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缺心眼
何桂清所乘的官船在杭州的浊浪中颠簸了一日,几乎要把何桂清早上吃进肚子里,还不曾消化干净的燕窝给吐了出来。
出杭州城以来,何桂清几乎不曾合过眼,因心烦意乱,更不曾出舱。
何桂清一直蜷在船舱里,耳畔始终回荡著杭州城中的喊杀声和码头上那些被抛弃的兵勇百姓的哭嚎。偶尔合上眼皮,脑子里便浮现出杭州将军瑞昌站在满城城楼上那张对他鄙夷的面孔。
他翻来覆去,把杭州失守的罪责在肚子里编排了好几套说辞,可不论怎么编排,那股子心虚还是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往嗓子眼里涌。
天蒙蒙亮时,船队已驶入杭州的开阔水域。
晨雾从海面上升起,灰蒙蒙地压在水天之间,能见度不过两三百丈,官船桅杆上负责瞭望的水手裹著油布缩在瞭望上,困得前仰后合。
忽然,眼前一幕不由得令他发出一声惊呼。
「前面有船!好大的船队!抚大人!前边有好多好多船!」
闻知前方有船队出现,甲板上的标兵也叫嚷了起来。
何桂清从半睡半醒中被喧闹声惊醒,一把掀开舱帘,来到船头。
但见前方的海面上,一支规模浩大的船队正迎面驶来。
船队的阵势井然有序,前排是十七八艘大海船,还有三艘是西洋风帆船,舰身吃水很深,船舷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排排黑酸黙的炮窗。
后排是数十艘大小不一的鸟船、拖詈船、米艇等船,满载著箱笼和挤挤挨挨的人影,似乎是辎重船,又似乎不是。
最后是十几艘其他形制的大海船压阵。
何桂清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麻。
何桂清署理了一年多的浙江军政,虽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何桂清一直忙著和杭州知府王有龄在浙江搂钱。
可好歹当了一年多的浙江巡抚,何桂清对浙江绿营的情况还是有个基本的粗浅了解。
浙江水师的底子不差,仅次于广东水师、福建水师。
不过浙江绿营水营在英夷犯顺期间为英夷所挫伤,损失惨重,至今元气未复。浙江水师绝无如此规模浩大,数十艘大小船只海上行船还能保持如此齐整队形的船队。
莫不是长毛的水师?
念及于此,何桂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毛水师虽不及陆师凶猛,可这几年来竟也渐渐成了些气候。
此时何桂清脑海中还闪过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洋人的水师?
若是怀有敌意的洋人水师,无论是英夷、法夷,还是美夷的水师,哪一支都不是他官船上几门小炮能抵挡的。
何桂清船队里头的官船,包括他的座船都是漕船改的,无论装潢如何华丽,在海上遇到专业的海舰,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何桂清拍著船舷,不由得顿足叫苦:「晦气!晦气透了!刚从长毛手里逃出来,又在海上撞著这帮瘟神!快他娘的掉头往南走,避过去!」
船夫们忙不迭地扯帆转舵,官船在浪头上打了个旋,狼狈不堪地朝东面方向偏航,笨拙地掉头向西,试图回到钱塘江水域躲避这支来历不明的船队。
值得此时,举著望远镜朝对方船队观望的抚标中军参将忽然放下镜筒,面上的惶恐之色一扫而空,转而露出惊喜的神情。
「抚大人,莫慌!卑职看清了!是咱们大清的海船!船上打著广东水师的旗号!」
何桂清一把夺过参将手中的望远镜,贴在眼上朝著前方望去。
镜中的画面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前排那十几艘大海船,除却两艘是西洋式风帆船外,其余的大船船体是标准的广船形制,船头翘起,船尾方正,船舷上刷著朱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何桂清长舒一口气,那股子从杭州一路攒到现在的恐惧和憋屈,在这一瞬间消解了大半。他将望远镜塞回抚标参将手里,连声吩咐道。
「快!快派人去前面探问,问清楚是广东水师的哪位提镇带队,来此何事,探问仔细了速速回报!」一艘小舶板从官船侧舷放下,四五个水手奋力划桨,朝广东水师船队方向驶去。何桂清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盯著那艘舶板一点点靠近对方的旗舰,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期待。
广东水师可不是寻常的绿营水师可比的。
两广总督衙门辖下的广东水师,是大清海疆的门面,船坚炮利,水兵精悍。
何桂清在浙江巡抚任上就听说过广东水师在发逆起事之初,曾在苍梧附近的西江水域与长毛有过一场恶战,大胜长毛,扼住了长毛沿西江而下直扑广东的势头。
对长毛有胜绩,又是朝廷倚重的海疆精锐,若是能与这支水师结伴同行,他何桂清这一路北上,遇到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底气了。
再不济,万一遇上长毛的追兵或是海上的海寇,有广东水师保驾护航,也好过他这些漕船改的官船。不多时,小舶板折返,折返回来的抚标千总几步抢到何桂清面前,单膝跪地,喘著粗气道:「禀抚大人!方才末将登船问了,的确是广东水师的船队。
带队的是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洪军门本人!洪军门说,他率广东水师残部并家眷突围北上,正要去江苏投奔两江总督徐广缙徐制!」
何桂清理了理袍服上的皱褶,挺直了腰杆,方才那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一扫而空。他正色下令道:「船队掉头,靠近广东水师的船队。本抚要去拜会洪军门,与他合兵一处,同往江苏!」
抚标参将应声而去。
官船上的旗语兵摇动令旗,船队再度缓缓掉转船头,朝著广东水师那片黑压压的船阵破浪而去。何桂清站在船头,呼吸著腥咸的海风,望著越来越近的广东水师旗舰,心里头重新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何桂清的官船靠近广东水师旗舰时,浪头正急。
广东水师的旗舰是广东水师中为数不多的西洋式风帆船靖波号,长期充当洪名香的旗舰。
靖波号船身长逾二十丈,三桅高耸,船舷两侧排列著三四十门或是进口、或是仿制的西洋舰炮,炮窗半开,炮手们守在炮位旁。
比起何桂清那艘在浪中颠簸得像片枯叶的官船,这艘战船在海上稳得像一座微微浮动的堡垒。何桂清扶著舷墙,仰头望著横亘在眼前的这艘庞然大物,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涩。
他堂堂一省巡抚,逃命时竟只能坐上这么一条连海船都算不上的内河官船,如今连封疆大吏应有的排场都拿不出来。
何桂清本想让洪名香来他的官船上拜见他,不过他想坐洪名香这艘更稳当的大船,思虑良久,何桂清还是决定上靖波号见洪名香。
船上没有踏梯,何桂清又不善攀登绳梯,只能坐上广东水师的水兵丢下的竹筐,由著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兵将他慢慢拉上甲板。
爬到一半时,一个浪头打来,竹筐剧烈晃动,何桂清差点脱手栽进海里,吓得他死死攥住吊著竹筐的麻绳。
等何桂清终于翻过船舷踏上甲板时,已是衣摆尽湿,气喘吁吁,狼狈之状难以尽述。
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站在主桅下,负手而立,身后跟著几名著装整齐的广东水师将领。
洪名香穿著一身靛蓝色武官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油绸马褂,腰间系著一条镶铜扣的皮带,上头挂著一柄鲨鱼皮鞘的腰刀,装束较为朴素。
洪名香上下打量了何桂清好几眼。
眼前这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行褂,料子倒是不差,头上一顶寻常瓜皮小帽,脚下蹬著一双沾满泥浆的厚底布靴。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能证明他浙江巡抚身份的东西。
洪名香心里犯了嘀咕。
要不是方才已经派人确认了护卫何桂清的那几个抚标绿营军官的身份,他还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堂堂一省巡抚。
巡抚出巡,哪怕是在战时,也不至于寒惨狼狈到这个地步。
不过洪名香在官场厮混了大半辈子,从广东水师小卒一路做到提督,遇到的人经过的事也多。心里犯嘀咕归嘀咕,脸上却半分不露。
大清朝文贵武贱,他洪名香是武官,哪怕是从一品的提督,在文官面前也得矮三分。
更何况何桂清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真论起来,提督见巡抚在巡抚面前连站的地方都得往后挪。「末将洪名香,见过何抚。」洪名香拱手行礼,言行皆十分客气。
「海上风浪大,抚的官船确实小了些,若有不便之处,只管在末将船上歇息。只是船上简陋,比不得衙门,委屈抚了。」
何桂清整了整行褂,努力挺直腰杆,试图找回几分封疆大吏的体面。
「洪军门客气了。此番能在这海上得遇洪军门,乃天意也。」他嘴上说著场面话,心里却在盘算著怎么把自己弃城而逃的事圆过去。不等洪名香多问,他便主动开口,话未出口,眼眶先红了。
「洪军门有所不知,」说著,何桂清掏出袖中帕子,擦了擦眼角。
「杭州城破了。几十万长毛围攻杭州,围了整整三个多月。本抚率城中军民日夜死守,城墙被轰塌了好几处,粮草也尽了,火药也耗光了。本抚亲自上城督战,力战不支,这才率余部从水路突围而出。」何桂清说到动情处,嗓音哽咽,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像是真真切切地落了泪。
洪名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何桂清脸上扫过,又扫过何桂清身后那几个抚标亲兵。
那些亲兵一个个衣甲鲜亮,脸上身上没有半点血迹,更不用说刀伤箭疤了。
再看何桂清本人,面皮比闺阁中的娘们还白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血战三个多月,亲自上城督战,突围而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衣袍上的褶皱都是坐船舱里蜷久了压出来的折痕,而不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
见此情景,洪名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一个字也没说破,给何桂清留了些阶。
「何抚辛苦。」洪名香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岔开了话题,询问道。
「不知何抚此番打算前往何处?末将正应徐制之邀,要去投奔两江总督徐制。何抚若顺路,末将自当沿途护送。」
何桂清忙道:「巧了,本抚也正要去紫金山大营去见徐制!」
太平军破紫金山大营未久,消息还没在苏浙彻底传开,何桂清又被围困在杭州城内三月有余,因此并不清楚苏南现在的状况,以为紫金山大营还在徐广缙手上,想去见见徐广缙,再作计较。
至于留在浙江,浙南、浙西等残地组织兵勇继续抵御入浙的太平军,杭州一战何桂清早就被吓破了胆,压根没有此等胆色和想法。
何桂清不假思索道:「本抚也要去见见徐制,正好同路。」
洪名香点头应下:「那便请何抚在末将船上暂歇,船上备有咸菜白米,虽粗粝些,好歹能填饱肚子。」
何桂清听洪名香说话客气,可那客气里头透著一股疏远和冷淡。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洪名香脸上虽然没有瑞昌那般直白的鄙夷之色,可那种打量人的目光,那种微微绷著的嘴角,分明也藏著几分看不上的意思,只是碍于文贵武贱的官场规矩,不好发作出来罢了。何桂清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涌了上来。
瑞昌是镶黄旗的满洲贵胄,还是一个将死的满洲贵胄,临死前给他摆摆脸色就算了。
如今一个汉人水师提督,一个武夫,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何桂清将帕子收回袖中,换上一副关切的语气,问道:「洪军门,本抚并未听闻有广东水师的调令,本官听说你不是在广州么?」
面对何桂清突如其来的刁难,洪名香面色一僵,心中暗暗啐了一句,他自觉对何桂清已经非常客气,给足了何桂清体面和阶,奈何何桂清是一点阶也不给他。
「广州有叶制、柏抚他们在守。」洪名香含糊其辞回答道。
「方才我已言明,我应徐制之邀,前往江苏去寻徐制,助徐制剿长毛。」
何桂清见洪名香神色闪躲,心里愈发有了底。
看来你也是逃官,你能看我笑话,我就不能看你的笑话?
何桂清愈发来劲,追问得更紧了:「年初本官就听说短毛入了广东,一路打到了广州城下。洪军门是广东水师提督,广州防务你定然清楚。不知广州城现在境况如何?」
洪名香的面色骤然一沉,心里把何桂清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何桂清真他娘的真是缺心眼,哪壶不开专提哪壶。
老子带著船队拖家带口从广州跑出来,船上有兵有水手有家眷有箱笼,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广州城是个什么情况。有些事情,彼此心照不宣就罢了,何必摆上面上来说,让你我都难堪?洪名香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子火气压了又压。
「末将离开广州时,城池未陷。往后的事情末将远在海上也无从得知了。想来有叶制、柏抚、乌将军、德将军他们协力守广州,出不了什么岔子。」
说罢,他朝身侧一个广东水师守备挥了挥手:「来人,带何抚去舱房歇息,好生伺候。」不等何桂清再开口,洪名香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向自己的舱室。
船队出了杭州,折入长江口,沿黄浦江逆流而上。江面渐窄,两岸的芦苇荡和稻田取代了开阔的海面,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海水味也渐渐被河泥的气息冲淡。
洪名香站在船头,望著前方愈来愈清晰的码头轮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上海到了,他打算在上海最后补给休整一番,顺道再采买些军火前往紫金山大营见徐广缙。
船队缓缓靠向美租界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有人注意到了这支规模浩大的船队,广东水师的广船形制在黄浦江上并不多见,引来码头上不少脚夫和商贾驻足观望。
很快,广东水师抵沪的消息传遍了上海。
正在上海购置军火,计议雇佣洋兵之事的苏松太道道(上海道)兼江海关监督(上海海关监督)吴健彰闻知广东水师抵沪,尽管还不知道广东水师因何抵沪,吴健彰还是非常高兴。
吴健彰本来和洋人的合作限于做生意,置办军火加强松江府的防务。
只是暇王卢六前些时日攻打松江府府城,松江府府城险些失守。让吴健彰意识到给松江府诸城内的兵勇置办也洋枪洋炮也未必能打得过长毛,守住城垣。毕竟洋枪洋炮这些东西,长毛也有,而且还比官军用的洋军火好。
吴健彰故此开始思虑雇佣洋兵作战的可行性,最近广东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是叶名琛、柏贵雇佣了十三行的洋人武装守广州。
见来报信的当地游手还腆著脸没走,吴健彰命随从拿出十两银子赏给游手,旋即换了身官服出来,让那游手前头引路。
收了赏钱的游手乐弯了腰,热情地为吴健彰的轿子带路。
不多时,吴健彰便见到了何桂清和洪名香。
吴健彰乃广州府香山县人,和洪名香是同乡,两人虽文武殊途,但皆微末出身,一个早年卖鸡为生,一个入了行伍当丘八,后来都混出来了,身居高位,故此相识。
只是提携两人的贵人不同,吴健彰的贵人是洋人,洪名香的贵人是徐广缙。
至于何桂清,尽管吴健彰没有收到何桂清也来沪的消息,何桂清跑的匆忙也没带巡抚仪仗,没穿官服,但吴健彰给何桂清行过贿,也认得何桂清。
他远远便朝两人拱手,朗声道:「苏松太道吴健彰,闻何抚与洪军门驾临上海,特来相迎。」洪名香本欲补充完给养后再去拜会自己的这个香山老乡,没想到吴健彰这么快就来了,喜上眉梢。吴健彰抢前一步,没有先和他更熟络的洪名香寒暄,而是先朝何桂清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庭参礼,以示敬重:「卑职苏松太道吴健彰,见过何抚。抚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何桂清见吴健彰礼数周全,心头舒坦了许多,出杭州城以来,终于找回了点当封疆大吏的感觉,摆出巡抚的架子微微颔首:「吴道不必多礼。本抚此番自杭州突围,海路颠簸,确实有些乏了。」给足了何桂清情绪价值后,吴健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双手呈上,再给何桂清一点实在的:「何抚此番自杭州突围,必然受了诸多劳累。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纹银五万两,不成敬意,何抚留著用度。出来的匆忙,未曾多带银票,还望何抚莫要嫌弃。」
何桂清哪里嫌弃?笑眯眯地接过红封,他了解吴健彰的为人,说是五万两就是五万两,不会耍什么滑头,也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强作镇定将红封纳入袖中,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不知多少倍:「吴道虑事周详,办事妥帖,苏浙官场上早有传闻。」
吴健彰微微欠身,笑容可:「何抚谬赞了。卑职在上海各个洋租界置办了几处房产,家具仆役一应俱全,环境还算清幽。何抚舟车劳顿,若不嫌弃,不妨先去租界暂歇养养精神。」
何桂清闻言大喜,正欲应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道:「上海租界可还安全?本抚在浙时就听说广州那边洋人同发逆撕破了脸,短毛还捉了好些洋人哩。」
吴健彰耐心听罢,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那是短毛,想必何抚也知道,短毛与长毛虽同是发逆,彼此却互不统属,行事做派也大不相同。苏南一带的长毛暂时还没跟洋人撕破脸,上海租界有洋兵巡捕巡守,再安全不过。何抚大可放心。」
何桂清闻言,心头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连点头:「那便好,那便好,本抚就先在上海租界歇息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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