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你们也通北?
沉默良久,福诚终于艰难地开口:「中堂大人既有此意,卑职自当从命。」
说罢,福诚顿了顿,低声询问道:「只是南昌城内的那些有里通发逆之嫌的官儿如何处置?」赛尚阿不假思索道:「从章江大营调遣些信得过的可靠兵勇入城,找个时间,让他们都来巡抚衙门议事,就说是商谈南昌防务。你亲自去请他们来。」
赛尚阿认为北殿之所以能迅速掌控广东,同广东地区有大量或是主动投效、或是被俘的满清官员为其提供助力脱不开干系。
既然赛尚阿已抱有不让南昌完好无损地为北殿所占的想法,自然也不希望北殿占领南昌后迅速掌控南昌乃至其他江西地区。
而北殿能否迅速掌控江西的关键在于能否得到省垣南昌内的江西行政班子,赛尚阿不打算放过南昌城内这些同他共事过四五年之久的官员。
至于甄别其中良莠忠奸,赛尚阿则觉得无此时间,更无此必要。
真忠心于大清朝的官员自当殉国,而殉国也不差这几天时间,早几天上路也好。
赛尚阿将「请」字咬得极重。
福诚心里咯噔一声,他自然听懂了赛尚阿话里的意思。陈孚恩、陆元娘、还有赛尚阿怀疑的那些水底下的人,赛中堂这是宁错杀也不放过啊。
「回去吧。」赛尚阿收回目光,对福诚说道。
「我乏了。」
福诚应了一声,搀扶著赛尚阿一步步走下章江门城楼。
江西藩衙门偏厅内,偏厅内的数盏煤馏油灯将偏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此灯以及灯中之油皆从北控制区而来。
煤油灯是武昌的灯厂造的,所燃之煤馏油亦是产自北殿控制之下的江西袁州府萍乡县。
虽说北殿和满清一直处于战时状态,但民间商货还是能互通有无的,毕竟以满清低效的基层治理水平,想完全隔绝清控区下的百姓同北控区下的百姓互通有无也做不到,不现实。
两地之间的商民互相倒腾商品乃是常态。
湖北的商人往江西倒卖玻璃器皿、铁器、汉阳土布、武昌机织纱、机织布、中药材等商品,江西的商人往湖北倒卖瓷器、茶叶、纸张、夏布等本地商品,互通有无。
满清江西当局为多征厘金,甚至专门在前往北控区的要道设置厘卡。
江西布政使陆元娘坐在主位上,身侧则是前刑部尚书、现江西团练大臣陈孚恩,下首有江西学政廉兆纶,江西按察使恽光宸,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等几位江西地界有头有脸、权势煊赫的地方大员。偏厅外,夜色已浓。
陆元娘支开藩衙门的老仆,扫了偏厅内的几位同僚,开口说道:「诸位,今夜请诸位来此,所议何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既是如此,陆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陆元娘收回目光,顿了顿,继续说道:「鄂、湘、粤、桂四省,如今已尽归北王所有。天下大势如何,不必陆某多言,诸位心中自有明镜。目下天军圣兵已临南昌城下。赣江已被天军水师封锁,南昌通往外界的水陆要道尽皆断绝。城中粮草虽足九月之需,但兵无斗志,民心浮动。」
说到此处,陆元娘顿了一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撮了一口茶水润喉。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等即便不为门户私计,也当为南昌城数十万百姓著想。赛尚阿想要死守南昌,那是他的本分,我等无可指摘。
可他若要拖著整座南昌城为他一人陪葬,拖著南昌数十万生灵为他垫背,恕陆某直言,此事,陆某不敢苟同。」
为北殿所俘的满清前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前广东布政使江国霖的结局都还不错,眼下两人分别给北殿的湖南巡抚左宗棠、广东巡抚王大雷当幕僚。
有徐有壬、江国霖的例子在前,陆元娘并不打算顽抗到底,而是早早为自己寻了退路,同北殿的情报局建立了联系。
偏厅内的这些江西地方大员,正是陆元娘根据情报局局长刘统伟提供的名单邀请来的。
虽说此前陆元娘知道除了他以外还有不少江西当局的官员同北殿暗通款曲,尤其是在广东失守之后,越来越多江西的官员意识到江西的局势往后只会越来越糟糕,往后恐怕难有什么变数了,主动寻求和北殿进行接触。
不过陆元娘没想到南昌内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同僚和自己一样通北。
话音刚落,江西学政廉兆纶缓缓合上手中的折扇。
学政通常负责主管全省学校与科举,可眼下是战乱的特殊时期,除了学政的差事,廉兆纶还兼署督办团练和捐输事宜。
「韫山(陆元娘之字)所言极是。」廉兆纶将合拢的折扇轻轻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于膝,说道。「若能以我等一身之所为,解救南昌数十万生灵免遭涂炭,这不仅是为官者的本分,亦是一桩功德无量之事。」
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听廉兆纶说完,也按捺不住,从末座探出半个身子,接过话头道:「廉学政所言,史某深以为然。以南昌目前的情形,乃至整个江西的局面,抗拒天军圣兵无异于螳臂当车。与其那般白白断送南昌百姓的性命和我等的身家性命,不如识时务一些。
如此一来,我等能保全,南昌百姓也能落著个好。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
史致谔也觉得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脱,倒不如直接投了。
以江西目前的情况,也没有死守下去的必要。
陆元娘等人正就如何迎北殿天军圣兵入城的具体方法征求诸人意见时,忽听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陆元娘家人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
「老爷!老爷!「
陆元娘眉头一皱。他早已吩咐过,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这家人跟随他多年,素来沉稳知礼,若非十万火急之事,断不会在此刻来叩门。
「何事?「陆元娘心头一紧,沉声问道。
门外老仆的声音透著一丝紧张:「抚大人来访,要见老爷。老爷见还是不见?「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元娘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这些人与北殿情报局之间皆是单线联系。彼此之间在今晚之前,谁也不确切知道对方是否也通了北陆元娘也是费了许多周折,取得了情报局局长刘统伟与湖北战区司令李奇的信任之后,才从情报局那里拿到了这份名单和许可,正是凭著这份名单和刘统伟、李奇的许可,他才敢在今夜将这些人邀至藩衙门,共商大计。
张芾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陆元娘下意识以为张芾深夜骤然来访可能是因为走漏了风声,是专程来拿他的。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陆元娘是藩,经手的钱粮多,但手头上却没有多少兵勇。
张芾要想拿他又何必如此客气地打招呼,有实证带著他的抚标兵冲进来拿人便是。
稍稍冷静下来些后,陆元娘问家人道:「张抚可带了抚标标兵来?带了多少人?「
抚标是巡抚的直属标兵,倘若张芾是来拿人的,断不会只身前来。
门外老仆答道:「回老爷,抚大人只带了三四个随从护卫,并无大队抚标标兵随行。「
陆元娘闻言,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在座诸人说道:「诸位稍待,我去会会张抚。「
说罢,他唤来几名贴身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名护卫心领神会,各自将手探入怀中,又摸了摸腰间那硬邦邦的铁家伙,那是北殿情报局局长刘统伟赠送的六子转轮手铳,业已装了弹药、按上火帽,藏在衣袍之下,随时可以拔出来击发。这些转轮手铳是陆元娘压箱底的保命本钱。
乃北殿汉阳兵工厂仿制的花旗国柯尔特六子转轮手铳,不用打一铳装一发,也不用事先点火绳、倒引药,近距离短兵相接,能一口气打六铳、比寻常营勇装备的那些兵丁兵鸟铳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事关自个儿和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陆元娘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陆元娘带了几名揣著六子转轮手铳的护卫,穿过庭院,一路来到藩衙门大门口,便瞧见门廊的灯笼下立著几个人影,为首一人身材中等,著一身石青色行袍,正是江西巡抚张芾。
身后果然只跟著三四个随从,其中一个家人模样的怀里抱著个扁扁的油布包袱,除此之外再无旁人。门口街面上空荡荡的,连个巡街的更夫都不见。
陆元娘悬著的心又放下了一半。
他快步迎上前去,拱手施礼道:「不知抚大人夤夜来访,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芾也拱了拱手,回了一礼。
借著藩衙门门口的灯笼发出的光亮,陆元娘暗暗打量张芾的神色,但见张芾面色凝重,眉宇间带著几分焦灼,不像是有备而来拿人的模样,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韫山不必多礼。」张芾说话的声量不高,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进去说话。」
见张芾主动提出入藩衙门说话,陆元娘悬著的心终于全放下了,确定张芾不是来拿他的。入了藩衙门,张芾直接说明了来意:「韫山,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是刘局长让我来此与你们商议此事。」
陆元娘一愣,不敢相信张芾作为一省巡抚也会通北,陆元娘仍旧保持谨慎,冷著脸说道:「恕卑职愚昧耳背,未听清张抚方才所言。」
张芾见陆元娘不信,急忙对身旁的家人说道:「还不把本抚通北的信件拿出来!」
那家人连忙打开怀中抱著的油布包袱,从中取出几封信函,双手呈递给陆元娘。陆元娘将信将疑地接过,就著这家人提著的灯笼发出的光亮细看。
信笺是北殿情报局惯用的米黄色桑皮纸,纸质柔韧,水印暗纹在灯光下隐然可见。信末钤著一方朱红印信,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北殿情报局的关防。字迹也确是情报局局长刘统伟的手笔,极难仿冒。陆元娘才有些相信张芾确实通北,讶然道:「张抚你真的也通北啊?」
陆元娘将张芾迎入衙门,一路穿堂过院,却不领他去正厅,而是径直引向偏厅。张芾也不多问,只是闷头跟著走。到了偏厅门口,陆元娘伸手推开门扇,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芾跨进门槛,擡眼一看,登时愣在了当场。
明亮的煤馏油灯下,只见前刑部尚书、现江西团练大臣陈孚恩端坐于左首,江西学政廉兆纶坐于右首,江西按察使恽光宸缩在廉兆纶下首,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敬陪末座。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
张芾愣了好一会儿,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竟然有几分哭笑不得。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陆元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好哇,好哇。这南昌城里,究竟还有多少人是没通北的?」众人哭笑不得。
作为一省巡抚,张芾身上的包袱重得多,此前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向北殿投诚。
自北殿征赣大军大举南下以来,以往踌躇不定的张芾这才下定决心不再作无谓徒劳的抵抗,直接顺势而为,以南昌城作为投名状倒戈易主。
张芾习惯性地坐到了主位上:「诸位,今夜事急,本抚长话短说,赛尚阿与福诚今日去章江大营调兵入城。」
众人闻言,脸色都不好看。
章江大营的万余陕甘兵勇,是赛尚阿与福诚手中最后的嫡系死忠。
赛尚阿与福诚调兵连张芾都避讳防范,绝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赛尚阿、福诚是为了南昌城防务而调兵,赛尚阿和福诚没理由绕开张芾这个巡抚。
赛尚阿、福诚二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绕开张芾调遣其章江大营的嫡系死忠入南昌城,显然不是用来对付城郊窥伺南昌城的北殿天军圣兵,而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用来对付城内的人,比如他们。
陆元娘问道:「张抚可知赛尚阿与福诚此番调兵,所为何事?」
张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他们调兵尚且避著我,我又怎知?」
陆元娘无言以对。
张芾继续说道:「诸位,迟则生变!鬼知道他们两人要做什么?赛尚阿近来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自知时日无多,身处绝境之人,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免生变,还是尽早迎天军圣兵入城为好!」赛尚阿、福诚突然避著他调兵,若非张芾和章江大营的几个陕甘绿营军官相熟,交情不错,他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张芾为此感到不安,他虽贵为一省巡抚,实际上能直接调遣的兵马并不多,除了他的抚标兵马,也就江西巡抚左右二营绿营他能直接调得动。
赛尚阿以钦差大臣身份主持江西防务以来,兵权一直抓得很紧,除了作为客军的陕甘兵勇,江西本地绿营团练,也归赛尚阿节制。
去年年初赛尚阿还奏请咸丰,希望能调遣前喀喇沙尔办事大臣、陕西按察使,监生出身的满洲镶红旗旗臣文俊来江西就任巡抚,想把张芾挤走。
奈何文俊这怂包不敢来处于战争风暴中心的江西任职,此事遂不了了之。
除却此事,李孟群、刘于浔等人在赣督办团练期间,乃至现在陈孚恩在赣督办团练,赛尚阿都没少从中掣肘。
说明赛尚阿对江西地方的汉臣,尤其是统兵练勇的汉臣,始终心存戒备,跟防贼似的防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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