笑了,任由他牵着自己往正厅去。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迈过火盆。虽看不见面容,但身姿窈窕,步履从容,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邓青牵着红绸另一端,手竟有些抖。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外行礼。邓青动作僵硬,险些踩到自己的衣摆,惹得宾客一阵低笑。黎昭也忍不住弯起唇角,偏头对晏屿桉小声道:“你看他,紧张成这样。”
晏屿桉目光落在邓青身上,忽然道:“我当年,比他更紧张。”
黎昭一怔。
“拜堂那日,我手心里全是汗。”晏屿桉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生怕行错一步,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黎昭心头一软,悄悄握紧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哪还有当年汗湿的痕迹,可那份珍重,历经岁月从未褪色。
“二拜高堂!”
邓青父母早逝,堂上坐的是他恩师、太医院院使陈老太医。老人须发皆白,看着新人行礼,眼中含泪,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邓青与新娘子相对而立,深深躬身。红绸在二人手中绷紧,像命运的连线。礼成瞬间,满堂喝彩。
宴席开席,觥筹交错。邓青带着新娘子逐桌敬酒,到晏屿桉这桌时,已有些微醺。
“晏兄,这杯我敬你。”邓青举杯,眼眶又红了,“若非当年你提点我入太医院,若非黎娘子多次相助,我邓青绝无今日。”
晏屿桉起身,与他碰杯:“是你自己争气。”
新娘子这时轻轻掀开盖头一角,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她对着黎昭盈盈一拜:“黎姐姐,常听夫君提起你。日后我在京城无亲无故,还望姐姐多照拂。”
声音温婉,姿态恭谨。黎昭忙扶住她:“妹妹言重了。邓青既唤我一声姐姐,你便也是我的妹妹。”
晏屿桉在旁看着,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至中途,黎昭离席更衣。回来时经过后花园,却见晏屿桉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将开未开的花苞。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走过去。
晏屿桉没回头,只道:“里头太吵。”
黎昭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梅枝嶙峋,在暮色中勾勒出倔强的线条。良久,晏屿桉忽然开口:
“阿昭,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求什么?”
黎昭侧头看他。夜色渐浓,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有人求功名利禄,有人求平安喜乐。”她轻声道,“我嘛,只求悬壶济世,无愧于心。”
“那你我呢?”晏屿桉转向她,“我们求什么?”
黎昭愣住。成婚这些年,他们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医馆从无到有,晏屿桉的生意越做越大,日子安稳富足。可她从未问过,也从未听晏屿桉问过。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晏屿桉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少时家道中落,看尽世态炎凉。后来经商,见过太多人为财死、为权亡。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人生不过一场交易,得失算计,盈亏自负。”
他伸手,抚上黎昭的脸颊:“可你不一样。你救人不要诊金,治疫不顾生死,明明可以安享富贵,偏要守着那间医馆,从早忙到晚。”
“阿昭,是你让我明白,人生除了得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黎昭眼眶发热:“所以……我们求的是?”
“求彼此平安,求同心同德。”晏屿桉将她拥入怀中,“求白发苍苍时,还能如今日这般,站在一处看花开花落。”
梅香暗浮,夜色温柔。远处宴席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纱,朦胧而不真切。黎昭靠在晏屿桉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今日所有热闹、所有喜庆,都比不上此刻片刻安宁。
“屿桉。”
“嗯?”
“等我们老了,就在城郊买处院子,种一园梅花。”黎昭闭上眼,“冬日煮酒赏花,春日晾晒药材,夏日……夏日你陪我上山采药,秋日整理医案。好不好?”
晏屿桉低笑:“好。还要养只猫,你总说医馆该养只猫镇宅。”
“还要教几个徒弟,把我的医术传下去。”
“还要每年去江南走走,你说过喜欢那边的杏花烟雨。”
他们一句接一句,勾勒出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未来。那些话轻得像梦,却又重得烙进心里。
回程的马车上,黎昭已有些倦了,靠在晏屿桉肩上昏昏欲睡。晏屿桉将披风裹紧她,对车外的周珂道:“不去酒肆了,直接回府。”
“是。”
马车拐进安静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晏屿桉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黎昭刚嫁给他不久,医馆还未建起,他们住在城南一处小院。冬夜寒冷,她总爱缩在他怀里睡,手脚冰凉,要捂许久才暖。
有一晚她半夜惊醒,说梦见疫病蔓延,百姓哀鸿遍野。他抱着她,听她说了一夜济世救人的抱负。天将亮时,她忽然问:“屿桉,我这般痴人说梦,你会不会觉得可笑?”
他答:“不可笑。我的阿昭,本该是悬壶济世的医仙。”
后来他倾尽家财,为她建起京城最大的医馆;疏通人脉,让她得以入宫为贵人诊脉,名声渐起。有人笑他傻,娶了个不顾家的妻子;有人讽他痴,钱财全砸在无底洞里。
可他从未后悔。
因为每当看见黎昭救治病人后眼中那点光亮,他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公子,到了。”周珂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晏屿桉小心翼翼抱起黎昭,走进府门。春晓迎上来,见状忙压低声音:“夫人睡了?奴婢去准备热水”
“不必。”晏屿桉道,“你也去歇着吧。”
他将黎昭安置在榻上,褪去外衫鞋袜,盖好锦被。正要起身去洗漱,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黎昭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是说……去喝酒?”
“改日再去。”晏屿桉坐回榻边,抚了抚她的发,“睡吧。”
“屿桉。”
“嗯?”
“今日邓青成婚,你其实很高兴,对不对?”
晏屿桉沉默片刻,点头:“高兴。他苦了半辈子,该有个人知冷知热。”
黎昭笑了,往他身边蹭了蹭:“那你还吃醋。”
“两回事。”晏屿桉理直气壮,“他过得好我高兴,但我的夫人,永远只能是我的夫人。”
这霸道又幼稚的话,让黎昭笑出声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瓮声道:“傻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良久,黎昭忽然轻声说:“屿桉,谢谢你。”
“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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