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两只蜘蛛和两张网
第873章 两只蜘蛛和两张网
第六期连载刊出以后,海格特公墓外面为什么有人说福尔摩斯是「骗子」,终于有了解释。
第一次读到时,英国人只觉得愤怒——福尔摩斯坠楼而死,居然还有人追到墓地指责他欺骗了整个伦敦,简直像是莱昂纳尔故意往「我们的侦探」身上泼污水。
如今莫里亚蒂教授毫发无损地从老贝利走出,所有疑点反而聚焦到福尔摩斯身上,读者才明白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伦敦的舆论就如连载中一样,迅速分成了两边。
大多数人仍然相信福尔摩斯,尽管他们也承认福尔摩斯在身份判断上犯了错,却不肯相信那个破解过无数骗局、拒绝过无数酬金的侦探会是个贼喊捉贼的伪君子。
他们更愿意接受的解释是:福尔摩斯只是暂时输掉了一场法庭上的较量,而他也终于遇见了一个配得上的对手。
另一边人数虽少,但在报纸上更加聒噪。他们认定莫里亚蒂才是受害者,理由也很充分——
既然证物由福尔摩斯解释、故事由华生记录,那么最有机会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也许就住在贝克街221B。
还有一些读者两边都不信,而是主张先去巴黎把莱昂纳尔抓起来审问。
因为每逢英国人以为自己已经弄明白所有事情时,这个法国人总会在下一期告诉他们:不,你没有。
最激烈的争论发生在那些把连载拆下来钉在墙上的酒馆和俱乐部。尤其是第五期,福尔摩斯留下的那句「蜘蛛为什么第一个落网」,如今成为了重要线索。
相信福尔摩斯的人说,这证明他早已察觉莫里亚蒂被轻易逮捕一事蹊跷;怀疑者则说,这句警告只是华生替福尔摩斯准备的退路而已。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吵著吵著争论逐渐升级为人身攻击,双方都互相指斥对方的智商不配读侦探小说。
伦敦报纸、俱乐部和酒馆里的争论还没有分出胜负,第七期连载便把时间拉回到审判结束当天晚上。
贝克街外面聚著十几名记者,举著手提灯想要窥探221B的虚实。
华生一路跟著福尔摩斯回到这里,憋了一堆问题想问,可福尔摩斯脱下外套以后只在壁炉边坐下,一言不发。
华生几次想要开口,但是都被他的沉默挡了回来。直到楼下响起门铃,哈德森太太上楼通报来客的姓名,福尔摩斯才终于抬起头。
获得无罪宣判还不到半天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亲自来到了贝克街。
他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警察,但楼下那些记者就是他最好的护卫。只要他在221B出了事,第二天就会上全伦敦报纸的头条。
很快,孤身一人的莫里亚蒂就上楼在两人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自己对「蜘蛛」和「犯罪界的拿破仑」这两个称呼都很满意,甚至说这是福尔摩斯对他至高的赞美。
华生再也忍不住,指责他靠一场精心安排的伏击获胜——先制造塞尔比的痕迹,再故意让证物落进警方手里,诱使福尔摩斯、华生和苏格兰场一同走向错误结论。
【莫里亚蒂听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简直不像个医生,而像个头脑简单、脾气又大的士兵。好像只有我站在大路中央,提前吹响号角,让你们随便进攻,才能算胜利。」
「你承认那些证据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我问他。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但显然,福尔摩斯先生看见了别人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至于法律,它已经做出了公正的裁决。」】
华生当时没有意识到,莫里亚蒂谈起军人时的那种轻蔑,并不只针对自己。
接下来的聊天中,莫里亚蒂坦承自己并不认为福尔摩斯是输在了智力或者经验上,两人的差别在于福尔摩斯仍愿意接受法律、道德和公共责任的约束。
他甚至还要同迟钝的苏格兰场合作,向愚蠢的陪审团解释证据,现在更是在忍受报纸对他的指手画脚。
这些制度原本就是为庸庸碌碌的普通大众设计的,福尔摩斯却甘愿受它们的限制。这才是导致他今天失败的主要原因。
莫里亚蒂表示自己毫无这种负担,也不必在乎这些手段是否体面。
他可以利用诱惑、恐惧和谎言这些工具,轻而易举地让互不相识的人各自完成一些「小事」,让他们从此被自己的蛛网困住。
莫里亚蒂认为这才是兑现智慧最大价值的手段,墨守成规的福尔摩斯完全是在暴殄天物。
华生愤怒到想一拳砸在莫里亚蒂的脸上,但却被福尔摩斯阻止了,反而礼貌地问了莫里亚蒂一句:既然他如此厌恶庸人,为何还需要庸人为他锁门、送信、作证和开枪?
莫里亚蒂得意地说,既然你说我是拿破仑,那拿破仑怎么会亲赴前线只操作一门大炮呢?
随后他把话题转向福尔摩斯,语气也从炫耀变成了欣赏:既然福尔摩斯能理解自己,也就获得了享受使用这张网络的资格。
然后,他向福尔摩斯发出了邀请。
【「你可以继续替他们破案,但也要接受他们对你的怀疑,然后等下一位芬威克先生把你送上被告席。」莫里亚蒂说,「但也可以有另一个选择——成为除我之外的另一只蜘蛛!
你可以从解题者变成出题者,并且再也不必向一群蠢人证明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
他又补充道:「至于你现在的名声,我随时能够还你清白。只要交出一个合适的人,伦敦就会相信你虽然看错了我,但那张网络却不是编造出来的。」】
一开始,华生只当是莫里亚蒂一次「普通」的诱惑,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对方当时确实准备了一个「合适的人」。
福尔摩斯拒绝得比华生预想的更干脆,甚至没有争辩人究竟该不该服从法律,也没有向莫里亚蒂大谈善恶有多复杂,只是指出莫里亚蒂的这套自夸实在乏味。
【「你把良心称作庸人的枷锁,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嗜好找一个体面的名字。」夏洛克说,「伦敦每一条阴沟里都有拿弱者取乐的恶棍。你比他们聪明一点,灵魂却同样平庸。」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变得僵硬起来:「你会后悔今晚说过的话。」
夏洛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那么你最好想出一点新鲜的办法。」】
莫里亚蒂起身离开后,华生听见楼下的记者追著询问他为何在获判无罪以后拜访福尔摩斯。
但莫里亚蒂没有回答,只让自己的出现成为第二天报纸上的又一个谜团。
读者看到这里,先前那点关于教授是无辜者的幻想顿时碎了一地。
芬威克在法庭上证明他是一个被侦探的偏见伤害到的大学教授;但在贝克街里,他却亲口承认福尔摩斯看见的都是他愿意展示的东西。
他认可「蜘蛛」和「拿破仑」这两个绰号,甚至想把福尔摩斯拉进自己的网络里,成为另一只「蜘蛛」。
19世纪的罪犯当然也会杀人、报复、说谎和诈骗,可英国读者还没有见过像莫里亚蒂这样的:
他不仅有一颗邪恶的心和足够聪明的头脑,还有一张能说出最甜蜜诱惑的嘴。
几天前还坚持莫里亚蒂无辜的读者,立刻悄悄换了立场,也有些恼怒地指责作者故意故弄玄虚。
更多人则重新翻到海格特葬礼那一页,第一次相信福尔摩斯确实遇到了一个可能杀死他的对手。
这一期最受欢迎的一句话是福尔摩斯那句「灵魂同样平庸」。
评论家认为这句话不仅揭穿了莫里亚蒂的虚伪面貌,更展现出同样是精通犯罪的天才,福尔摩斯与他之间存在的本质不同。
第八期连载中,福尔摩斯和华生陷入了更艰难的处境。
莫里亚蒂离开贝克街后的第三天,西班牙驻英国大使范;霍恩伯爵的一对孩子在上学途中失踪,分别是11岁的威廉;范;霍恩和8岁的妹妹艾尔莎。
苏格兰场封锁了车站、检查了码头,也盘问了学校沿途的车夫和商贩,但都一无所获。范;霍恩伯爵只好前往贝克街221B,将有限的线索交给了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天赋,仅仅凭借很细微的线索,就在当天傍晚,在沃平的一座废弃糖料仓库里找到了被绑架的两个孩子。
当福尔摩斯、华生和雷斯垂德带领的警员破门而入时,威廉已经因服下鸦片酊昏迷不醒,艾尔莎则是清醒著,并躲在木箱后面。
但是女孩看见福尔摩斯那又高又瘦的轮廓,突然尖叫起来,立刻指认这个侦探就是绑架她的人。
【「就是他!」她抓住我的衣袖,浑身发抖,「就是那个人在半路上闯出来,把我和哥哥带走的!」
「你亲眼见过他吗?」我急忙问,「就是眼前这个人。」
艾尔莎望著夏洛克,不断往后退:「就是他,我记得他的样子,他的那件外套……就是他,快让他走!」
女孩一边说著,一边大声哭了起来。
夏洛克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试著靠近女孩,只远远地问她:「那个抱走你和你哥哥的人,真的和我有这么像吗?」
女孩哭著摇头:「就是你!我不会认错!」】
苏格兰场的警员们随后在仓库里搜出了几张被撕碎的纸、几个鸦片酊的药品,还有几撮形态一致的烟灰。
华生一眼就认出那些瓶子和福尔摩斯房间里的试剂瓶是一个型号,而撕碎的纸张颜色也与他平常用来涂写的本子一致。
关键是那些烟灰,自从这位「咨询侦探」出现以后,伦敦所有的警员都知道从这些灰白色的余烬中,可以窥破凶手的身份。
福尔摩斯只是看了一眼,便冷静地对雷斯垂德说,这些烟灰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平常抽的黑色粗切烟丝留下的。
雷斯垂德沉默了,其他警员也惊疑地看向福尔摩斯,虽然上司还没有下令逮捕这位侦探,但毫无疑问他已经失去了信誉。
尤其是那些痕迹是如此细微,简直到了毫不起眼的地步,而福尔摩斯却能凭借它们准确、迅速地锁定仓库的位置。
在以往,这只会让警员、记者和民众惊叹这位侦探的才华;但是如今,许多人都会反过来问一句:
除了犯下这起绑架案的人,谁还能毫不费力地只花几个小时地找到这里?
幸运的是,在后续对两个孩子的询问里,确认了一个事实——
艾尔莎只是见过绑架犯的侧面,看到他穿著和福尔摩斯一样的外套走来走去,并没有从正面仔细看到过绑架犯的样貌。
也就是说,她的指认更多是出于「熟悉感」,而非真的确定绑走她的就是福尔摩斯。
范;霍恩伯爵虽然感谢福尔摩斯救回了孩子,却也因为女儿的话,无法公开为他的人品做担保。
但这样克制的选择反而给报纸留下了更大想像空间:
伯爵的沉默被解释成贵族家庭希望体面地结束这个丑闻,而非真的信任夏洛克;福尔摩斯。
苏格兰场内部同样分裂成两派。
找到孩子证明福尔摩斯的判断正确,现场那些指向福尔摩斯的证据未免有些过分显眼,因此十分可疑,很可能是栽赃陷害。
但外交部派来督办案件的官员则认为,应该马上对福尔摩斯展开调查,才能以最快速度平息舆论。
于是雷斯垂德除了要寻找真正的绑匪外,还要不断解释警方没有再次被这位可能在自导自演的咨询侦探牵著鼻子走。
但伦敦的报纸不管这些——
《福尔摩斯被失踪儿童当面认出!》
《咨询侦探为何比苏格兰场更早知道藏匿地点?》
《莫里亚蒂教授真的是第一个受害者吗?》
……
在舆论的压力下,苏格兰场不得不启动对福尔摩斯的调查,派人守在贝克街,记录他和华生见过什么人、寄出几封信,甚至是夜里什么时候熄灯。
福尔摩斯还没有被捕,行动却已经处处受限。
如果他蹲在路边查看泥土的颜色,立刻就会有记者追问那是不是下一场骗局的道具;
如果他走进一家旧书店,第二天店主就会被记者盘问是否在替他伪造某份文件;
就连华生出门买烟,也会发现身后跟著两个自以为很隐蔽的便衣警察和几个完全不打算隐蔽的记者。
而在书外,伦敦的读者们也开始著急了,他们无法想像当这位行动派的侦探失去了自由以后,还能用什么方式破案。
而他们更担心的是,葬礼上对他是「骗子」的辱骂已经在小说中有了坚实的基础,书中的伦敦正准备判决福尔摩斯有罪。
莫里亚蒂显然也这么认为,只要苏格兰场的警察盯住贝克街221B,报纸的记者尾随福尔摩斯正在追查的每一条线索,他就会失去眼睛、手臂和双脚。
但福尔摩斯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说莫里亚蒂拥有一张由诱惑、威胁、恐惧织成的网的话,那么福尔摩斯就拥有另一张用名声、客户和善意织成的网。
哈德森太太一面抱怨记者踩坏了门前的地毯,一面把信件混在菜篮、床单和衣服里,利用最寻常的家务工作将它们送了出去。
警察虽然可以对每一辆可疑的马车进行盘问,却不可能在房东太太每次外出时都把她拦下来,然后翻检那篮还没有洗的衬衣。
威金斯和那些曾被华生称作贝克街小分队的流浪儿重新聚了起来,开始找他们的「同伴」询问绑架案那天街上发生的任何异常,并很快锁定了几个可疑分子。
毕竟穿体面外套的人走过街头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一名卖火柴的小贩在街角坐一整天可能也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舍曼先生也带著他的寻血犬托比加入进来了,他的任务是沿仓库残留的气味不断追踪,最后追到一间廉价公寓的楼下。
他把地址交给一个卖晚报的孩子,由他绕过贝克街外的监视,夹进221B定的报纸里把消息送了进去。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被福尔摩斯编入了这张网络——
《铜山毛榉案》中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波希米亚丑闻》中与福尔摩斯旗鼓相当的艾琳;艾德勒、《修道院学校》中的霍尔德内斯公爵、《贵族单身汉案》中的圣西蒙勋爵……
还有那些被福尔摩斯帮助过的走投无路的老妇人、受虐待的职员、落魄的流浪汉或水手……
他们有的人查到了一个廉价剧团的男演员最近形迹可疑、有的人利用权势抄录了俱乐部的访客簿、有的人查询到了莫里亚蒂的可疑交易记录、有的人查到了哪艘船在糖料仓库外面停留了一整天……
这些人并没有忽然变成侦探,但通过他们,一个又一个消息绕过监视,被送进了贝克街221B。
福尔摩斯虽然本人被困在起居室里,但他面前的那张桌子却逐渐铺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
而勒在莫里亚蒂脖子上的套索,也开始悄然收紧。
最让华生意外的支持者,是苏格兰场的警长雷斯垂德。
他确实奉命调查福尔摩斯,也确实带人检查了仓库、监视贝克街,以及问了几名证人的口供。
但他也是整个苏格兰场最坚定的认为福尔摩斯是清白的人。
虽然他没有撤掉在贝克街盯梢的警察,但是在他充分的暗示与调动下,每一个值班的警员都很快开始懈怠起来。
有时候他们明明看到那个送报的孩子反常地来投了两次报纸,却也没想到从信箱里把报纸掏出来检查一番。
【「你根本不需要成为另一只蜘蛛。」我望著桌上不断增加的纸条说,「你早就坐在一张网的中央了,你是一只比莫里亚蒂还要大的蜘蛛。」
夏洛克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网,华生。我没有权力命令其中任何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你无法行动的时候主动赶来,成为你的眼睛和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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