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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春暖花开的敕勒川!


郭谝子他们举着马灯围上来。

火光把俩人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他弯腰看了看李秀山胳膊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嘶了声:“伤的不轻,得回去处理。”

许灵均也让人扶起来了。

左肋被狼爪划了一道,好在不深,可血早把棉袄浸透了,灯光下黑乎乎的一团。

郭谝子撕了块干净布帮他压着伤口,手下力道不重,动作挺利索。

他转头去看李秀山,声音粗粗的:“你呢?疼不疼?”

李秀山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下:“有点。”

郭谝子乐了:“有点是疼还是不疼?”

“疼。”

“疼就说疼,逞什么能。”郭谝子把他扶上牛车,又去扶许灵均。

许灵均摆摆手,自己撑着爬上去。

动作慢,倒没用人扶。

俩人并排躺在牛车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牛车在雪地里走的慢,车身一颠一颠的,伤口跟着颠簸一抽一抽的疼。

不过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早不觉得冷了,眼皮沉的很。

回到土坯房,天已经蒙蒙亮了。

屋里冷气还没散干净,郭谝子帮着生起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暖意慢慢的从灶台边散开。

他又翻出一卷干净纱布,还有瓶药酒,搁在炕沿上:“忍着点。”

他撕开李秀山的袖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李秀山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的指节发白,硬是一声没哼。

药酒浇上去那下,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牙关咬的咯吱响,喉咙里憋着口气,没吐出来。

许灵均靠在炕梢看着,笑了笑:“比你第一次骑马那阵强多了。”

李秀山愣了下,肩膀松了松,跟着乐了:“那次摔的真疼。”

“那是你屁股先着地的,能不疼么。”

郭谝子拿纱布把伤口缠紧,插了句嘴:“你以前不会骑马?”

“不会!我小时候在四川,后来跟我姐夫去了四九城,哪来的马骑?刚来那会儿,许大哥教我,我摔了好几回。”

“摔了几回?”

李秀山想了想,偏过头看许灵均:“记不清了,反正屁股疼了好几天。”

屋里人都乐了!

郭谝子笑的直咧嘴,手上纱布差点没缠紧。

许灵均也跟着乐,笑的扯到了肋下伤口,又嘶了声。

笑声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回荡,把外头还在刮的风雪声暂时盖住了。

...

那场雪下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头,李秀山跟许灵均都在屋里养伤。

郭谝子天天来送饭,炖羊肉、热奶茶,一盆一盆的端过来。

他端羊肉进屋那会儿,油星还在汤面上晃,香味扑进来占满了整间屋子。

“多吃点,长力气。”他把羊肉搁桌上,看了眼李秀山的胳膊,“伤口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李秀山道了谢。

郭谝子摆摆手,又看许灵均:“你呢,老许?”

“没事,皮外伤。”许灵均靠在炕上,手里翻着本书,压根没把那些伤当回事。

他翻书的手指动了动,眼睛还盯着书页没抬。

郭谝子走后,屋里又只剩俩人。

炉子里的火烧的正旺,把整间屋子烤的暖烘烘的。

窗外雪还在下,风声倒是小了。

雪落的悄没声的,隔着窗户纸光听见沙沙的轻响。

李秀山靠在炕头,手里也捧着本书,那本《唐诗三百首》。

他又翻到“敕勒川”那一页,指尖在“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那几个字上停了下:“许大哥,你说,敕勒川这名字是谁取的?”

许灵均想了想,把书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人取的!《敕勒歌》是北朝民歌,比唐朝还早!那时候草原上住着敕勒人,他们叫这片草原敕勒川,后来就一直叫下来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

“谁知道呢!”

许灵均又翻了一页书,“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还在片草原上!草原一直在变,人也在变,名字倒是留下来了。”

李秀山待了会儿没出声,把书搁在胸口,看着屋梁。

屋梁上挂着几串风干辣椒,火光里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

他忽然问了句:“许大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活成什么样,才算没白活?”

许灵均放下书看他。

这个问题他想了会儿才出声,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别处带过来的:“大概就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守着自己心里那点东西,不叫风吹散。”

李秀山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

雪停后,草原上安静的很。

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像刚叫人洗干净了,还没来得及往上头放东西。

李秀山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深深的吸了口气。

冷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雪还有干草的气息,凉丝丝的,叫人精神一振。

他呼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跟前散开,很快叫风带走了。

许灵均从后头走出来,手里牵着那匹灰马。

灰马在雪地里踩了两步,低头啃了口雪,又抬起头甩甩鬃毛。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李秀山活动了下左臂。

还有点僵硬,不过已经能动了,指尖能碰着肩膀,疼的不像前几天那么钻心了。

“今天别骑马了,走走就行。”许灵均把马拴在院里,缰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

俩人并肩走上草原。

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像踩碎了一地冰糖。

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来,留下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边缘的雪发松,一脚下去就塌了,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远处的太阳正从云层后头升起来。

先是一线光,像有人在地平线上划了根火柴。

跟着光慢慢扩开,把雪地照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雪地在光里泛着细碎光点,撒了一地碎玻璃似的。

李秀山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转过身,声音不高:“许大哥。”

许灵均跟着停下:“嗯?”

“春天来的时候,再带我去河边看花吧。”

许灵均愣了下,看着李秀山那张叫风吹的发红的脸。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叫雪盖住的草原,看了会儿才收回:“好。”

俩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的很远很远。

那些脚印踩的深浅不一,有的陷的深点,有的浅点。

看着像条歪歪扭扭的路,从院里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敕勒川的风吹过来,慢慢把那些脚印盖住了。

......

1970年的春天来的比往年晚些。

四月底,草原可算泛了绿。

嫩草从枯黄的草根里钻出来,细细碎碎的,像层薄薄的绿毯铺满大地。

远远看过去,枯黄底色上浮着层浅绿,像有人在上头轻轻刷了一笔。

希拉穆仁河解冻了。

冰面裂开那会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先是细碎裂纹,跟着整块冰裂成几大块,顺水流往下游漂。

河水哗哗的流淌...

水面飘着碎冰,阳光下闪闪发光,撒了一河碎银子似的。

许灵均没忘他的承诺。

一个大晴天的早晨,他带李秀山骑马去了河边。

春风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带着草的清香还有泥土味,暖融融的。

两匹马顺着河岸慢慢走。马蹄踩在嫩草上,沙沙直响。

河岸上果然开满野花!

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丛挤挤挨挨,像有人把整片星空撒在了地上。

花不大,不过挺密,一朵挨着一朵,从河岸一直铺到远处的坡地。

蜜蜂在花丛里嗡嗡的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秀山蹲下摘了朵小黄花,搁在手心里。

花瓣很薄,透着光能看清里头的脉络,像张小小的地图。

“真好看。”他说。

许灵均站在他旁边,望向远方。

河水流淌的声在风里听着格外真切,哗啦啦的,像草原在说话。

他说道:“每年春天,这儿都会开满花!不管冬天多冷,雪多大,一到春天它们照样开。”

李秀山抬头看他:“人也是吧?”

许灵均愣了下,跟着笑了。

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淡淡的,这回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光:“对,人也是。”

李秀山站起身,把手里那朵小黄花别在衣领上。

他看着远处连天的碧草还有蜿蜒的河流,忽然想起四九城的家。

姐夫总是坐在堂屋里看文件,眉头微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还有小宝跟小川在院里追着鸡跑的咯咯笑声,那声清脆的像碎冰。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回四九城。

可他知道这段日子,这片草原,还有这个叫许灵均的朋友,会在他记忆里留很久很久。

像河水一样流过去,可河床还在。

他深吸口气跨上马背,追上远处那个骑马的身影。

敕勒川的风吹过草原,吹过河流,吹过两个并肩而行的人,把俩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

傻柱最近也开始盯上下乡的事了。

倒不是他自己要下乡,是他听说街道办要动员大毛二毛。

消息是三大妈传过来的!

她在水池边洗菜那会儿跟梁拉娣说的,说街道办那边在摸底,家家户户适龄的孩子都得登记。

傻柱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

“凭什么?我儿子凭什么去?”他在何家堂屋里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震的跳起来,杯盖歪了,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擦。

梁拉娣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针线,头都没抬:“你嚷嚷什么?大毛16岁,按政策......”

傻柱声音低了些,可那股火气还在:“我管他什么政策,我儿子哪也不去。”

他底气其实没那么足。

政策怎么回事他门儿清,可他就是不想认。

大毛那孩子,打小跟他学做菜,刀工已经练的有模有样了。

切出来的土豆丝比他当年切的还细,火候也懂得看了。

这样的孩子,送乡下去种地?他舍不得。

梁拉娣放下针线抬头看他:“你说了算?”

傻柱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气呼呼的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水烫的他龇牙咧嘴,嘶了声又咽下肚,喉咙叫烫的直冒热气。

他知道梁拉娣说的对。

政策就是政策,闹也没用。

他就是个厨子,又不是街道办主任。

可他心里憋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那我就在胡同里开个小饭馆。”他说,“等政策松了,我就让大毛跟我学手艺!往后不管去哪,有手艺就饿不死。”

梁拉娣看着他笑了笑:“这还像句人话。”

何晓长大了不少,能跑能跳了。

他像棵刚发芽的小苗,窜的飞快,天天跟在几个哥哥屁股后头,在院里疯跑。

有天下雪,他蹲院里堆雪人,堆半天总是倒。

他气的直跺脚,小脸憋的通红,冲傻柱喊:“爸爸!帮我!”

傻柱正在门口剥蒜,听见喊声,把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走过去蹲儿子旁边:“你要堆什么?”

“堆个大的!”

“多大?”

“这么大!”何晓张开双臂比划了个巨大的圆圈,手差点呼傻柱脸上。

傻柱乐了,伸手帮他拢雪。

他的手大,把雪一捧一捧的拢起来拍实,雪球越滚越大。

何晓在旁边瞎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高了高了......”

傻柱叫他指挥的团团转,倒没一句抱怨。

父子俩蹲在雪地里,一捧一捧的堆。

雪人堆好了,比何晓还高。

何晓又找来两截树枝,插在雪人两边当胳膊。

退后两步看了看:“爸爸,这雪人像不像我?”

傻柱看看雪人,又看看儿子。

雪人圆滚滚的,何晓也圆滚滚的,棉袄穿的厚,确实挺像。

他忍着笑点点头。

何晓跑过去,拿食指在雪人脸上画了个笑脸:“像!”

他满意了,搂着傻柱的脖子咯咯笑。

雪还在下,落在父子俩头上、肩上,白花花的,两个移动的雪人似的。

梁拉娣站在门口看着,没喊俩人进屋。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靠在门框上,看那爷俩在雪地里闹腾。

何晓的笑声脆生生的,风一吹送过来,像冰糖掉进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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