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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天下何人不通汉


第526章  天下何人不通汉

    而此时的江瀚还在天津三卫驻防,对此一无所知。

    面前案几上摊著山东、河南一带的舆图,他正仔细研究著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反复推演,力求万无一失。

    可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亲卫禀报,说是探马在巡逻时发现了一支船队,目前正停在朝著大直沽港口驶来。

    来者正是郑家的快船。

    郑芝龙派出的使者名叫邝二蛋,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看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这位是阳江人士,操著一口浓重的的粤西方言,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听得江瀚是云里雾里,摸不著头脑。

    好在随行的汉军探子见识广博,连忙上前翻译,这才将郑家使者的来意一一道明。

    不仅如此,郑芝龙还授意邝二蛋私下带了句话:

    如果他郑家真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立下寸功,汉王殿下能不能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说到底,郑芝龙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他怕的是,万一哪天汉军真得了天下,会不会像对待北都那帮勋戚大臣一样,对郑家也来一场追赃助饷。

    郑氏基业何止巨万,要是真被抄了去,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这个担心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对于江瀚来说,虽然郑家是海盗出身,但在福建一带的风评却始终不错。

    赈灾救荒、移民屯垦,轻徭薄赋,都是实实在在的善举,远比那帮只知道中饱私囊的明廷官员要强上许多。

    只要郑芝龙没有像历史上那样,铁了心要投靠鞑子,看在国姓爷的份上,江瀚也不会把郑家怎么样。

    「流寇死社稷,海贼守国门」虽然令人惋惜,但确实是一段难能可贵的佳话。

    在江瀚看来,郑家有著极高的统战价值,他可是对郑氏水师垂涎已久了。

    论起陆战,以汉军目前的实力,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足以平定中原、完成统一大业。

    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吴三桂仅凭几万关宁兵,就想与他讨价还价、谋求厚利,江瀚才会断然拒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汉军目前的致命短板是水师。

    即便江瀚在四川时就曾下令督造战船,但也收效甚微;

    没有专业的人才,汉军最多也只能在内河流域,建造一些小型战船、运兵船,与同样拉胯的明军掰掰手腕。

    但真要到了茫茫大海之上,这些小船恐怕一个浪头都顶不住,更别提远洋作战,跨海登陆这种高难度协同作战了。

    而反观郑氏集团,早在崇祯六年时,便在郑芝龙的率领下,于料罗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海盗刘香的联合舰队展开一场空前大战。

    当时荷兰方面派出了九艘主力盖伦船,刘香则是集结了五十艘战船,势要一战垄断中国沿海。

    而郑芝龙则是集结了一百四十余艘大小战船,采用两路夹击、火船钩尾纵火、跳帮白刃的战术,一举击溃了联合舰队,迫使东印度公司承认了郑家的海权。

    1644年这个时间节点,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大争之世。

    不仅中原政权内部正在经历改朝换代的剧变,同样在欧洲大陆,三十年战争也正处于最后的决战阶段。

    神圣罗马帝国濒临解体,西班牙衰落;荷兰、英格兰、葡萄牙等国在疯狂争抢海外殖民地与贸易航线。

    全球秩序正在重新洗牌。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如果江瀚想要重新发展海军,从零开始建造战船、训练官兵,肯定是不赶趟了。

    等到海军成型,恐怕海外利益早已被西洋人瓜分殆尽。

    因此,想要快速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海军,参与全球竞争,只有一个捷径可走——

    那便是以郑家的水师为底子,将其逐步从私人武装转化为国家海军,以国家的名义提供支持,大力推进海外扩张。

    江瀚始终坚信,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来不缺乏探索未知的勇气和精神;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只要有国家的强力支持,就算眼前是刀山火海、惊涛骇浪,国人也敢闯上一闯。

    基于以上种种考量,因此江瀚对郑家的态度还是比较宽容的。

    没有过多犹豫,他当即便拍板,郑重告知了郑家信使:

    「只要他郑芝龙真心投效,不仅能保住荣华富贵,说不定将来甚至能像那云南的沐家一般,世守一方、永镇大员。」

    得了汉王亲口承诺,邝二蛋大喜过望,当即便辞别而去,乘上了快船赶赴登莱,将消息告知了郑四爷和少主。

    而送走了郑家的信使后,江瀚也没有耽搁,连夜写了一封长信,命人加急送往了河南开封。

    而此时的开封府内,李老歪正一脸愁容地看著舆图。

    和王上约定的出兵日期将近,可此时他却犯了难。

    就在不久前,探事局潜伏在南直隶各地的探子们,陆续传回了消息——

    声称弘光朝廷已经决意与清廷结盟,实行联虏平寇之策,并且江北四镇的兵马,都已经相继北上,准备出兵进攻河南。

    这段日子里,由于南明君臣和江南士大夫们长期的剥削压榨,搞得治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趁此机会,各地的探子在南方各州县迅速扩张,吸纳了大量不堪重负的底层百姓加入。

    这些暗中投效的百姓们,身份可谓是五花八门。

    有常年被压榨的佃户,有在作坊里日夜操劳的织工,有受尽盘剥的脚夫苦力;甚至还有被朝廷强征入伍的民夫,以及被克扣粮饷的底层士兵。

    有了这帮耳目通风报信,不仅四镇的具体兵马数量被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具体的行军路线都被探子们画成了详细的地图,送到了后方。

    黄得功自庐州出发,一路经滁州、定远、宿州,绕道徐州东侧,与高杰所部汇合。

    而刘泽清则是自淮安出发,沿运河一路北上;刘良佐从凤阳动兵,经蒙城、亳州,直插归德府。

    三路兵马合计四万五千,加上清军的十余万,总兵力将近十五万。

    兵部尚书史可法的督师行辕正在徐州,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拔北上。

    随著这些机密被源源不断送往开封,身为主帅的李老歪却有些犯难了。

    此前定计时,他本以为是要南北两路夹击鞑子,可没想到,自己这路反而被清廷与南明给盯上了。

    他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九万人马,可对面鞑子和南朝军队加起来,却足足有十五万之多。

    家里只准备一桌饭,如今却来了两位客人,这个饭怎么吃?

    李老歪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著,是不是该暂时按兵不动,稳住防线再说。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王上的书信及时送到了他的案头。

    在信中,江瀚虽然也提及了此次鞑子与南明联合一事,但他却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清军固然棘手,战力不俗,但好死不死,那多尔衮竟然把江北四镇当成了队友,却不知道这帮人其实才是最大的累赘。

    江瀚在信中,详细解释了江北四镇之间的恩怨纠葛。

    其中最核心、最激烈的矛盾,便是高杰与黄得功之间的仇恨。

    这两人因为争抢富庶的扬州,早就结下了死梁子;高杰想进扬州城驻扎,但扬州百姓死活不同意,紧闭城门就是不让他进去。

    于是高杰恼羞成怒,干脆下令强攻城池,而黄得功奉命救援扬州,直接跟高杰的人马干了一仗,互有死伤。

    从此以后,两人便视同水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

    如今朝廷把这俩冤家凑到一起,还指望他们并肩作战,那不是笑话吗?

    别说互相支援了,能不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至于刘泽清和刘良佐,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俩人是典型的墙头草,毫无斗志可言,打仗不行,抢功劳倒是一把好手。

    指望他们冲锋陷阵,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江瀚在信中明确指示李老歪,让他死盯著南明的军队打,只要打崩了任意一部,剩下的便不足为虑。

    打头阵的只可能是高杰与黄得功所部,若高杰被围,黄得功未必肯救;而黄得功被击溃,高杰也只会冷眼旁观。

    而江瀚自己也会紧随其后,与南路军完成对清兵的合围。

    等鞑子仓皇逃窜时,早已布置在登莱的郑家水师便会倒戈相向,截断清兵海上退路。

    看完这封书信,李老歪心里总算有了底。

    说实话,他其实算不得什么出色的帅才。

    如果按照正常路数发展,李老歪最多也就是个总兵之类的将领,只用在前线砍砍杀杀,那才是他的老本行。

    至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种精细活儿,还真不是他能拿捏的。

    不单是他,汉军里头有不少将领都是如此——

    论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确实都是把好手;但真要让他们独当一面,坐镇中军调度各路兵马,多少还是差点意思。

    但架不住江瀚自从领兵起,便对他们几人耳提面命、悉心教导,一点点打磨他们的领兵本事。

    李老歪至今还记得,当年在延安府时,每每有战事临近,王上总会第一时间召集军中将领议事。

    议事时,王上也极少唱独角戏,反而要求在场每人都要各抒己见,哪怕是粗浅的想法,也绝不会苛责打骂;

    等众人说完后,他才会一一指出其中的疏漏与不足,耐心讲解其中的利害。

    三番五次下来,这帮将领们也渐渐养成了多思多想的习惯,不再是闷著头往前冲的莽夫了。

    而在具体领兵过程中,江瀚更是细致入微、反复叮嘱。

    小到行军时,要求时刻按照队列分为前中后三军,绝不可挤作一团;

    同时还要求尽量避免急行军,给士卒留足余力,避免疲兵作战。

    他还反复强调,行军途中遇山谷、隘口、桥梁等要地,必须先派精锐抢占,掌握主动权。

    就连安营扎寨这类的细碎事务,江瀚也从不含糊,都要亲自查验——

    包括什么营地要选向阳高敞之地,避免背山近林,防水防火,以及如何防备夜袭等。

    甚至连厕所该挖在哪,他都要过问,既要避开风口防止疫病,同时也不能离迎敌太远,免得遭人暗算。

    谁要是敷衍了事,轻则一顿军棍,重则禁闭看押。

    久而久之,手底下的将领也就养成了严谨细致的作风,再也不敢马虎大意。

    而在宏观层面,江瀚则是严苛军纪,定下了不掳掠、不滥杀的铁律,要求将士们做到秋毫无犯。

    也正是这一条例,汉军才能做到治下广得民心。

    即便只是临时转战经过的城镇,沿途百姓们也汉军的军纪交口称赞。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当年在黄河岸边的陕州城。

    当时的安塞营仅仅只是路过,顺便在陕州过了个新年而已。

    如果换做其他队伍入城,那就是老百姓的灾难,吃拿卡要都是小打小闹,不放把火都算轻了。

    可安塞营的将士们却老老实实地分批出营,照价给付,就连逛窑子也没惹出乱子。

    到最后,陕州的市民和周边的百姓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因为将士们的吃喝花销,带动了生计,好好过了一个肥年。

    在江瀚这般耳提面命,悉心教导之下,李老歪、邵勇等人的成长速度极快;

    从最初只会带头冲锋的猛将,到后来也各自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军统帅。

    而到了眼下这个阶段,江瀚对他们的教导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再局限于具体的行军打仗,而是侧重于分析天下大势,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的微妙关系。

    就像今天这封信,要不是他把江北四镇之间的恩怨点明,李老歪压根儿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茬。

    在他的视角里,只知道南明和鞑子合并,十五万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可经过江瀚的分析,他才算摸清了其中门道,找到了致胜之法。

    李老歪把信收好,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既然王上都把路铺到这份上了,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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