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陈友谅从未见过的眼神
他加快了脚步。
只要撑过今晚这一波,等天亮了,等余朝阳和朱元璋的伤亡大得他们自己都心疼的时候,他就可以派人出去游说。
城北是朱元璋的兵,城南是余朝阳的兵。
他们的敌人不是只有他陈友谅,还有彼此。
这就是他的生路。
陈友谅终于跑上了城墙,迎面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那箭矢密集到了什么程度?
密集到火把的光都被遮住了。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夜空中砸下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像是千万只铁翅鸟同时俯冲。
陈友谅本能地往下一蹲,三支箭矢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借着城头的火光往下看。
只一眼,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城墙底下,登云梯一架挨着一架,密密麻麻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架梯子上都挂着十几个人,底下还有更多的人等着往上爬。
火把的光映在攻城士卒的脸上,那些脸孔扭曲着,狰狞着,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
而最让陈友谅胆寒的,是那些士卒的眼神。
没有畏惧。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愤怒。
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好像他们不是在爬一座随时会死的城墙,而是在爬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坦途。
这种眼神,他从未在自己人身上见过。
“倒油!倒金汁!”
陈友谅嘶吼着,亲自抓住一个油桶的边沿,和两个亲兵一起把它掀翻。
滚烫的油从垛口浇下去,落在登云梯上的士卒身上。
皮肉被烫熟的滋滋声响成一片,那人惨叫着摔下去,砸倒了底下的好几个人。
陈友谅没有停,他抱起一根滚木,死命往下砸。
滚木顺着登云梯滚下去,一路碾过去,把梯子上的人像串糖葫芦一样全部砸落。
一块石头从他耳边飞过去,砸碎了他身后一个亲兵的脑袋。
脑浆和血溅了陈友谅半边脸,陈友谅抹了一把脸,继续抱起第二根滚木。
城墙上的守军渐渐从最初的混乱中稳住了阵脚。
滚木一根接一根往下砸,金汁一桶接一桶往下倒,箭矢一蓬接一蓬往下射。
城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无数生命在垛口之下化为齑粉。
然而,北面的攻城部队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攻得更猛了。
一架登云梯被推倒了,立马又有三架架上去。
一个士卒被滚木砸碎了脑袋,他身后的同伴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尸体在城墙底下堆了一层又一层,后来的人就把登云梯架在尸体堆上往上爬。
陈友谅越打越心惊,他从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这些人难道都不怕死吗?”
这是,城东方向。
常遇春脱掉了碍事的盔甲,光着上身,嘴里咬着刀,从一架登云梯上翻了上来。
他的脚还没落地,刀已经挥了出去。
一个守军举着长矛刺过来,常遇春侧身让过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往怀里一带,右手的刀横着劈过去。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就被削开了一半,血喷了常遇春一脸。
常遇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
然后他笑了。
三个守军同时扑上来。
常遇春不闪不避,迎头冲上去,一刀劈开第一个人的胸膛,反手一刀剁掉第二个人的手腕,第三刀直接把第三个人从肩膀劈到了腰。
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常遇春松了刀柄,赤手空拳转过身,对着城墙下吼道:
“还不上来!”
然后西面也传来了登城的声音。
汤和的撞车撞开了城门,铁包木的城门轰然倒塌,门后的守军被压死了一片。
汤和拔出长剑,率先冲入门洞。
陈友谅彻底慌了。
他站在城墙上,耳朵里灌满了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分不清哪里是主力,哪里是佯攻,只觉得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破口。
“来人!”
他的声音都已经劈叉了。
“来人!”
“把孤绑在大纛上!”
亲兵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陈友谅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亲兵原地转了半圈。
“听不懂人话吗?把孤绑在大纛上!绑给兄弟们看!告诉兄弟们,孤陈友谅与洪都城共存亡!”
“孤今日就站在这面旗下,一步也不会退!”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拿出麻绳,把陈友谅绑在大纛的旗杆上。
麻绳勒进他的肩膀和腰腹,勒得生疼。
陈友谅没有吭声,他被绑好之后,举起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杀!”
“杀!”
“杀!”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扭曲着,狰狞着,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嗓子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敲锣打鼓一样刺耳。
但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了。
他们看见自己的皇帝被绑在旗杆上,看见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一起来的,一起死的,没打算自己跑。
溃退的士卒停下了脚步。
被吓破了胆的士卒重新握紧了刀。
城墙上的颓势,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陈友谅看着渐渐稳住的阵脚,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喉咙里却像灌了铁水一样又干又涩。
他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松气了,只知道每一次松气之后,总会有新的变故。
这一仗,从半夜打到了天快亮。
整整两个时辰。
陈友谅记不清他们倒了多少桶油,砸了多少根滚木,喊了多少声杀。
他的嗓子早就喊不出声了,喉咙里干的像堵了块石头。
天色翻出一抹鱼肚白。
借着微弱的晨光,陈友谅看清了城墙底下的景象。
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水直往嗓子眼里涌。
城墙底下,尸体堆了半墙高。
横七竖八,叠了一层又一层。
有的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手指抠进了城砖的缝隙里。
有的被滚油烫得面目全非,皮肉焦黑,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
有的被石头砸碎了脑袋,脑浆和血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友谅还没缓过神来,一声暴喝从城墙西侧炸开。
“我乃朱文忠!谁敢杀我!谁能杀我!”
陈友谅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名年轻小将,浑身是血,不知什么时候登上了城头。
他手里舞着一把陌刀,刀光过处,守军如割麦子般倒下。
“舅舅!速来!”
这名年轻小将的身后,一架又一架登云梯架了上来。
他看见无数红巾军士卒翻过垛口,涌上城头。
他看见自己的守军节节败退,阵脚又被冲乱了。
刚刚稳住两个时辰的防线,再次摇摇欲坠。
“快!快!快给孤松绑!”
(https://www.lewenn.com/lw39211/4782646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